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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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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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斗。一个三十岁的老手正在点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向他讲解他要应付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见鬼!您得仔细埃他是一个出色的剑手。他的手法一针见血。他攻得猛,没有花招和虚招,腕力灵便,人力够,动作迅捷,招架稳当,反击准确,了不起!而且用左手。”
    在格朗泰尔对面的角落里,若李和巴阿雷一边玩骨脾,一边谈爱情问题。
    “你多幸福,”若李说,“你有一个爱笑的情妇。”
    “这正是她的缺点,”巴阿雷回答,“情妇应以少笑为妙。多笑,容易使人想到要抛弃她,你看见她高兴,兔去了内心的谴责,看见她郁郁寡欢,你才会良心不安。”
    “你真不识趣!一个总笑着的女人有多好!而且你们从来不吵架!”
    “这是因为我们作了一条规定,在组成我们这个小小神圣同盟时,我们就划定了界限,互不侵犯。河水不犯并水,井水也不犯河水。这才能和平相处,”“和平相处,这幸福多美满。”
    “你呢,若李,你和那姑娘的争吵,现在解决了吗?你明白我指的是谁。”
    “她狠着心耐着性子和我赌气。”
    “你也算得上是个肯为爱情伤心的小伙子。”
    “可不是!”
    “要是我处在你的位子,我早把她扔了。”
    “说得容易。”
    “做也不难。她是叫做米西会塔吗?”
    “是的。唉!我可怜的巴阿雷,这姑娘棒极了,很有文艺味,一双小脚,一双小手,会打扮,皮肤白净,两乳丰满,一双算命女人的那种勾魂眼睛。我要为她发疯了。”
    “亲爱的,既然如此,你应当去讨了她,穿得漂漂亮亮,常去她那里走走。到施托怕店里去买一条高级鹿皮裤吧。也有出租的。”
    “多少钱一条?”格朗泰尔大声问。在第三个角落里,大家正谈着诗的问题。世俗的神话和基督教的神话纠缠不休。话题涉及奥林匹斯山,为了浪漫主义让?勃鲁维尔在支持它。让?勃鲁维尔只是在不说话时才胆校一旦受到刺激,他就会爆发,从热情中爆发出豪气,他是既幽默又抒情的。
    “不要亵渎众神吧,”他说,“众神也许并没有离开呢。朱庇特,在我看来,依然活着。照你们的说法众神只是一些幻象,可是,即使是在自然界里,在实在的自然界里,在众神消逝以后我们仍然能找到所有那些伟大古老的世俗的神。那些样子象城堡的山,如维尼玛尔峰,对我来说仍是库柏勒①的发譬;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向我证明潘②不会在夜里来吹柳树的空枝,用她的手指轮翻按着树干上的孔;我始终都认为伊娥③和牛溺瀑布多少有点关系。在房间最后一个角落,人们在议论政治。大家正在攻击那恩赐的宪章。公白飞软弱无力地支持它。古费拉克却对它大肆猛击。桌上碰巧正放着一份著名的杜凯宪章。古费拉克把它拿在手里,一面评论,一面把那张纸抖得瑟①库柏勒 Cybele),希腊神话中众神之母。
    ②潘(Pān),希腊神话中山林畜牧之神,头生羊角,脚如羊蹄,喜欢吹箫,为山林女神伴舞。
    ③伊娥(lo),希腊神话中伊那科斯的女儿,为宙斯所爱,被赫拉变为小母牛。
    瑟作响。
    “首先,我不要国王。哪怕只从经济角度出发,我也不要,国王是一种寄生虫。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国王。请你们听听这个:国王的代价。弗朗索瓦一世死后,法兰西的公债是年息三万法郎;路易十四死后,是二十六亿,二 十八个法郎合一马克,也就是说,在一七六○年,根据德马雷的计算。合四 十五亿,到今天,就等于一百二十亿。第二,公白飞听了不要不高兴,所谓恩赐宪章,那只是一种卑劣的文明手段。什么避免革命,缓慢过渡,消除动荡,利用立宪的空文来使这个君主制的国家在不察党中转向民主制,所有这一切,都是些可鄙的观点!不要!不要!永远不要用这种虚伪的东西去欺骗人民,主义将在你们那种立宪的黑地窨子里枯萎,不要变种。不要冒牌货。不要国王向人民恩赐什么。在所有这些恩赐的条文里,就有个第十四条。一 只手将东西给与另一只手则将其抓回。我干脆拒绝你们的那个宪章。宪章是个假面具,藏在那下面的是人权。不!不要宪章!”
    那时正是冬天,壁炉里有两根木柴里烧得劈劈啪啪响。这是具有诱惑力的,古费拉克毫不犹豫。他把那倒霉的杜凯宪章捏在掌心里揉成一团,扔到了那炉火里。那张纸立即燃起来了。公白飞呆呆地望着路易十八的那张杰作燃烧,仅说了一句:“宪章化成了一缕青烟。”
    辛辣的讥讽,解颐的妙语,尖刻的笑谑,法国人式的活力,英国人的幽默,好和坏的趣味,好和坏的论点,种种纵情恣肆的谈话,在那间厅里同时迸发,从各方面竞相混融,在人们的头顶上形成一种欢快的轰击。
    五视野的扩展
    青年人的相互接触有那么一种可喜之处,这就是人们在那种接触中无法预见火花,也无法预测闪电。过一会儿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温和的交谈常引来一阵狂笑。开头还在玩笑又常突然转入严肃的话题。偶然一个字能使人冲动。每个人是激情的奴隶。一句玩笑话已够打开一个意外的场面。这是一种山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有趣的郊游。这种谈话的幕后操纵者便是偶然。有一天,格朗泰尔、巴阿雷、勃鲁维尔、博须埃、公白飞和古费拉克一 伙正热烈交谈,你一言,我一语,混战正酣,不料从唇枪舌剑中穿过喧杂的语声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严肃思想。我刚才说过,一句怎样会在交谈中忽然蹦出来?它又怎么会突然引起听者的注意?这是谁也不知道的。当时,在一片闹嚷声中,博须埃忽然对着公白飞随便说出了这个日期:“一八一 五年六月十八日:滑铁卢。”马吕斯当时正对着一杯水,一手托着腮帮,支在一张桌子边上坐着,听到“滑铁卢”这三个字他的手腕便离开了下巴,开始注视在座的人们。
    “上帝知道,”古费拉克高声道(在当时,“天晓得”已经不大有人说了),“十八数字是个神奇的数字,我对它的印象非常之深。这是决定波拿巴命运的数字。你把路易放在十八前面,雾月放在十八的后面,①,这人的整个命运便全出现在你面前了。这里又还有这么一个引人深思的特点,那就是开场是被结局紧跟着的。”
    安的拉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时他才开口,对着古费拉克说了这么一句:“你是想说罪行之后惩罚就跟着来了吧。”在突然听见了人家提到“滑铁卢”时,马吕斯就已经很紧张了,现在又听人说出“罪行”这种字眼,那就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了。
    他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向那张挂在墙上的法兰西地图,地图下端,原有一个隔开的方格,方格里有个岛,他把手指按在那方格上,说道:“科西嘉。一个使法兰西变得相当伟大的小岛。”
    象一股冷风袭来,马吕斯说完。大家全不讲话了。每个人都有预感要发生什么事了。
    巴阿雷正在摆出他常爱用的那种正襟危坐的姿势来和博须埃对驳,他也为了要听下文也改变了他固有的姿态。安的拉的蓝眼睛并没有望着谁,仿佛只望着空间,这时他眼睛虽不望马吕斯,嘴里却回答说:“法兰西并不需要科西嘉来使它自己伟大。法兰西之所以伟大,只因为它是法兰西。‘因为我的名字叫狮子。’”马吕斯毫不退让,他转向安的拉,他以发自肺腑的激越的声音说道:“要是我有贬低法兰西的意思让上帝惩罚我,但是把它和拿破仑联系在一起,这并不贬低它一丁点。真怪,我们来谈谈吧。我在你们中是个新来的,但是说实话,你们确使我感到奇怪。我们是在什么地方?我们是谁?你们是谁?我是谁?让我们就皇帝这个问题来谈谈自自的看法吧。我常听见你们说①路易十八是拿破仑失败后的法国国王。十八雾月,指共和八年雾月十八日,是拿破仑发动政变取得第一执政衔的日子。按法语习惯,先说日期,后说月份。
    布宛纳巴,象那些保王党人一样,强调那个‘乌’音。老实告诉你们,我那外祖父念得还更好听些:他说布宛纳巴退。我总以为你们都是年轻人。你们的热情究竟寄托在何方?你们的热情究竟要用来作什么?你们佩服的人是谁,如果你们不佩服皇上?你们还要求什么呢?如果你们不要这么一个伟大的人物,你们要的又是怎样伟大的人物?他是一个天才,他是一个完人。他的脑子包含着人类种种才智的三乘。他象查士丁尼那样制定法典,象恺撒那样日理万机,他的谈吐既象帕斯加尔的闪电又如塔西佗的雷霆,他创造历史,也写历史,他的战报是诗篇,他把牛顿的数字和穆罕默德的妙喻结合在一起,他在东方留下了象金字塔那样壮大的训喻;他在提尔西特把朝议教给各国帝王,他在科学院里和拉普拉斯争论,他在国务会上和梅尔兰辩驳,他经心整顿纪律,悉力排难解纷,他象检察官一样懂得法律,象天文学家一样了解天文;象克伦威尔吹灭两支蜡烛中的一支那样,他也到大财庙①去为一粒窗帘珠子讨价还价;他见到一切,他知道一切,这并不妨碍他伏在他小儿子的摇篮边发出天真烂漫的笑;突然,需求惊中的欧洲屏息细听,大军轰轰烈烈向前开,炮队纷纷滚动了,长江大河上驾起了浮桥,狂风呼啸中驰骋着漫山遍野的骑兵,喊叫声,军号声,所有的国君都惊骇了,所有的王国的国境线全在地图上摇晃起来了,人们听到一个超人拨出他的宝剑的声音,人们看见他屹立在天边,手里烈焰熊熊,眼里电光四射,霹雳一声,展开了他的两翼,大军和老羽林军,威猛天神也不过如此!”
    大家均不说话,安的拉低着头。寂静总带着那么点默许或哑口无言的味儿。马吕斯,几乎没有喘气,以更加激动的声音继续说:“我的朋友们,应该公正些!帝国有这样一个皇帝,这是一个民族多么辉煌灿烂的命运啊,而这个民族又正是法兰西,并且能把自己的天才附丽于这个人的天才!百战百胜,所到之处无不为王,以别国的首都为兵站,封自己的士卒为国王,连连宣告王朝的灭亡,冲锋向前改变欧洲的面貌,你一发威,人们便感到你的手已握住了上帝的宝剑的柄;追随汉尼拔、凯撒和查理大帝于一人;作一个能让胜利的捷报每日随曙光而来的人的人民;以残废军人院的炮声为闹钟,把一些彪炳千古的神圣的词抛上光明灿烂的天空,马伦哥、阿尔科拉、奥斯特里茨、那拿、瓦格拉姆!随时让一些胜利之星缀满几个世纪的天空,使罗马帝国因法兰西帝国而不能独领风骚,创大国,建大军,象一座高山向四面八方分遣它的雄鹰那样,使他的百万雄狮飞遍整个大地,征服,控制,镇压,在欧洲成为一种因丰功伟绩而光照四方的民族,在历史中吹出天人的凯旋乐,两次征服世界,靠武力,又靠耀眼的光芒,这真卓越,还能有什么比这更伟大的呢?”
    “自由。”公白飞说。这一下,马吕斯也把头垂下去了。这个简单而冰冷的词儿象把尖刀似的插进他那慷慨激昂的倾吐中,顿时使他冷了半截。当他抬眼看去,公白飞已不在那里了。他也许因为能对那议词泼上一瓢冷水而心满意足,便悄悄地走了,大家也全跟着他一道走了,只剩下安的拉一个人。那厅堂变得空空荡荡。安的拉独自待在马吕斯旁边,默不做声地望着他。马吕斯这时已稍稍平息了一下自己的热情,但仍没有认输的意思,他心里还剩下一股未尽的热流在沸腾着,正待不慌不忙地向安的拉展开论战,忽又听到有人在一面下楼梯一面①巴黎的大庙是摊贩集中的地方。
    歌唱,那正是公白飞的声音,他唱的是:如果凯撒给我光荣与战争,而我将抛弃爱情和母亲,我将对伟大的凯撒说:收起你那指挥杖和战车,我更爱我的母亲,咿呀嗨!我更爱我的母亲!
    公白飞唱得既温柔又豪放,唱到叠句处更有一种雄伟的气势发出来。马吕斯若有所思,呆望着天花板,几乎是机械地跟着唱:“我的母亲!”
    这时,他觉得安的拉把手按在他的肩头上。
    “公民,”安的拉对他说,“我的母亲是共和国。”
    六窘困
    这晚的聚谈使马吕斯受了很大的震动,并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使人烦的阴影。土地在被人用铁器扒开,放下一颗麦粒马吕斯这时感觉就如此,它只感到所受的伤,种子的发芽的欢乐要到日后才会到来。
    马吕斯心情沉重。他刚刚为自己建立起一种信念,那还没不久,难道就该放弃了吗?他肯定对自己说不。他告诉自己说他是不愿意怀疑的,可是他已不自主地开始怀疑了。马吕斯现在夹在两种信仰中,一种还没有离开,一 种还没有进来,这是叫人受不了的,这样的黄昏只能使象蝙幅一样的人高兴,马吕斯是个心里明白的人,他非见到真正的真理之光不可,半信半疑之间的那种半明不暗的光使他痛苦。无论他是怎样要求自己停在原处并在那里坚持,他仍无可奈何地被迫继续向前进,研究,思考,走得更远一些。这股力量将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呢?他走了那么多的路,才接近了他的父亲,现在想到也许又要离开他,便不免有些惶惑了。他心中想得越多,他的苦闷也就越重。他感到他的四周都是危道险途。他既不同意他的外祖父,也不同意他的朋友们,对于前者他是雄心勃勃的,对于后者却落伍了,他承认自己无论在老辈一边还是在青年一边都是孤立的,他不再去缪尚咖啡馆了。
    马吕斯心烦意乱,这时,他几乎没有再去考虑他生活中的其它重要方面。
    但现实是严峻的,它不允许人忽略它。它突然闯到他跟前,跟他打了个照面。一天早上,那旅店老板走进马吕斯的房间,对他说:“古费拉克先生说过他负责你的事?”
    “是的。”
    “但是我得有钱才行。”
    “请古费拉克来跟我谈吧。”马吕斯说。古费拉克来了,老板回避开去。马吕斯把自己还没有打算要告诉他的话全和他谈了,说他在这世界上可说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
    “您打算怎么办呢?”古费拉克说。
    “我一点也不知道。”马吕斯回答。
    “您想做些什么?”
    “我一点也不知道。”
    “您有钱吗?”
    “十五法郎。”
    “要我借点给您吗?”
    “绝对不要。”
    “您有衣服吗?”
    “就这些。”
    “您有些值钱的东西吗?”
    “有只表。”
    “银的?”
    “金的。就是这个。”
    “我认识一个服装商人,他能收卖您这件骑马服和一条长裤。”“好的。”
    “您只剩下一条长裤,一件背心,一顶帽子和一件短上衣了。”“还有这双靴子。”“怎么!您不光着脚走路?多有钱啊!”“这样已经够了。”“我认识一个钟表商,他会买您的表。”“好的。”“不,不大好。您以后打算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是诚诚实实的,至少。”“您憧英语吗?”“不懂。”“您懂德语吗?”“不懂。”“那就不用谈了。”“为什么?”“因为我有个朋友是开书店的,他正在编一种百科词典,您有能力的话,可以为它翻译一些德语或英语资料。报酬虽不多,但也够活命的。”
    “我来学英语和德语就是。”“学的时候怎么办呢?”“学的时候,我吃我这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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