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不祥道:“我看你一身本领来得不易,何不投身天教,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若是死在我的手下,枉负大好身手,连我都为你可惜哪!”
李无为道:“都说‘毒王’铁石心肠、杀人于无形,怎么今日也动了恻隐之心?多谢你的美意,可惜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曹不祥冷笑道:“蜉蝣撼树,自不量力。你以为就你那点道行,今日还想活着离开这吴家花园?”
李无为微笑道:“我的确想试一试。”说罢竟然走出凉亭,面对面地与曹不祥对峙。
这时,毒雾已经弥漫在整个园里。
***
烟雾中的曹不祥,双眼象刀锋一般,划开重重障碍,冷冷地看着李无为。
他觉得难以置信,这个年轻人居然在他布下的“天罗地网”毒阵中若无其事!
“天罗地网”一撒开,就是神仙也难逃。正是借它,他悄无声息地毒杀了点苍派掌门林居士一家十三口,可是今日,它却莫名其妙地失灵了。
李无为就站在他前面,气定神闲,脸上还挂着微笑,这微笑让曹不祥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在心里暗暗嘀咕:莫非这小子背后真有他在撑腰?可老商明明讲过,他已经跌落万丈悬崖了呀!除了他,我曹不祥又怕过谁?
微一思量,曹不祥胆气大壮,他隐身于一团烟雾中,御风般飘然而近,倏地已到了李无为面前。
他的脸如同云海中的山峰,若隐若现,让人捉摸不透。可他的一双眸子,却比寒星更亮、比雪刃更利,仿佛可以洞穿一切。如果它是一把匕首,早已在李无为身上刺出无数窟窿。
李无为感到背上汗津津的,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他从没见过这样令人胆寒的眼光,比天山顶上的万年冰雪更冷、比十八层地狱的厉鬼更毒,任谁自诩为胆大包天,都会在这种眼光下战战兢兢,恨不成为缩头乌龟。
可李无为仍然带着微笑。
一种不可思议的微笑。
它遮掩了李无为心中的震憾与不安,也使一向对自己实力深信不疑的曹不祥开始动摇与疑惧。
一个人若不是胸有成竹,这当儿又怎能笑得出来?曹不祥仿佛看到了诱人的钓饵在眼前晃动,而李无为则露出一种鱼儿上钩的喜悦。
曹不祥冷冷地看着李无为,仿佛想看穿他的心思,阴冷的目光足以使一条小溪结冰,就算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在他面前也会心惊肉跳,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是李无为的微笑,却始终温暖如阳光,能将一切冰雪融化殆尽。
他们就这样石像般对峙着,在弥漫的毒雾中岿然不动。
伫立越久,曹不祥越是心惊。
这年轻人难道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躯,竟连可以毒倒大牯牛的“天罗地网”也奈何不了他?
曹不祥满怀的诧异与震动,伴随着不甘与愤怒,还夹杂着些油然而生的钦敬。
“了不起!”曹不祥缓缓吐出三字。
“名不虚传!”李无为应了声。
“你能在‘天罗地网’中安然无恙,你的内力和定力都比我强。象你这般年轻有为的人,普天下也没有几个。”
“过奖,只怕‘毒王’更厉害的还未使出。”
曹不祥眼神闪烁,似乎在考虑什么。
李无为道:“听说‘毒王’最厉害的不是‘天罗地网’,也不是‘六片云’,而是杀人于无形的‘一路顺风’,人还未觉魂已去,一路顺风到鬼殿。不知我能否有幸一观?”
曹不祥冷冷地道:“你有把握接得下‘一路顺风’?”
李无为笑而不语。
“很好笑吗?”曹不祥脸上杀气陡现。
李无为还是笑容满面,似乎比刚才还开心。
曹不祥忽然发觉李无为不是朝他笑,他的眼光落在了他的背后。
他在笑什么?难道我背后……
曹不祥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
然后,惊愕象藤蔓般爬满了他整个脸。
他再回头时,李无为已经消失了踪影。
他周围的一切,已经彻底地改变。
曹不祥这才傻了眼。
终于,他大声吼了起来:“杨老头,是不是你在捣鬼?!”
李无为回到亭内,叹息了一声:“‘毒王’精明一世,不该忘了江南杨氏的奇门营造之术。也许他心目中除了杨伯父,根本不把江南杨氏其它的人放在眼里。”
杨大眼擦了擦汗,心有余悸地道:“‘毒王’之毒,果然厉害,我虽然屏住了呼吸,也是觉得气血不畅、头昏眼花呢!还是大哥内力过人,‘毒王’的毒也奈何不了你。”
李无为含笑道:“你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奇门营造,将‘毒王’困于阵中,实属不易。今日我才真正见识到了江南杨氏冠绝天下的奇门营造之术!”
南荷喜道:“要真把‘毒王’困死才好呢!”
杨大眼摇头道:“‘毒王’何等人物,恐怕稍一琢磨便会被他找到生门。一来时间仓猝,二者愚兄所学不精,所布之阵只能困住‘毒王’一时,若是家父在此,‘毒王’定难走脱。”
燕自怜道:“其实‘毒王’只要跨几步便能走出去,为什么只在园中转来转去,笼中鸟般焦躁不安呢?”
李无为道:“这便是江南杨氏奇门营造的神奇之处。我们看‘毒王’象没头苍蝇般乱窜,觉得很可笑,其实他的处境可着实惊险呢!在他的周围,或是危峰兀立、悬崖峭壁,或是云雾飘渺、深谷万丈,或是江水浩荡、激流奔腾,或是古木参天、虎啸狼嗥,加以浓云蔽日,阴风瑟瑟,瘴气弥漫,白雾茫茫,万全是另一个离奇的世界。‘毒王’纵然身怀绝技,毕竟是凡夫俗子,在大自然的威力下,焉能不惊?”
燕自怜惊讶地道:“有这么厉害?我可是闻所未闻。可是‘毒王’是老江湖,经验何等老道,应该知道这是幻想,只需闭上眼睛便能闯出来的呀!”
李无为道:“若是仅仅如此,江南杨氏的奇门营造之术怎称得上震古铄今、冠绝天下的技艺?古时的多识之士,从五行八卦、奇门遁甲、行军布阵中得到启发,利用气候、光线、地理、景物、以烟、云、雾、气创造出一个离奇的世界。古往今来最著名的莫过于诸葛武侯布下的石阵,竟能困住东吴陆逊率领的十万大军。它虽然有些象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但它却又有着实实在在的凶险性,当真是步步透露着杀机,处处埋藏着陷阱。其中的精妙奥秘,独树一帜,其变化万方,鬼斧神工,已经超然于各家。昔日名声煊赫的百变堂、阴阳门如今已是销声匿迹,自是难以与杨氏抗衡之故。其实‘毒王’也是胸中雪亮,知是障眼术惑人,可惜仍是无法硬闯出去。山本虚无,但其直干云霄之势,足以让人心惊胆颤、裹足不前;谷本虚无,但其深不可测之险,足以令人望而却步、退避三舍;其它水流湍急的江河,黑魃魃的野林子,还有各种神秘莫测的幻景,虽然明知它们纯属子虚乌有,但其透露出的威慑力,已足以使人心存疑惧,不敢以身相试。假如‘毒王’真是硬闯,或许真会有百丈悬崖失足,或在铜墙铁壁前撞个头破血流的感觉。”
他朝杨大眼笑了笑,道:“若非亲临其境,断不能知道它的可怕之处。当年我与二弟初识时,也曾险些迷失于阵中,而今日之阵势,又非昔日可比。那时二弟年纪尚小,造诣自然也浅,可是也足以令人叹为观止了。”
杨大眼也笑了,道:“但江南杨氏的阵法还是未能困住大哥,在险境中求生存,冷静地找寻到生门,这份大将风度,断非大眼所能及。家父曾言及当世有三人能从他所布之阵中全身而退,他对这三人也是敬佩有加。我年少时初窥堂奥便心比天高,直到遇见大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李无为道:“杨氏的奇门营造虽然极是玄妙,但仍有生门可寻。若能探索出阵法的奥秘和规律,便能从生门全身而退。‘毒王’心思机敏,经验老道,被他找出生门也不奇怪,我们不如乘他心烦意乱之际跟他讲条件,让他撤了毒阵,这样彼此都有好处。”
杨大眼道:“我也怕他狗急跳墙,使出更歹毒的毒药拼他两败俱伤。我这就进阵去跟他讲条件,也给他个下台的台阶。”
***
曹不祥真有些胆寒了。
他向来只使别人闻风丧胆,可他确也有心悸之时。他此时的感觉,就象是陷阱中的猎物,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令人捕杀和宰割的份儿。
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技艺未成遭人千里追杀的岁月里。
——惶恐不安,四顾茫然,回首天际,天高云淡。
他在心里咒骂着:“杨老头,我还未曾惹你,你倒先找上我来了。你不是自命侠义,恪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吗?你当‘毒王’好欺负,我跟你没完!”
他向后急退五步,他记得这里是吴家花园的院墙,只要出得此墙,那就万事大吉了。
当他抬头看时,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面前矗立的是一道高不可攀的绝壁,奇松倒立,藤萝悬挂,云雾缭绕,飞鸟难渡。
曹不祥心想:这障眼术吓不倒我。
他飞起一腿,便朝那山壁踢去。
这碎石裂碑的劲力,足以使吴家花园的院墙倒下一片,尽管它修建得很牢固。
可他却仿佛一脚踢在了铜墙铁壁上,右腿剧痛,而那山壁依然兀立如昔,似乎在得意地嘲讽他。
曹不祥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骂邪门。
他深吸一口气,猛得提身而起,院墙高不过三丈,以他卓越轻功,要跨过院墙那是轻而易举之事。
正当他信心百倍之际,一股强大的压力迎头而来,仿佛冥冥中有一巨手在使劲按他,令他再也难以腾高半寸。一口气衰竭之后,他只能怅怅落地,望着那堵本不存在的绝壁怔怔出神。
他不甘束手待毙,向左疾跨七步,他记得这里是一个水池,有水渠可以直通长江。他在里面投下了“一潭死水”剧毒,别人游不得,他却是视若无物。
可展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江风凛烈,惊涛拍岸,气势磅礴,慑人魂魄。
曹不祥硬起头皮,把腿伸向水中,一股清凉之意直透心底。江风劲吹,几乎将他刮倒;激流汹涌,似乎要将他卷走。他连退三步,冷汗如雨,心里惊惧不已。
他忆起少年时被人追杀,伫立在扬子江畔,曾为飞泻的江流所震撼。幽壑鱼龙悲啸,倒影星辰摇动,海气夜漫漫。大自然的威力,又岂是凡人所能抗衡得了的?
他虽然明知眼前是一条宽不过三尺的沟渠,可他却没有胆子跳进去,这一泻千里的奔流实在吓人,也许瞬间便会将人冲得无影无踪。苏东坡不是吟过诗:“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我曹不祥一世英雄,可不能不明不白死在沟里,贻笑天下。
此时他已忘了这不过是幻象、仿佛他就实实在在地伫立于江边,怀着虔诚的心情,望着江流而兴叹。他是北方人,一生难见大江大川,此时看久了汹涌江流,竟然觉得一阵晕眩,忙把头扭开,不敢再望。
他向右看,那儿本来只稀稀落落长着几棵树,现在却是一片阴森森严野林子。瘴雾弥漫,野兽低吼,他纵然胆大包天,此时也没有勇气接近它。
他四处张望,但觉如置身于非人的世界,阴云惨淡,冷风凄厉,直令他寒毛直竖。
他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临阵对决,未战先慌乃是兵家大忌,可他偏偏不能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心已乱。
他真怕此时杨林泉发动攻势,他绝难抵挡。
他此时也很后悔,不该自恃艺高孤身涉险,假如牛先生或公孙芝在身旁,也能壮一壮胆,不至于如此孤立无援。
正在他又惧又悔之时,他看到了杨大眼。
那个矮矮胖胖、头大如斗、眼睛眯成一条线的年轻人正朝他走来。
***
曹不祥看着他,冷冷地道:“你是杨林泉的的儿子?‘大袖飘飘’是杨老头的绝活,我看也不过如此。”
杨大眼笑着道:“那么杨氏的奇门营造之术又如何?‘毒王’可看得上眼?”
曹不祥怒道:“杨老头装神弄鬼,尽使些旁门左道,太让人不齿,有胆就进来真刀实枪比试一番。”
杨大眼道:“‘毒王’不齿于杨氏的奇门营造,可你的毒药也不见得光明正大。‘毒王’若是愤愤不平,可在拳脚上与家父一比高低。”
曹不祥哑口无言。他使毒功夫虽然天下第一,但武功却未臻一流,真正过起招来,恐怕不是名震天下的杨林泉的对手。
杨大眼见问住了他,暗暗好笑,他知道现在正是给曹不祥台阶下的时候了,便道:“其实‘毒王’想出去也不难。”
曹不祥冷冷地道:“我从不跟人讲条件。”
杨大眼道:“你撤了毒阵,这奇阵也自然解了。既然对大家都有好处,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难道你想一辈子在这里面转悠?”
曹不祥心动了,对眼前的几个小辈他倒不怕,怕的是杨林泉这当儿发动攻势,在他心慌意乱之际,保不定就要吃大亏。只要能全身而退,已经算是占了个大便宜。于是他道:“我对杨林泉还信得过,就依你们一趟。”同时他也打定了主意,日后一定要去找江南杨氏的麻烦。到时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让你们防不胜防,日夜不安,才识得我“毒王”的厉害。
杨大眼见他答应了,松了口气,正待出阵,忽觉一阵晕眩,竟是摇摇欲倒,只听曹不祥怪笑道:“你这小辈胆子不小,敢跟‘毒王’讲条件,可惜中了‘天罗地网’的毒尚自不知。也罢,看在杨林泉面子上,我也不为难你,这一颗解药你且服下,可保你无事。”杨大眼知他所言非虚,忙接过药丸吞下。他暗暗奇怪,曹不祥怎么心慈手软起来?实不知曹不祥急着想离开奇阵,不想节外生枝,惹恼了杨林泉,大动干戈他实在讨不了好处。
曹不祥双袖挥舞,毒雾慢慢被驱散了。这时杨大眼也撤了奇阵。浓云四散,红日当空,一切绝壁、深谷、江流、古林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是风清云白,碧空如洗。
曹不祥跃上院墙,大喝道:“今日暂且作别,来日定当再作领教。曹某有几件薄礼献上,还请自然盟笑纳!”大笑一声,如飞而去。
接着,从倒塌的院墙缺口抛进两个人和一面镖旗来。镖旗上依稀可辨是“扬威“二字,而那两个人,一个黄衫老者是昨日围攻水月庄的魔教虎堂副堂主葛衣,另一个白衣少女,赫然竟是水月山庄的大小姐水无心。两人躺着都是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生是死。
***
李无为反应最快,转瞬间已到了两人身前。
他一摸葛衣的手,只觉一片冰凉,显是气绝已久。再看水无心,只见她花容惨淡,面无血色,李无为一阵害怕,真怕摸她的手也是一片冰凉。他犹豫着,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此时,他竟是比面对“毒王”时还紧张,一颗心都快吊到嗓子眼了。
杨大眼一搭水无心的脉博,面露喜色道:“大哥,水小姐还有救。”
李无为精神一振,道:“荷妹,快把郁先生的‘玫瑰露’给她服下。”
他扶起水无心,双掌抵住她的后心,内力源源不断输入她的体内。
约摸一杯茶的时间,李无为已是汗流浃背,杨大眼、燕自怜、南荷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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