《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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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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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以后,塞纳一瓦兹省的省政府送了一份警务通知给巴黎警署,通知上提到在孟费郿镇发生的一件拐带幼童案,据说案情离奇。通知上说,有个七八岁的女孩由她母亲托付给当地一个客店主人抚养,被一个不知名姓的人拐走了,女孩的名字叫珂赛特,是一个叫芳汀的女子的女儿,芳汀已经死在一个医院里,何时何地不详。通知落在沙威手里,又引起了他的疑惑。
    芳汀这名字是他熟悉的,他还记得冉阿让曾经要求过他宽限三天,好让他去领取那贱人的孩子,曾使他,沙威,笑不可抑。他又联想到冉阿让是从巴黎搭车去孟费郿时被捕的。当时还有某些迹象可以说明那是他第二次搭这路车子,他在前一日,已到那村子附近去过一次,我们说附近,是因为在村子里没人见到过他。他当时到孟费郿去干什么?没人能猜透。沙威现在可猜到了。芳汀的女儿住在那里。冉阿让要去找她。而现在这孩子被一个不知名姓的人拐走了。这个不知名姓的人究竟是谁?难道是冉阿让?可是冉阿让早已死了。沙威,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问题,便去小板死胡同,在锡盘车行雇了一辆单人小马车直奔孟费郿。他满以为可以在那里访个水落石出,结果却仍是漆黑一团。
    ①巴荣纳(Bayonne),法国西南部邻近西班牙的小城。亲王大元帅指昂古莱姆公爵。一八二三年四月昂古莱姆公爵率领十万法军进入西班牙,镇压资产阶级革命,年终班师回国便驻扎在此。
    德纳第夫妇在最初几天心里有些懊恼,曾走漏过一些风声。百灵鸟失踪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立即就出现了好几种不同的传说,结果这件事被说成了幼童拐带案。这便是那份警务通知的由来。可是德纳第,他一时的气愤平息以后,凭他那点天生的聪明,又很快意识到惊动御前检察大人总不是件好事,他从前已有过一大堆不清不白的事,现在又在“拐带”珂赛特这件事上发牢骚,其后果首先就是把当局的炯炯目光引到他德纳第身上,以及他其它的暖昧勾当上来。枭鸟最忌讳的事,便是人家把烛光送到它眼前。首先,他怎能开脱当初接受那一千五百法郎的干系呢?于是他立即改变态度,堵住了他老婆的嘴,有人和他谈到那被“拐带”的孩子,便故意表示诧异,他说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确是埋怨过人家一下子便把他那心疼的小姑娘“带”走了,他确实是舍不得,原想留她多待两三天,可是来找她的人是她祖父,这也是世上最平常不过的事。他添上一个祖父,效果很好。沙威来到孟费郿,听到的正是这种说法。“祖父”把冉阿让遮掩过去了。
    可是沙威在听了德纳第的故事后追问了几句,想探探虚实。
    “这祖父是个什么人?他叫什么名字?”德纳第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是个有钱的庄稼人。我见过他的护照。我记得他叫纪尧姆?朗贝尔。”
    朗贝尔是个正派人的名字,听了能使人安心。沙威转回巴黎去了。
    “冉阿让明明死了,”他心里说,“我真傻。”他已把这件事完全丢在脑后了,可是在一八二四年三月间,他听见人家谈到圣美达教区有个怪人,外号叫“给钱的化子”。据说那是个靠收利息度日的富翁,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他独自带着一个八 岁的小姑娘过活,那小姑娘只知道自己是从孟费郿来的,除此以外,她全不知道。孟费郿!这地名老挂在人们的嘴上,沙威的耳朵竖起来了。有一个教堂里当过杂务的老头,原是个作乞丐打扮的密探,他经常受到那怪人的布施,他还提供了其他一些详细的情况。“那富翁是个性情异常孤僻的人”,“他不到天黑,从不出门”,“不和任何人谈话”,“只偶然和穷人们谈谈”,“并且不让人家和他接近,他经常穿一件非常旧的黄大衣,黄大衣里却兜满了银行钞票,得值好几百万”。这些话着实打动了沙威的好厅心。为了非常近地去把那怪诞的富翁看个清楚又不惊动他,有一天,他向那当过教堂杂务的老密探借了他那身烂衣服,去蹲在他每天傍晚一面哼祈祷文、一面作侦察工作的地方。
    那“可疑的家伙”果然朝这化了装的沙威走来了,并且作了布施。沙威乘机抬头望了一眼,冉阿让惊了一下,以为见到了沙威,沙威也同样惊了一下,以为见到了冉阿让。
    但当时天色已黑,他没看真切,冉阿让的死也是正式公布过的,沙威心里还有疑问,并且是关系重大的疑问,沙威是个谨慎的人,在还有疑问时是决不动手抓人的。
    他远远跟着那人,一直跟到戈尔博老屋,找了那“老奶奶”,向她打听,那并不费多大劲儿。老奶奶证实了那件大衣里确有好几百万,还把上次兑换那张一千法郎钞票的经过也告诉了他。她亲眼看见的!她亲手摸到的!沙威租下了一间屋子。他当天晚上便住在里面。他曾到那神秘租户的房门口去偷听,希望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但是冉阿让在锁眼里见到了烛光,没有出声,他识破了那密探的阴谋。第二天,冉阿让准备溜走。但是那枚五法郎银币的落地声被老奶奶听见了,她听到钱响,以为人家要迁走,赶忙通知沙威。冉阿让晚间出去,沙威正领着两个人在路旁的树后等着他。沙威请警署派了助手,但没说出他准备逮捕谁。这是他的秘密。他有三种理由需要保密:第一,稍微泄露一点风声,便会惊动冉阿让;其次,冉阿让是个在逃的苦役犯,并且是大家都认为死了的,司法当局在当年曾把他列入“最危险的匪徒”一类,如果能捉到这样一个罪犯,将是一件非常出色的功绩,巴黎警务方面资格老的人员,决不会把这类要案给象沙威那的新进去的人办;最后,沙威是个艺术家,他要出奇制胜。他厌恶那种事先早就公开让大家谈得乏味了的胜利。他要暗中立下奇功,再突然揭示。沙威紧跟着冉阿让,从一棵树跟到另一棵树,从一个街角跟到另一个街角,眼睛没有离开过他一下。就是在冉阿让自以为极安全时,沙威的眼睛也始终盯在他身上。
    沙威当时为什么不逮捕冉阿让呢?那是因为他有所顾虑。必须记住,当时的警察并不是完全能为所欲为的,因为自由的言论还起着些约束作用。报纸曾揭发过几件违法的逮捕案,在议会里也引起了责难,以致警署当局有些顾忌。侵犯人身自由是种严重的事。警察不敢犯错误;警署署长责成他们自己负责,犯下错误,便是停职处分。二十种报纸刊出了这样一则简短新闻,试想这在巴黎会引导起的后果吧:“昨天,有个慈祥可亲的白发富翁正和他的八岁的孙女一同散步时,被人认作一个在逃的苦役犯而拘禁在警署监狱里!”
    再说,除此而外,沙威也还有他自己的顾虑,除了上级的指示,还得加上他自己良好的指示。他确是拿不大准。冉阿让一直是背对着他的,并且走在黑影里。平素的忧伤、苦恼、焦急、劳顿,加以这次被迫夜遁的新灾难,还得为珂赛特和自己寻找藏身的地方,走路也必须配合孩子的脚步,这一切,冉阿让本人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改变他走路的姿势,并且使他的行动添上一种龙钟之态,以致沙威所代表的警署也可能发生错觉,也确实会发生错觉。过分靠近他,是不可能的,他那种落魂的私塾老夫子式的服装,德纳第加给他的祖父身份,还有认为他已在服刑期间死去的想法,这些都加深了沙威思想上越来越重的疑忌。
    有那么一阵,他曾想突然走上前去检查他的证件。可是,即使那人不是冉阿让,即使那人不是一个有家财的诚实好老头,他也极可能是一 个和巴黎各种为非作歹的秘密组织有着密切和微妙关系的强人,是某一 危险黑帮的魁首,平日施些小恩小惠,这也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老手法,使人看不出他其他方面的能耐,他一定有党羽,有同伙,有随时可去躲藏的住处。他在街上所走的种种弯弯绕绕的路线,似乎已能证明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如果逮捕得太早,便等于“宰了下金蛋的母鸡”了。观望一下,有什么不妥当呢?沙威十分有把握,他决逃不了。
    所以他一路跟着走,心里着实踌躇,对那哑谜似的怪人,提出了上百个疑问。
    只是到了很晚的时候,在蓬图瓦兹街上,他才借着从一家的酒店里射出的强烈灯光,真切地认清了冉阿让。
    世上有两种生物的战栗会深入内心:重新找到亲生儿女的母亲和重新找到猎物的猛虎。沙威的心灵深处登时起了那样的寒战。
    他认清了那个猛不可当的逃犯冉阿让后,发现他们只是三个人,便赶到蓬图瓦兹街哨所搬了援兵。为了要握有刺的棍子,首先得戴上手套。这一耽搁,又加上在罗兰十字路口曾停下来和他的部下交换意见,几乎使他迷失了方向。可是他很快就猜到冉阿让一定会利用那条河来把自己和追踪的人隔开。他歪着头细想,好象一条把鼻尖贴近地面来分辨踪迹的猎狗。沙威凭自己的本能,会非常正确地判断,一直到走到了奥斯特里茨桥,和那收过桥税的人交谈以后,他更了解了:“您见着一个带个小孩的汉子吗?“我叫他付了两个苏。”收过桥税的人回答说。沙威走到桥上恰好望见冉阿让在河那边牵着珂赛特的手,穿过月光下的一 片空地。他看见他走进了圣安东尼绿径街,他想到前面那条陷阱似的让洛死胡同,和经过直壁街通到比克布斯小街的唯一出口。正如打围的人所说的,他“包抄出路”,他赶忙派了一名助手绕道去把守那出口。有一队打算回兵工厂营房去的巡逻兵,正走过那地方,他一并调了来,跟着他一道走。在这种场合士兵就是王牌。况且,那是一条原则,猎取野猪,就得让猎人劳心猎犬劳力。那样布置停当之后,他感到冉阿让右有让洛死胡同,左有埋伏,而他沙威本人又跟他后面,想到此处,他不禁闻了一撮鼻烟。
    于是他开始扮演好戏。在那时他真是踌躇满志杀气冲天,他故意让他的冤家东游西荡,他明明知道稳操胜券,却要尽量拖延下手的时刻,明知道人家已陷入重围,却又看着人家自由行动,对他来说,这是一种乐趣,正如让苍蝇翻腾的蜘蛛,让老鼠逃窜的猫儿,他的眼睛不离开他,心中感到无比的欢畅。猛兽的牙和鸷鸟的爪都有一种凶残的肉感,那硬是去感受被困在它们掌握中的生物那种轻微的扭动。置人死地,妙不可言!
    沙威得意洋洋。他的网是牢固的。他深信一定成功,他现在只需把拳头捏拢就是了。他有了那么多的人手,无论冉阿让多么顽强,多么勇猛,多么悲愤,即使连抵抗一下的想法也不可能有了。
    沙威缓步前进,一路上搜索街旁的每个角落,如同翻看小偷身上的每个衣袋一样。
    当他走到蜘蛛网的中心,却不见苍蝇。
    不难想象他胸中的愤怒。他追问那把守直壁街和比克布斯街街口的步哨,那位探子一直守着他的岗位没有动,绝对没有看见那人走过。牡鹿在群犬围困中有时也会蒙头混过,这就是说,也会逃脱,老猎人遇到那种事也只好哑口无言。杜维维耶①、利尼维尔和德普勒也都有过气短的时候。阿尔东日在遭到那种失败时曾经喊道:“这不是鹿,是个邪魔。”
    沙威当时也许有此同感,要同样的大吼一声。
    ①杜维维耶(Duvivier),路易—菲力浦时代的将军,死于一八四八年巴黎巷战。
    拿破仑在俄罗斯战争中犯了错误,亚历山大②在阿非利加战争中犯了错误,居鲁士在斯基泰③战争中犯了错误,沙威在这次征讨冉阿让战役中也犯了错误,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他当初也许不该不把那在逃的苦役犯一眼便肯定下来。最初一眼便应该解决问题。在那破屋子里时,他不该不直截了当地把他抓起来。当他在蓬图瓦兹街上确已辨认清楚时,他也不该不动手逮捕。他也不该在月光下面、在罗兰十字路口,和他的部下交换意见,当然,众人的意见是有用处的,对一条可靠的狗,也不妨了解和征询它的意见。但是在追捕多疑的野兽,例如豺狼和苦役犯时,猎人却不应当过分细密。沙威过于拘谨,他一心要先让犬群辨清足迹,于是野兽察觉了,逃了。最大的错误是:他既已在奥斯特里茨桥上重新发现踪迹,却还要耍那种危险幼稚的把戏,把那样一种人吊在一根线上。他把自己的能力估计得太高了,以为可以拿一只狮子当小鼠玩弄。同时,他把自己的能力估计得太渺小,因而会想到必须请援兵。沙威犯了这一 系列的错误,但仍不失为历来最精明和最规矩的密探之一。照狩猎的术语他完全够得上被称作一头“乖狗”。并且,谁又能是十全十美的呢?
    最伟大的战略家也有失算的时候。重大的错误和粗绳子一样,是由许多细微部分组成的,你把一把绳子分成丝缕,你把所有起决定性作用的因素一一分开,你便可把它们一一打断,而且还会说:“不过如此!”你如果把它们编起来,扭在一道,却又能产生极大的效用。那是在东方的马尔西安和西方的瓦伦迪尼安之间游移不决的阿蒂拉①,是在卡普亚晚起的汉尼拔②,是在奥布河畔阿尔西酣睡的丹东③。
    总而言之,当沙威发觉冉阿让已经逃脱之后,他并没有失去主张。
    他深信那在逃的苦役犯决走不远,他分布了监视哨,设置了陷阱和埋伏,在附近一带搜索了一整夜。他首先发现的东西便是那盏路灯的凌乱情况,灯上的绳子被拉断了。这一宝贵的破绽却正好把他引上岐途,使他的搜捕工作完全转向让洛死胡同。在那死胡同里,有几道相当矮的墙,墙后是些被圈的围墙里的广阔的荒地。冉阿让显然是从那些地方逃跑的。事实是:当初冉阿让如果向让洛死胡同底里多走上了几步,他也许真会那样做,那么他确实玩完了。沙威象寻针般地搜查了那些园子和荒地。
    黎明时,他留下的两个精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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