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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并不阻碍他增加计划、办法、海市蜃楼和长远规划。在这种梦境中,如果有人仔细观察马吕斯的内心世界,他的眼睛将被他心灵的纯洁所炫惑。的确,如果我们的肉眼能瞧见别人的心灵,我们就能按照一个人的梦想去评判他的为人,这比从他的思想去评判会更为可靠。思想有意志,梦想却没有。梦想完全是自发的,它能反映并保持我们精神的原有面貌,即便是在宏伟和理想和想象面前,只有我们对命运之光所发出的未经思索和不切实际的向往才是出自我们灵魂深处的最直接和最诚实的思想。我们正是在这些向往中,①一八三○年革命推翻了波劳旁王朝。
①《约伯记》,《圣经旧的》中的一篇。
而不是在那些经过综合、分析、组织的思想中,能找到每个人的真实性格。我们的幻想是我们最真切的写照。每个人都依照自己的性格在梦想着未知的和不可知的事物。
在一八三一年的夏秋之间,那个服侍马吕斯的老妇人告诉他说,他的邻居,一个叫容德雷特的穷苦人家,将要被撵走。马吕斯几乎整天在外面,对他的邻居不大了解。
“为什么要把他们撵走?”他问。
“因为他们不付房钱。他们已经欠了两个季度的租金了。”
“那是多少钱呢?”
“二十法郎。”老妇人说。马吕斯有三十法郎的机动款存在一只抽屉里。
“拿着吧,”他向那者妇人说,“这里有二十五法郎。您就替这些穷人付了房钱吧,另外五个法郎也给他们,可不要说是我给的。”
六接替之人
碰巧,那位忒阿杜勒中尉所属的团队调到巴黎来驻防了。这事使吉诺曼姑娘有机会进行她的第二个计谋了。头一次,她曾经让忒阿杜勒去监视马吕斯,现在,她暗中策划要让忒阿杜勒接替马吕斯。
不论怎么说,老年人有时候也可能多少会感到家中需要一张年轻人的脸,正如早晨的阳光有时能使古迹显得温暖一样。另找一个马吕斯确是一个好主意。“就这样,”她想道,“好办得很,这好象是我在好些书里看见的那种勘误表;马吕斯应改为忒阿杜勒。”
侄孙和外孙,没有多大的区别,走了个律师,来个长矛兵。一天早晨,吉诺曼先生正在念着《每日新闻》这一类的东西,他的女儿走了进来,很柔和地对他说,因为这里关系到她心爱的人儿:“我的父亲,今天早晨忒阿杜勒要来向您请安。”
“谁呀,忒阿杜勒?”
“您的侄孙。”
“啊!”老头说。随后他又开始读报,不再去候那侄孙,一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忒阿杜勒,此时他心里已经生了气,这几乎是他每次读报必定会有的事。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纸,不用说,是保王派的刊物,那上面报导说在明天,风雨无阻,又将发生一件在当时的巴黎天天发生的那种小事,说是中午十二点,法学院和医学院的学生们要在先贤祠广场聚集,举行讨论会。内容涉及时事问题之一:国民自卫军的炮队问题和军政部与民兵队因卢浮宫庭院里大炮的排列而发生的争执。学生们将就此争执进行“讨论”。不用再看什么了,这消息已够使吉诺曼先生气破肚皮了。
他想起了马吕斯,他正是个大学生,很可能,他也会和大家一道,“中午十二点,到先贤祠广场,去开会讨论”。正当他想着这恼人的事时,忒阿杜勒中尉进来了,穿着绅士的服装——这一着是大有深意的——由吉诺曼姑娘引导着。这位长矛兵这样考虑过:这老祖宗也许不曾把所有财产变作终身年金。常常穿件老百姓的衣服是值得的。
吉诺曼姑娘大声对她父亲说:
“这是忒阿杜勒,您的侄孙。”又低声对中尉说:“顺着他讲。”接着便退出门去了。
中尉对这么正式的会面还不大习惯,怯生生地嘟嚷了一句:“您好,我的叔公。”同时无意中机械地行了个以军礼开始却以鞠躬作结的综合礼。
“啊!是你,好,坐吧。”那老祖宗说。说完这话,他就再也不理那长矛兵了。忒阿杜勒坐下去,吉诺曼先生却站了起来。吉诺曼先生走过来又走过去,两手插在口袋里,大声讲着话,继而又用他那十个激动的老手指头把放在两个背心口袋里的两只表乱抓一气。
“这些鼻涕没擦干的小东西!居然要在先贤祠广场集会!我的婊子的贞操!一群小猢狲,昨天还在吃娘奶!你去捏捏他们的鼻子吧,准有奶水流出来!而这些家伙明天中午却要开会讨论了!成个什么话!还成什么世界!不用说,这世界乱透了!糟透了!这是那些短衫党人带给我们的好榜样!公民炮队!他们要讨论公民炮队问题!跑到广场上去对着国民自卫军的连珠屁胡说八道!他们和一些什么人搅在一起呢?请你想想雅各宾主义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随你要我打什么赌,我赌一百万,我赢了,不要你一分钱,明天去开讨论会的,肯定就是没好货尽是些犯过法的坏家伙和坐过牢的囚犯。共和党和苦役犯,就象鼻子和手绢是一伙。卡诺说:‘你要我往哪里走,叛徒?’富歇回答说:‘随你的便,蠢猪!’这就是所谓共和党人。”
“说得很正确。”忒阿杜勒说。吉诺曼先生把头偏了偏,看见了忒阿杜勒,又继续说:“当我想起这家伙竟能如此的狂妄要去学那烧炭党!你为什么要离开我的家?为了去当共和党,且慢,且慢!首先人民不欣赏你那共和制,他们不赏识,他们懂道理,他们知道从古至今就有国王,将来也永远会有国王的,他们知道,无论怎样说,人民还只不过是人民,他们瞧着不顺眼,你那共和制,你听见吗,蠢家伙!叫人恶心死了,你那种冲动!爱上杜善伯伯,给断头台传送秋波,溜到九三号阳台下面去唱情歌,弹吉他,这些年轻人,真该朝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吐上一口唾沫,他们竟然蠢到这种地步!他们全都如此,一个也不例外。只要嗅点街上的空气就足已使你被迷惑住了。十九世纪是种毒物。随随便便一个小鬼也要留上一撮山羊胡子,自以为的的确确象个人物了,却把年老的长辈抛向一边。这就是共和党人。这就是浪漫派。什么叫做浪漫派?请你赏个脸,告诉我什么叫做浪漫派吧。疯狂无比。一年前,这些人使你跑去捧《艾那尼》①,我倒要问问你,《艾那尼》!对比的词句,恶浊不堪的东西,法文台词都没有写通顺!而且,卢浮宫的院子里安上了大炮。这些全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土匪行为。”
您说得对,我的叔公。”忒阿勒说。
吉诺曼先生接着说:
“在博物馆的院子里安上大炮!他们想干什么?大炮,你要对我怎么样?你想轰贝尔韦德尔的《阿波罗》①吗?火药包和梅迪契的《维纳斯》②又有什么联系?呵!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全是些无聊之徒!他们的班加曼?贡斯当简直算不了什么东西!这些人不是坏蛋也是蠢货!他们想方设法要出丑,他们的衣服难看得要死,他们害怕女人,他们围着一群小姑娘,就象乞丐在乞讨,惹得那些女招待纵声大笑,说句良心话,这些可怜的家伙,仿佛一想到爱情脸就要红似的。他们的样子很难看,加上傻里傻气,真算得上是既有才又有貌的人了,他们嘴上说着蒂埃斯兰和博基埃的俏皮话,他们的衣服象个布口袋,穿着马夫的坎肩、是衬衫粗布、是长裤粗呢、靴子,也是粗皮做成的,衣料上的条纹象鸟毛。他们的语言粗俗不堪只配拿来补他们的破鞋底。而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小家伙要在政治问题上发表他们的意见,应当坚决禁止他们发表政治意见,他们创立制度,改造社会,他们要推翻君主制,他们把法律全都扔在地上,他们把顶楼放在地窖里,又把我的看门人放在王的位置上,他们把欧洲搞得混乱不堪,他们要重新建立世界,而正是这些人最使①《艾那尼》(Hernai),雨果所作戏剧。一八三○年首次公演,曾引起古典派与浪漫派之间的激烈斗争。
①两尊有名的古代塑像。
②两尊有名的古代塑像。
他们高兴的是贼溜溜地去偷看那些跨上车去的洗衣妇人的大腿!啊!马吕斯!啊!调皮蛋!到公共广场上去鬼喊乱叫吧!讨论,争辨,决定办法!他们把这叫做办法,老天爷有眼!捣乱鬼缩小了身子,变成个笨蛋。我见过兵荒马乱的世界,今天又看到这局面乱七八糟的,小学生居然要来讨论国民自卫军的问题,在野人国里这种事也不见得有吧!那些赤裸着身体、脑袋上顶着一 个毽子似的发髻,手里抓着一根大头棒的野蛮人的野蛮劲头也没有这些人的野蛮劲头大!不值几个钱的猴崽子,也自以为了不起,要发布命令!要讨论国家大事,要开动脑袋瓜子!这是世界末日到了,肯定是这个可怜的地球的未日。还得打个最后的嗝,法兰西正准备着。你们这些流氓,讨论吧!这些事总是要发生的,只要他们到奥德翁戏院的走廊下去读报纸。他们付出的钱是一个苏,加上他们的理性,再加上他们的智慧,加上他们的心,加上他们的灵魂,加上他们的精神。从那地方出来的人也就不愿再回家里去了。所有的报纸都是瘟神,一概如此,连《白旗报》也不能幸免!马尔但维尔在骨子里也还是个雅各宾党人。啊!公正的老天爷!马吕斯,你把我折磨得多厉害,你这总算高兴了吧,你!”
“这当然。”忒阿杜勒说。趁着吉诺曼先生要喘息片刻时,那长矛兵又一本正经地加上一句:“除了《通报》之外,旁的报纸就没有必要存在了,除了军事年刊之外,旁的书也应该再有了,”吉诺曼先生继续说:“就好像他们的那个西哀士!①从一个屠杀国君的贼升到元老院元老!他们最后总是要达到那个位置的。开始,大家不怕丢人,用公民来彼此相称,到后来,却要人家称他为伯爵先生,象手臂一样粗的伯爵先生,九月的杀人犯!②哲学家西哀士!我敢对你说:我从来没有把这些哲学家的哲学看得比蒂沃的那个做怪相的小丑的眼镜更重要一些!有一次我看见几个元老院的元老从马拉盖河沿走过,他们身上披着紫红丝绒的斗篷,上面绣的是蜜蜂③,头上戴着亨利四世式的帽子。他们那模样真是丑得不能再丑,就象老虎爪子下面的猴儿。公民们,我向你们宣告,你们的进步是一种疯癫的病,你们的人道是一种想人非非,你们的革命足一种犯罪,你们的共和是一种怪物,你们的年轻美丽的法兰西是从臭婊子家里生出来的,在你们每一个人面前我都要坚持我的看法,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政论家也罢,是经济学家也罢,是法学家也罢,不管你们对自由、平等、博爱的体会是否比对断头台上的板斧的体会更深!我告诉你们这些,我的傻小子们!”
“佩服,佩服,”中尉高声说,“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吉诺曼先生停住了一个正打算要作的手势,转身怒目望着那长矛兵忒阿杜勒,对他说:“你是个蠢家伙。”
①西哀士(Sieyes,1748—1836),神甫,革命时期的制宪议会代表,国民公会代表,雅各宾派中大资产阶级的代表,元老院元老。
②九月的屠夫,指“九月暴徒”。
③拿破仑曾把蜜蜂定为勤劳的标志。
第六卷星辰辉映
一绰号:名字的形成法
马吕斯这时候已长成个英俊的少年,中等身材,头发乌黑而茂密,额头高而聪明,鼻孔轩豁,具有热情,气度稳重诚挚,整个面孔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傲、若有所思和天真的神态。他脸部侧面轮廓的线条全是圆的,但并不因此而失其刚劲有力,他脸上有经过阿尔萨斯和洛林传到法兰西民族相貌上来的那种日耳曼族人的清秀,也具有使西康伯尔①族在罗马人中一眼就被人认出来并使狮族不同于鹰族的那种没有丝毫棱角的形象。他现在处于人生中某个特殊时期,在这里性格中的深沉和天真几乎是一半对一半。面对重重困难,他完全可以愕然不知所措,但把钥匙转动一下,他又能变得非凡卓越,他的态度是谦逊、淡漠、文雅、不大开朗的。由于他的嘴生得很诱人,它的唇是世上嘴唇里最红的,它的牙是世界上牙齿里最白的,他微微一笑便使整个面孔柔和起来,一改那上面的严肃气氛。有时,那真是一种十分神奇的对比,额头高洁而笑起来又富于肉感。他的眼眶虽小,目光却远大。
在他生活很窘迫的时候,他发现年轻姑娘们看见他走过,常对他行注目礼,他连忙躲开去,或是藏起来,心里万分沮丧。他以为她们看他是因为他的穿着大糟糕,她们是在讥笑他,其实她们看他是为了他的风韵,她们在梦想。
这种对美丽的过路女子的误会他都不对任何人讲起,这使他变成一个性情孤僻的人。在她们中他一个也没看上,绝妙的理由是他见到任何一个都逃走。他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活着,古费拉克却说他是傻里呆气地活着。
古费拉克还对他这样说:“你不该有作道学先生的想法(他们之间已用“你”相称,这是年轻人友情发展的必然结果。)兄弟,我给你个忠告,不要老是埋头于书本,多瞧瞧那些破罐子。风流女人会带来些好处的,呵,马吕斯!你总这样溜走,总这样羞涩,你会变成个呆子。”
在另一些时候,古费拉克碰见了他,就对他说:“你好,神甫先生。”在古费拉克对他讲了这类话后,马吕斯整个星期都不敢见女人,无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回避得厉害,尤其避免和古费拉克见面。
在整个广阔的世界仅有两个女人是马吕斯不回避也不提防的。说实话,假如有人告诉他,说这是两个女人,他还会大吃一惊。一个是那为他打扫屋子的老妇人,因为她嘴上生了胡子,古费拉克曾经说:“马吕斯看见他的女佣人已留了胡子,所以他自己就不用留了。”另一个是个小姑娘,是他经常见到却从来不看的。
一年多来,马吕斯发现在卢森堡公园里一条安静的小道上,也就是沿着苗圃石栏的那条小路上,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几乎每次都是井排坐在游人最少的西街那边的一条木凳上,从来不换地方。每次当那些只管眼睛朝里看的人散步时的机缘巧合,把马吕斯引上这条小道时,也就是说,几乎每天引他上那儿时,他一定能在老地方遇到这一老一校那男子大约有①西康伯尔(Sicambre),古代日耳曼民族的一个支系。
六十多岁,神情抑郁而严肃,整个人显现出退伍军人的那种强健和疲乏的形象。假如他有一条绶带,马吕斯就会说:“这是个退伍军官。”他的神情是善良的,但又令人觉得难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