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地捏着帕子,道:“二姐姐,你说什么?什么人?”
贾玖叹息一声,拉着林黛玉坐下,自己将绣花墩挪过来,挨着林黛玉坐好,方才按住了林黛玉的肩膀道:“林妹妹,我也是女孩子,有些事儿,家里是不会让我知道的。我能够知道这些,一来是因为我素日有留心,二来则是,我看到了旧年家里迎来送往的礼单册子,隐隐约约地猜到的。”
贾玖抬起头,幽幽地道:“妹妹应该听说过,贾史王薛四家合称金陵四大家族,我们四家并列,又因为开国功勋,又在四王八公之中占据了两个席位。可是,无论是金陵四大家族还是四王八公,这里面根本就跟金陵甄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们贾家跟甄家却是世人眼里的世交!”
林黛玉脑海中电光一闪,道:“二姐姐,你是说,在很久以前,甄家跟外祖家其实没有什么关联?”
贾玖想了想,道:“其实曾祖母在世的时候,甄家与我们贾家也不过是同出金陵而已。但是,我们两家并没有什么关联,甚至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往来。从礼单上对比之后就可以看得出来,那甄家刚开始的时候,不过是借着同乡的名头巴结上我们家而已。”
“然后呢?”
“这种情况,在祖父在世的时候,依旧没有变。事情发生变化,其实是在祖父去世之后。更准确的说,是那位顶替了先头母亲的位置,开始管家之后。从礼单上可以看得出来,也就是那位当家之后,这甄家才与我们家关系一点一点地拉进。等我从宫里回来、夺回属于我们家的东西的时候,在世人的眼里,那甄家已经是我们贾家的老亲了。”
林黛玉浑身一震。
作为林如海的女儿,被林如海当成男儿养大,林黛玉本身又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子,如何不知道江南官场和江南盐政上的事儿!
那甄家,几乎是江南一霸,也是金陵的土皇帝。就是林如海在世的时候,就拿住了几个不法的盐商,可是这些盐商的后台,便是这甄家。而甄家的背后势力,隐隐指向京师。
林黛玉一直以为,甄家如此嚣张,完全是因为他们家的女儿是太上皇的宠妃;林黛玉一直以为,甄家如此嚣张,完全是因为他们家的后台乃是出自皇城。林黛玉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乃是贾家的女儿。贾家应该是他们林家的政治盟友才对。现在听贾玖这么一说,自己父亲的灵位之后,竟然隐隐浮现贾家的影子。这叫林黛玉如何不吃惊?!
林黛玉咬着牙、挺直了脊背,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二姐姐,你有证据么?”
贾玖道:“除了家里的旧例我能拿来给妹妹看。我也拿不出什么证据。”
林黛玉呆坐了好一会儿,才道:“方才二姐姐跟愚妹打听盐政上的事儿。姐姐可是有了什么计划?”
贾玖道:“有句话叫做物以稀为贵。因为产量不高,所以盐的价钱也是居高不下。如此之高的盐价,也让百姓承受不起。为此,百姓也只能想尽办法削减在盐上面的开支。这也使得百姓因为缺盐而导致全身浮肿,而盐的销量也上不去。盐商们为了挽回损失,也只好继续抬高盐价。恶性循环。直到盐的每年消耗量被缩减到了一个临界值,直到每年盐的销售量也到达了一个临界值。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被逼至极限的盐税,还有那些看似富贵其实不停地自相残杀的盐商。姑爹在那把椅子上能够呆这么久,姑爹的手腕已经可见一斑。但是坚持了这么多年,姑爹想来已经到了极限了……”
林黛玉心中咯噔一声。
贾玖没有继续往下说,可是林黛玉心里如何不明白的?
盐政方面的官儿,哪怕是搭边的,比方说扬州知府,当起来也不容易。那些王公、权臣,甚至是宫里的太监向地方官员勒索巨额资财,这种事情是屡见不鲜的。林黛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跟在父亲林如海身边,自然也知道父亲的位置意味着什么。像林如海这样担任着每年向朝廷缴纳一定金额后、便可支配结余盐税的肥差,自然会让其他的官员们艳羡不已,想分一杯羹的人,也会像蚂蝗一样蜂拥而来。
林黛玉不知道京里的那些太监敲诈其他的官员一般会要多少钱,可是那些生活奢靡的宗室、皇子、甚至于皇帝秘密向林如海“借钱”,那个数目,林黛玉其实隐隐听说过的。这些需求,有的,林如海可以不理会,可是有的,他的父亲却是拒绝不了的。
他的父亲与其说是在扬州巡盐御史这个位置上活活耗死的,还不如说是被各方势力给逼死的。
这句话,林黛玉已经放在心里很久了,至今为止,他还从来没有吐露过。只是今天,听了贾玖的这番话,他的心境再也难以保持平静。
贾玖看林黛玉已经听进去了,立刻道:“妹妹,这种事情,家里应该不会让我们这些女孩子知道。所以,即便知道了,我们也只能当做不知道。我们家且不提,可妹妹家里只怕余波未歇。”
林黛玉立刻抓住了贾玖的手,道:“二姐姐,敢问二姐姐,你可是知道了什么消息?”
贾玖迟疑了一下,道:“妹妹,不是我得到了什么消息,而是我做了常理推断。若是说得不对,妹妹就当听了个笑话,莫要取笑我太过多心便是。”说着,便压低了声音道:“妹妹五岁的时候,姑爹去了南面,十一岁,也就是去年,妹妹丧父,来了我们家。也就是说,姑爹在扬州巡盐御史这个位置上足足呆了六年!妹妹可知道,我大齐开国以来,有谁跟姑爹一样,在扬州巡盐御史这个位置上一连任便是六任的官儿么?”
林黛玉低声道:“父亲,只有父亲一人。”
贾玖答道:“是啊,全天下只此一人。只怕连宫里都在怀疑,姑爹是不是另外留了东西给妹妹,或者是给林大弟弟呢。毕竟,没有几分运气、没有几分能耐,是不可能在扬州巡盐御史这把椅子上得到善终的。姑爹之前,不到一年就死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更是不知凡几。我甚至还听说过,就连扬州知府都一年一换呢。姑爹这个位置,在姑爹上任之前,几乎是季季进新人,月月挂白幡。……”
林黛玉浑身一震。几乎没有跳起来。
可惜他被贾玖按住了。
只听林黛玉梦呓一般地道:“父亲没了,人们一定很好奇,父亲最后除了财物之外留下了什么。而我是个女孩子,礽儿和禛儿都还小,只有禔儿,他今年已经十岁了,孝满十二岁。正好参加童生试。那些人不一定会逼问父亲留了什么东西给我们。却会把我弟弟放在那个位置上,让我弟弟重蹈覆辙。……”
贾玖补充道:“而且,他们没有找到自己满意的东西。就不会罢手。那个时候,不但林大弟弟躲不掉,就连林二弟弟与林三弟弟只怕都跑不了。”
林黛玉在位置上沉默了好久,这才低声道:“二姐姐。你打算怎么做?”
贾玖道:“林妹妹,方才我已经说过了。盐价会如此之高,正是因为百姓对盐的需求被压制在了一个极限。除非市场上突然需要大量的盐,不但能够一口吞下盐商们囤积的所有的盐的储备,还要逼得盐商不得不想办法采用效率更高的办法产盐。否则盐价很难稳步下降。”
林黛玉摇摇头。道:“不可能的。这天底下有谁能够一口气吞下盐商们囤积下来的全部的盐,还要逼得盐商扩大生产。如果有这种事情,只怕早就被人采用了……”
贾玖在林黛玉的耳边道:“若是我告诉妹妹。利用炼丹术,可以从海盐中提取一种类似粗盐的粉末。能够是粮食增产。比方说保证双季稻的丰收、保证江南粮食增产至少六成……”
林黛玉道:“二姐姐,你没有说胡话吧?双季稻的时候,早在二三十年前,的确有人做过。只是那很伤地。一块上等好田,种了双季稻之后,即便增加了轮休的时间,缩短了轮休的频率,可依旧退化得很快。一块下等薄砂地要想养成上等好田,至少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可一块上等好田变成薄砂地,用不不了十年。”
贾玖答道:“这个我知道。双季稻原来是那个王氏女弄出来的。这个失败也成了王氏女祸国殃民的铁证之一。王氏女在临死前还在叹息什么花肥呢。”
“二姐姐知道?”
贾玖点点头,道:“京师里面教养女儿,总是拿王氏女做例子的,所以我也知道些个。当初王氏女死后,道门中对他的生平很有兴趣,所以特地收集了有关他的事情。这个花肥,因为于国于民有利,所以是道门一直关注的重点。花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道门终于从那个王氏女的片言只字中得到推断出了线索,又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失败,这才推算出了配方。”
林黛玉问道:“效果如何?”
贾玖道:“的确能够增加水稻的产量,也能够延缓土地的退化。不过,这种肥料需要大量的海盐,他本来就是海盐中提炼出来的。其二,使用的方法虽然简单,却还是有讲究的。若是直接搁地里,只会烧死庄稼。所以,目前来说,使用的范围并不是很广。”
林黛玉想了想,道:“姐姐的意思,我明白了。有了这个盐肥,势必需要大量的盐。眼下朝廷使用的煮盐法虽然便于估算盐的产量,可是产量终究不高。如果朝廷想要粮食丰收,就只能启用已经被搁置的,在两宋时期就广泛运用的晒盐法。晒盐法产盐量高,一旦世面上出现了大量的盐,盐价也会慢慢降低,百姓自然就不用数着盐粒过日子了。二姐姐,我说得可对?”
贾玖连连点头:“正是这话。所以我需要对江南形势有个通盘了解。只有这样,我才能制敌先机,而不是被那些人、被那些盐商们所左右。好妹妹,你会帮我罢?”
林黛玉沉吟了片刻,道:“二姐姐,这种事情可不能马虎,一个不小心,即便是个好法子,也会变成害民之策,就跟王安石王相公的青苗钱一样。二姐姐,你打算交给谁来实施呢?”
贾玖答道:“当然是道门了。”
林黛玉沉默了一会儿,道:“二姐姐,你说的这个盐肥的事儿,其实他的真正来历并不是出自道门罢?”(未完待续)
095贾玖之叹
这也是晴雯最看不上袭人的地方。
当初可人媚人和李嬷嬷在的时候,贾宝玉屋里干干净净的。可是袭人来了,弄走了可人和媚人,后来跟贾宝玉有的首尾之后,立刻仗着贾宝玉的宠爱,对李嬷嬷下手了。第一次,是茜雪替李嬷嬷挡了灾,被撵走了,第二次就轮到了李嬷嬷本人。
如果袭人是个真有能力的,那也就算了。
可实际上,袭人除了他那个贤惠名声和好人缘,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贾宝玉原来就有的坏毛病,他不喜欢外头的针线娘子做的,所以贾宝玉身上的衣裳、佩饰,都是贾宝玉屋里的丫头们做的。因为贾母对贾宝玉的偏爱,加上对于贾家这样的人家而言,再好的丫头也是可以用银子买到的,所以贾宝玉的屋里的丫头特别多,这么多的丫头,有一半就是为了贾宝玉的衣裳佩饰预备着的。这种情况打可人媚人在的时候便是如此。
可是袭人成了贾宝玉屋里众多丫头的一把手之后,为了他自己的贤惠名声和好人缘儿,袭人纵着那些丫头们,由着那些丫头们四处玩耍。
如此一来,贾宝玉的衣裳佩饰什么的,自然就不整齐了。袭人的针线又不是顶好的,他就是手脚再勤快,也赶不出来那么多活计。所以,上面即便看到袭人勤勉,可是对袭人的工作能力,还是十分失望的。
晴雯很清楚,如果当初自己不是来了贾玖这里,只怕便是被贾母打发去伺候贾宝玉,为了贾宝玉房里的那些针线活儿。
不过,晴雯也知道自己的事儿。领着一样的月钱,别人天天玩,袭人甩着贾宝玉屋里一把手的威风,就他一个人拿着针线,把一双眼睛都熬红了,这种事儿,无论是过去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都是不愿意的。
即便是在贾玖这里。晴雯也不止一次听说过,袭人把贾宝玉屋里的针线推给史湘云跟薛宝钗做。
对此,晴雯的反应便是呵呵。
袭人可真是有本事。竟然能够把两位正经的小姐当成自己手下的丫头使唤,还使唤得理直气壮,让晴雯对袭人可真是刮目相看。
也因为史湘云跟薛宝钗不自爱、自降身价,帮着袭人做贾宝玉身上的针线。所以晴雯等一干丫头们都看不起这两个人。以前,晴雯等一众丫头们提起史湘云的时候。用的都是史大姑娘,如今,这些丫头们都直接用上云姑娘了,语气也不及以前尊敬。反而多了几分轻慢。当然,因为史湘云住在贾母的院子里,所以大家在贾母跟前的时候还会忌讳些。至于薛宝钗。以前用宝姑娘称呼对方的时候,是因为对方的出身的确不高。哥哥薛蟠又是个杀人犯,所以众丫头们对薛宝钗也不过是面子情。但是现在,就是后面守夜的婆子们提起薛宝钗,也是一脸轻蔑,虽然得了对方的赏钱,可是回头,依旧会说薛宝钗不够尊重、不愧是商人家出来的、就是不大懂规矩、连带着连云姑娘也被带坏了云云。
薛宝钗对自家姑娘的巴结,还有自家姑娘的应对,晴雯都是看在眼里的。比方说,贾玖将那仿太湖石介绍给薛宝钗的事儿,从薛宝钗后来送来的礼物上来看,晴雯大约可以猜到薛家在这仿太湖石上赚了不少钱。如果换了袭人,必定是借机发表意见,并且建议主子把这个大进项交到府里,或者是交给什么人打理,好把大部分的收益拿捏在手里云云。可是晴雯不敢,或者说,他是个比较单纯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脾气比较暴烈、会用大丫头训导小丫头的职责之便大声叱责下面躲懒的小丫头,却不会越俎代庖,替主子做决定,认为自己的建议就是好的、主子应该按照自己的建议去做什么的。
晴雯心里固然会奇怪自家姑娘行事的理由,可是嘴上绝对不会往外面吐露一个字。晴雯知道,自己有一双巧手,可是自己的脑子不够聪明,脾气也烈,这种事情,晴雯一般不会掺和。
这是晴雯跟袭人最大的不同。
当贾宝玉的想法跟袭人相左的时候,袭人就会本着为对方考虑的心,然后用自己的方法行事,根本不管他的做法是不是会黑了贾宝玉。
而晴雯遇到自己的意见跟主子向左的时候,晴雯会选择倾听自家姑娘的意见,然后听取诸位姑姑、嬷嬷们的意见。
谁让他的姑娘身边有一溜儿姑姑嬷嬷们呢。光听这些姑姑嬷嬷们的见识,就够他这个没有多少见识的小丫头受用不尽了。
晴雯不会替自家姑娘做决定,但是不妨碍他提防袭人。
他跟袭人也是老相识了,袭人的脾气和言行,晴雯都非常熟悉。在看到袭人的时候,晴雯就知道,这个袭人心里又有计较了。更无语的是,袭人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从来不知道反省自己的言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晴雯记得秦典宝秦姑姑说过,上面的人不喜欢他这样暴烈脾气的人,因为他们这种人很容易固执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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