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眉入鬓,脖子修长,颧骨高大,额头宽阔,身形浑圆,鼻梁耸直,左眉角上有个黑痦子,脚掌下有龟背一样的纹路。
这样的体征,不知道吕妈当时看见会有何想法,以寻常母亲的观点,即便没有痛不欲生,起码也得夜不成寐:鹤一样的脑袋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格局,如果姑且还可以差强接受的话,龟背龙腮则无疑是染色体异常的表现。这样的孩儿搂在怀里,需要多么深厚强大的母爱才可以支撑啊。
八仙:亡命鼻祖(8)
当然,也不能说小吕的容貌全都一无是处,如果凤眼朝天不是垂直开凿,老虎躯体不是斑斓缠身的话。需要说明的还有那个痦子,足有筷子头般大小,成年后渐渐变成红色,大约该是对应鹤身上的某种征兆吧。
满周岁时,吕仙便能够朗朗诵读。书上说他每天不必借助药物,便能记忆万言,矢口成文,五岁后,经典百家,就已经熟悉得如同那筷子头的痦子了。
成人后的吕仙,身高八尺二寸,自然是一表人材。据说二十岁时,与刘姓某女结婚,却没有攻破男女大防。这却是需要定力的大事情,从中见出小吕果然慧根的所在。之后,便是科举考试屡屡不及格,淹留几十载,终于在长安酒店里,遇见青巾白袍的钟离先生。两人用诗歌互相赠答后,钟离先生便邀请小吕云游,小吕却没有立刻回应。
有鉴于此,钟离先生亲自下厨执炊,让小吕先找个枕头瞌睡,于是演绎出一番状元及第,封侯拜相,功名富贵,子孙满堂,簪笏盈床,权势熏天,蒙罪抄没,妻离子散,流放岭表,孑然一身,穷苦憔悴的浮沉幻境。正待嗟叹间,却恍然梦醒,隔壁钟离先生的饭尚未做熟。
这样的黄粱梦故技,显系小说家言的借用,不过验证世事万千,不值留恋,让小吕笃定决心而已。但钟离先生却还不肯就此罢休,接着又进行了具有针对性的十场试验,来印证小吕的从道真心。这听来有些奇怪,既然哄着骗着让人家入道,人家答应了又来搞什么鸟的考验,不嫌麻烦吗。但组织程序如此,别管钟离先生多喜欢小吕,也得照单履行。
所谓十试,当然不同于郎中医病时一问寒热二问汗三问头身四问便那样琐碎辨证的十问,而是远为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个中居心,无非是看受试者对生死钱财男女种种欲念的计较与否,以及惊心动魄事件来临时能否处变不乱。其实,说白了,只要小吕留神,自不难发现那些个事件都是冲自己来的测试题目,认真打点起精神,按照高标准严要求秀出自己,十场下来,肯定能够如期达标。
经受考验之后,小吕就是组织上认同的自己人了,传授有关秘诀宝符剑法,都是接下来自然而然的事情。有趣的是,在专门考校了小吕的金钱观后,钟离师傅特特的传授给他黄白之术,也就是炼丹化成金银的法术,理由是方便他济世利物,有助于三千功满八百行圆,早日超度飞升。
但据说得道之后的吕仙,并不急于升仙,而是表态说,愿意度尽天下众生之后,才肯升仙。这样的觉悟,该说相当的高尚。不过,也可以理解为小吕同学的贪恋尘世。因为从理论上说,天下众生哪里是他一个就能度尽的?如果再考虑到人口增长的宏大预后,几乎可以肯定,小吕升天的日期完全是遥遥无期的。这样分析的结果,小吕根本是断绝了自己成就神仙的途径。但世所共知的事实是,他当然是无疑的神仙,不仅名列八仙,而且还被认为是八仙中上牵下连的关键角色。如此,对他所谓度尽天下众生云云的口实,只能解释为,他在替自己能够混迹尘世,撒欢打滚,放纵享受,寻找下的一个借口了。黄白之物,度天下众生可,度自己有甚不可。
假如上述猜想成立,如此行径,作为一个神仙,自然是充满了私念的小聪明;可作为一个得到认可的公众人物或曰仙人,却无疑属于大智慧。不如此,他怎么能留下如许多酒色财气的掌故,成就剑仙醉仙诗仙的名声呢。
八仙:亡命鼻祖(9)
传说他从此变化莫测,形象不一,并且标榜自己的宝剑,并非喜欢杀人,而主要执行三项任务:一断贪嗔,二断爱欲,三断烦恼。这话听着当然堂皇,但检讨民间有关他的传说,上述三断,则大有商榷之处。
譬如他因为没有老婆的实质,自号纯阳,可于男女之道,这位吕仙却也并不那么纯粹,其中不乏沾花惹草的黄色段落,他在广陵东都等地妓馆都有厮混过的仙迹,而最著名的桃色事件,当推调戏白牡丹。
不必说,只听白牡丹的称谓,就能猜到她是个什么角色,她果然是洛阳城里坐头牌的第一名妓,用现代话语表述,便是本城sex worker中的№1,因此也没有任何悬念的是色艺俱佳。吕仙到此地看花,见了她不能免俗地先就花眼,心神荡漾起来。于是给出诸如良家女子不可妄议,花柳之人,得而试之,以及此妇飘飘出尘,颇有仙气,取之大有裨益之类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以吕仙手段,摇身变成一个绝色的风流俊俏书生,是唾手可得的容易事。登门投刺,黄白开道,鸨儿得钞,姐儿爱俏,人间炼狱,此处魂销,两下当然滚到一起。鱼水交欢,各呈风流,自夜达旦,两相采战。不料连宿数晚,云雨多端,那书生始终不曾走泄。那是,吕仙自诩纯阳子,神仙入世,这点雕虫小本事,不足为怪。但牡丹姐却不知就里,大为惊奇,以为遭遇如此异人,自当竭力奉承,于是放出手段,施展浑身解数,春情洋溢,不料骨软神疲,却终于不能得其一泄。
按照行规,这该是头牌名妓的耻辱了。但仙凡殊途,两造不在一个起跑线上,牡丹姐不必自责的。也不必自责了。早有八仙同道铁拐李张果老和何仙姑,探得八卦底细,商量之下,暗中传授牡丹姐一个绝招。次日里,牡丹姐再邀吕仙,继续战斗,觑得他恣意时刻,伸出手指,在他两肋处只一点,吕仙不曾提防,吃了一惊,果然着道走了水。
此着取巧,却不恶毒,技术门槛十分浅显,牡丹姐之外,其他有需求者也可不妨一试。吕仙本就发誓度尽天下众生的,他牺牲色相,方才赢得此一着数,天下众生不来分享,就是特意和吕仙哥哥过不去了。只有狗那样视野低下的畜生,才不识好歹呢。
其实,过不去又如何。吕仙哥哥玩物不丧志,好色能自拔,牡丹之类的履历,丝毫不衰减他在群众心目中的地位,甚至还因此略有洋溢,顾自晃着宝剑,了断那些于贪嗔爱欲烦恼执迷不悟的俗物去了。
第一衰媪
水果中最具神仙根底的,当属桃子,许多尘俗之人吃了它,便从此断绝了饮食的欲望。老话里倒是早有桃饱之说,但也不过说它可以果腹充饥而已,并没有完全根除饥饿的迹象。否则粮农组织大可依傍种桃协会,推广全球,不出一年,缔造世界和平或许有点儿嘴大,又有霸占安理会职责的侵占嫌疑,但起码足以在赈灾方面取得实质性突破进展。再不济,农民工进城,铺盖里只须捎上个把桃子,再对付起欠薪来,无疑增添许多肚皮里的底气。
以上理想,当然属于做梦,只方便存在于选秀时小姐们制式咕哝的嘴巴里,并不能解决穷汉贫妇嗷嗷辘辘的饥肠需求。所以普渡众生饥肠的,还得靠种植繁复口感略糙但却可以实在解决肚皮问题的杂交水稻之类,而神仙们偶尔馈赠给慧根男女的桃子,必须严格定义为仙桃。
八仙:亡命鼻祖(10)
某朝某地某个时辰,某何姓人家生下一个女孩。这种弄瓦结果,原本不会给普通人家带来什么喜庆,但该女生下时,头顶六根毫毛,并且有紫色祥云缭绕产房,这就迫使该女父母及其家人不得不重视起来。
之后的情节便有些凌乱,有说在家织鞋谋生烦闷,离家出走;有说是协助老爹卖饼时对关键人士开展了免费派送;有说是补贴家用,上山采茶或者放牧迷了路;总之终于在平静乏味的度日中,博得了遭遇仙人的一个机会,于是那仙人有来由没来由的,赠送给她一枚仙桃,预告说吃下去日后便可以飞升成仙。
鉴于传说中何姓女孩年龄食量的不一,对仙桃的处理,便有了全食和半食的差异,但结果则一律从此不饥不渴,也就是说,不再有吃饭喝水的需求,甚至还有不再排泄的说法。这个当然无法存疑。尽管饮食与排泄有着必然的联系,但不吃不喝也未必足以断绝任何排泄,因为排泄的断绝便意味着生命的消歇,而何姓女子的生命,在自发取消联勤保障之后,却依旧茁壮。但这不过是日常的惯例,仙桃进入人体后究竟能够引发什么样的物理化学乃至非物理非化学的什么反应,由于实验数据的缺失,只好听任前人的编派了。
也有的传说中,仙人馈赠的,是躯体远小于桃子的枣。枣作为粮食的替代,效果其实更佳,而且绝不会发生半食从而遗留下什么的遗憾。
如你所知,那由于种种理由有机会吃掉整个或者半个仙桃乃至枣的女孩,就是八仙中唯一的妇女代表何仙姑。那位有来由没来由赠给她仙桃或枣的仙人,便是和八仙其他诸位常有牵连的吕洞宾。当然,关于仙姑与吕仙的师徒关系,并非像钟离先生之于吕仙那样彪炳于道统,而更多流传于民间。
老话说,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在对尘世食品及其饮料实施断绝之后,人生的意义已经不复存在,小何仙姑只好开始非人生的神仙日子。照说神仙的日子相当逍遥,对那和自己再不搭界的尘世,原本应该根除眷恋才是。但奇怪的是,她竟然从此对尘世里的人事休咎,越发的感起兴趣来。作为仙人,她理所当然的可以利用身份便利,偷窥许多凡人根本没机会知道的天机;但同样作为仙人,她也自然而然知道如此泄露天机,是会遭报应的。
但如同法律总大不过人情一样,小何仙姑的传闻里,并没有发生任何因天机流散民间而受到仙纪神法处理的记录。好奇不但没有损害她什么,而且还提供了填补某些需求的缺口,于是到她那里叩问祸福吉凶的人,逐渐形成了一个可观的市场。倒是并未听说她收受的人情超过了有关警戒线,想来还不足以达到立案标准,相关部门的法眼,只能半睁半闭,随她去了。
关于仙姑的来历,还有额外的说法。譬如说她四岁便能举起一钧也即三十斤。这样的花絮,神异自然是神异,但落实到一个小女孩身上,尽管更有神异的说服力,但总是不够恰当:膂力一向是衡量壮汉的数据,挪来举证小闺女,便有那么点拧巴。仙姑毕竟不是凭力气破纪录的苗子,犯不上让肱大头二头肌群那么发达。话又说过来,力量和饭量一般成正比,有这么足的气力,吃桃绝不会留下半个。
当然,在举重说法的版本里,小何仙姑是做梦有老人家传授服饵,也就是吃云母,之后才身子轻健,渐入仙人境界的。而且在爹娘准备用出嫁拴住她的仙心时,在洞房初夜的当晚,在屋旁井台边留下一双绣鞋,玩起了失踪。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八仙:亡命鼻祖(11)
这故事减免了水果因缘,断送了师授名分,而且情节无疑很老套,像极了格式化的殉情把戏,后人看来,缺乏创意,但也同时给人亲切感,令人有邻家女孩的烂熟印象。
有创意的也不是没有:桐城投子山大同禅师,每次撒尿时,都有一头鹿来承接喝下。这种现象,在出家人看来,也许如同狗吃屎一样常见,值不得什么奇怪。但日子久了,那头喝尿的鹿,居然产下一团肉球。肉球裂开,里面又居然钻出一个女婴来。该女婴正是后来的小何仙姑。
这样的故事,便和以往三皇五帝上应天命的八卦逸闻,有些仿佛了。这也是无奈的曲笔。总不能说禅师和尼姑什么的留情,制造出一个虚竹那样不凡的后代吧。于是只好将生命之水变身尿液,再辅以晚近才略有实现可能的人兽混搭胚胎工程,终于实现雌雄株蕊的交接,用一床锦被,将不方便的事体遮盖起来。好在相关输送管道并没有进行改造,明眼人不难看出个中端倪。至于那些看不出的,就由他们看不出了,透明度太高,未必都是好事呢。
除了担任祸福预告的小广播外,小何仙姑似乎鲜有仙迹可云,不过留下些鳞爪而已。譬如狄青南征侬智高,路过时问起战事的后续发展,小何仙姑回答说,明公肯定见不到贼寇,贼寇失败后就会逃走。狄青不大相信,兵临广西境内的归仁铺,先锋官和侬军交火,侬军大败,全军逃往段皇爷的大理国。
这样的预告,不能说不灵验,但也没什么建设性。狄长官并没有因为该预告而丝毫减少兵马粮草的调用;朝廷借动武开征的赋税,也绝不会因此而有所压缩;唯一算得上的正面作用,只能是稍稍坚定了狄长官战斗的决心。但狄长官当时偏又没肯相信她的预告,于是这作用,又要打下许多折扣。
不过,鳞爪之外,也并非没有可云。号称道教第七洞天的罗浮山里,曾有个叫何二娘的女子前来投靠,不吃不喝,每天就是摘来梅子,给庙里的师父们充饥。后经证实,梅子乃附近别处庙里的不动产,传说曾有仙女来采,于是该何女便成为了仙女,并被怀疑正是人所共知的何仙姑。之后她便放弃了上述行为。
这种侵占他人财产,攫取不知来历之梅的行径,不过是偷窃之后进行的长途甚至短途运输而已,即便抵达卸货地点后并没收取任何回报,但充其量,她也仅仅是做了一段时间雷锋叔叔那样的好事而已。尽管具体数据或许听上去有些可观,但劳作的频率,持续的耐力,却较螺丝钉叔叔远逊,偶一为之罢了,距离一辈子做好事,还有相当漫长的觉悟需要提高呢。况且她劫来奉送的,只局限于梅子,却不肯染指她得以成仙的桃子乃至于枣,颇有些让人怀疑她心机的良善指数。因此内中底细,越发的蹊跷了。
另外的可云,见诸文豪欧阳修的笔记里。据记载,说仙姑的同乡曾亲口告诉,仙姑晚年羸弱干瘦,面皮皴黑,活脱脱是第一衰媪。媪即老太太,所谓第一衰媪,就是朽到极品的糟老娘们。这样的评价,当然令大众脑海中的仙女形象,大为颠覆。但以知根知底的乡亲目击下来的口述实录,言之凿凿,其可信度,颇不容人有丝毫的怀疑。这样一来,美若天仙这个赞叹词,其实也可以暗藏反讽的杀机,值得天下美女们警惕了。
女色
和其他七仙大多有不止一个籍贯相反,蓝采和在仙籍里被确认为不知何许人也。大约也因为出生地缺失的惯性,小蓝道长的诞生,也同样没有香烟缭绕霞光万道种种相关的花絮。这在神仙领域,显然剥夺了许多神异色彩。从这一点说,小蓝作为八仙一分子,必定是fans最少的。
八仙:亡命鼻祖(12)
但凡籍贯不详的人,如同无源之水,姓氏也就跟着少了依托。譬如小蓝,日常里的穿着,是一件蓝缕的蓝衫。或许正是因此,原本没有姓氏蓝本的他,才成为了小蓝。
小蓝的衣衫虽然蓝缕,但腰间却十分豪气地拴着一根三寸多宽,六截黑木头穿联而成的腰带,和破衫构成一种吊诡。更吊诡的是小蓝的足下,是一只穿靴,一只光脚。这样的装备,走起路来,应该不比拄铁拐的瘸子老李更塌实。
比铁拐道兄不塌实的何止于此。小蓝那件姓氏由来的破烂蓝衫,实行的是一年四季一衣到底的着装风格。风格之外,是夏天添加棉絮,冬天则完全打单的更衣规范。饶是如此,数九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