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大元朝首期发行的九百万贯文至元钞,由蒙汉色目大臣和忽必烈汗从内库自挖腰包,共计认购了六百万,剩下的三百万,至少有二百五十万是求于阿合马的色目富商认购了去,流入民间散碎小商户的,还不到五十万。
毕竟大元朝通过卢世荣整肃江南财税,从世家大族手中搜刮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准备金,贩运汉货北上和漠北、西域各部族的贸易也在有条不紊的展开,这九百万贯文至元钞只是用来建立信用的第一批,待民间熟悉之后才用继续发行第二、第三批,所以直接流向民间的并不多。
大元朝规定了,各家官员不能刚换了钞票,又去重新兑成金银——那样做的话,以身作则就失去了意义。
也就是说,至少六百万贯文的钞票,是不回来兑换的,可最近几天,拿金子银子来换至元钞的是凤毛麟角,拿钞票换金银的却是络绎不绝,民间这么点金额,怎么会每天都达到三四十万的兑换额?
穆罕默德。巴里忧心忡忡的道:“老爷,我怀疑那些蒙古贵族,没有遵守大汗的规定,提前让家人仆从把钞票重新换成金银!”
“这群草原上的野狗!”阿合马气得一拳头砸到桌子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好一阵才气冲冲的道:“兑,全兑给他们!”
这……巴里看着老爷,不明白他是个什么意思。
阿合马咬牙切齿的道:“呼图帖木儿这群狗东西,不是老想和本参知政事捣乱吗?我让他们兑,自由自在的兑,一来给老百姓看看,如今的至元钞是能自由兑换金银的,二来嘛,大汗规定官员不得提前以纸钞兑换金银,待呼图兑得差不多了,老子朝大汗告他一状,到时候只要呼图手里拿不出前面兑换的三十万贯文钞票,就有他的好看了!”
巴里敬佩的看着老爷,怪不得老爷能在蒙古人统治的大元朝站稳脚跟,还总让呼图帖木儿这群立下功勋的蒙古大臣吃瘪呢,按汉人的说法,这是“一块石头打下两只鸟儿”的妙计啊!
大元朝设在大都城中书省和各级财税衙门、设在江宁提举常平大使治下的各兑换点,加班加点的兑换金银,总而言之,钞票换银子的多,银子换钞票的少得可怜,没几天,那点儿准备金就换得差不多了。
阿合马志得意满的站到了大元朝的朝堂,隆福宫光天殿上,今天,将是他彻底击败呼图帖木儿,登上左相宝座的光辉一刻。
昨晚,精通会计学的阿合马,按照大都城各处兑换点传回的报表,计算了兑换的金额,卢世荣弄到了二百五十万,大汗和朝臣们以金银认购钞票,有三百万两银子,色目富商们认购的还有一百二十多万两,合计近七百万银子。
以七百万银子,发行九百万贯文,折合四百五十万两银子的至元钞,可谓绰绰有余了,为了扭转之前中统钞无限贬值的形象,各处兑换点都超额准备了金银,保证随到随兑,如此以来,大批金银又从这些兑换点流了出去,大批至元钞回到了朝廷库房。
阿合马计算得出结论:仅大都城中就净流出金银逾三百五十万,折合至元钞七百万贯文以上!
则即便是色目富商们全都兑换了,也有四百万贯文是由朝臣们兑换的——何况阿合马问过相好的富商,他们兑换的并不多。
所以阿合马可以确信,呼图帖木儿、伊彻查拉、托克托等人一定没有遵守大汗的命令,提前兑换了钞票,他将在朝堂上揭露这群蛀虫的可耻嘴脸,而呼图帖木儿惟一的辩护,就是拿出存在家里的钞票,显然,现在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钞票都躺在国库里,阿合马派遣了直属中书省的三百名银丁,将国库守的严严实实,没有他的命令,就算太子真金、丞相伯颜,也不能进去。
“尊贵的汗,伟大的汗,您最忠诚的仆人向您禀报,大元朝的财政,受到了一群蛀虫的腐蚀!”阿合马尽量让自己显得委屈,显得愤愤不平,他跪在地上,声嘶力竭的控诉着呼图帖木儿的罪行:“臣殚精竭虑发行至元钞,为陛下征服南方叛贼筹措军费,可有的人,却为了一己私利破坏发行工作,他们在朝堂上认购了钞票,转身又让奴仆到各兑换点重新换成金银,这是赤裸裸的欺骗,这是欺君之罪!”
忽必烈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阿合马,朕希望你明确提出,是哪些无耻之徒,转眼就背弃了自己的誓言?”
“是他,是他们!”阿合马兴奋的指着蒙古大臣们:“九百万钞票,回来了七百万,除了呼图帖木儿、留梦炎等人以外,没有其他的可能!”
第413章 鹤蚌相争
正如阿合马所料,呼图帖木儿等人得知钞票大部分回流,顿时慌了神,七八名蒙古大臣乱烘烘的围成一团,用蒙古话互相指责着什么。
“大汗,您看到了,当您忠心的仆人竭尽全力解决帝国财政危机的时候,有些人,却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利,拆着帝国的墙角。”阿合马打量打量忽必烈的脸色,嗯,很阴沉,大约呼图帖木儿的仕途,走到终点了罢?
“正相反,臣方才问过诸位同僚了,他们没有一个兑换了钞票!”呼图帖木儿斩钉截铁的道:“咱们草原英雄,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让长生天作证。出尔反尔的无耻行径,只有汉臣和你们色目人才干得出来!”
“呼图大人谬论!”叶李像被火烧到屁股似的,立马蹦了出来,摇头晃脑的道:“我汉臣学习孔孟之道,存天理、灭人欲,心中只有忠字当头,区区阿堵物铜臭薰人罢了,如何会为它忘了君臣纲常,臣子本份?”
“好,好,叶大人面折当道亲贵,不愧为我南人名臣!”叶李门下儒生官员,像一群苍蝇嗡嗡的叫起来,却不知当忽必烈以京杭大运河两岸百姓为质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犯言直谏?忽必烈命令攻灭汉国之后,屠尽漳泉梅汀诸州百姓,他们又为何不为民请命?
一群无耻小人!当了婊子还。想立贞节牌坊的下流坯子!赵孟钪痪醯梦咐锓购5哪咽埽畹阃铝顺隼础�
幸好,和这群蛆虫混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留梦炎留老贼佝偻着背,声音不。大却句句在理:“参政大人何必如此着急?留某兑换的三十万贯文至元钞,尽在家中,命家奴跑上一趟,只须一个时辰便可取来查验,若少了一贯,老夫甘受欺君之罪!”
呼图帖木儿哈哈大笑,从怀中。摸出厚厚一迭钞票,在双手之间得意的摔来摔去:“看看,看看,咱的钞票都揣在身上咧,想污蔑咱,没那么容易!”
太师伊彻查拉、中书右丞托克托、御史大夫伊氏帖。木儿、同知枢密院彻儿不花等人,齐声大笑着,从怀中掏出钞票,得意洋洋的展示给汉臣,也给指控他们的阿合马看。
蒙古人自小儿过的游牧生活,有什么贵重物事都。带在身上,从无存钱的习惯。各位亲贵兑换的钞票,少则一二十万多则三十万,差不多近半家产了,自然贴身揣在怀里,随时带着才心安,正巧现在拿出来反驳,真真再爽利不过了。
须发花白的伊彻查拉,抓着把一大把千贯文的。至元钞,几乎贴到阿合马的脸上:“睁开你的猫眼睛好生看看,这不是你发行的钞票?若不是老夫随身带着,今天大汗岂不误听你的谗言?”
“好生看看,好生。看看!”托克托、伊氏帖木儿、彻儿不花……蒙古大臣们都围了上来,拿着大把钞票嘲笑阿合马,一时间,这位贪得无厌的色目大臣,被至少两百万哗啦啦响的钞票包围,可惜这不是他自己家的银库可以供他细细抚摸,而是大元朝堂之上,蒙古群臣包围之中。
往日大汗对阿合马宠幸之极,总说蒙古大臣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把财政全权交给了色目人,让勋贵们好生不满,无奈阿合马确实有几分理财本领,历年来没出什么茬子,渐渐的反而把蒙古大臣压了下去,叫他们好生憋屈。现而今逮住了机会,一个个的兴奋得满脸通红,尽力要把阿合马羞辱个够。
满朝大臣闹哄哄的,让冷眼旁观的赵孟畎蛋道湫Γ好晒湃说某牵雌鹄聪窀鲋性常傻降淄巡涣四惶煜亍⒓荏艋鹂痉恃虻哪翘祝僬撸馊好晒糯蟪即耸被刮私萄蛋⒑下矶烁卟闪遥人枪┦焙蛎靼坠矗恢阑峥蕹墒裁囱樱�
蒙古大臣还没明白,可精于计算的阿合马早已满头冒汗,肥硕的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留梦炎也开始发难了:“呼图大人把钞票揣在身上,我们汉臣却是藏在家里的,请大汗给我们一个时辰,这便派遣奴仆回家取来查验。”
“臣附议!”“臣附议!”叶李、赵复一叠声的要求自证清白,他们之下的其他汉官,则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没兑换的自然可以搏个纯臣美名,有些私下派奴仆去换回金银的,则心如鹿撞,生怕等会儿穿帮,不少人开始默默的祈祷,观音菩萨太上老君东华帝君城隍爷爷保佑,平平安安渡过此劫,将来重塑金身重修庙宇……
幸好,阿合马并没有准备深究,他吭吭哧哧的朝上禀道:“大汗,臣、臣计算有误,大约错怪了呼图大人……”
计算有误?忽必烈不相信的打量打量阿合马,这位色目人精于世上一切会计方法,为人又十分老道,他怎么会用错误的数据,来谗言陷害呼图帖木儿这样一位蒙古勋贵领袖?
待看到阿合马满脑袋冷汗的模样,忽必烈的怀疑,就更加深重了。
“不对,有问题!”倒是置身事外的伯颜丞相,发现了疑问:“总计九百万钞票,阿大人方才说收回了七百万,可就是在这里,在呼图帖木儿、伊彻查拉诸位手上,拿着的就超过二百万,大汗内库还有五十万,不算留丞相、叶大人、赵大人的,单单是蒙古大臣和大汗手上的钞票,就对不上总数!”
蒙古勋贵们停止了对阿合马的嘲笑,呆呆的看着手上一大把钞票,脸色渐渐的不好看了,而忽必烈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朝堂君臣顿时都明白了:收回的七百万钞票,加上蒙古勋贵和大汗内库的,已经超过一千万,而大元朝总共只发行了九百万至元钞!
忽必烈的声音,已经冷冰冰的,就像大都城墙上结起的冰凌,每一根都刺进了阿合马的心脏:“大元朝如今财源枯竭,每一两银子都得用到该用的地方,朕的御花园,花上八九万银子整修一翻,尚且再三节省;若是有人还不改一改贪婪的性子,还把手伸向朕的国库,朕一定叫他后悔所作所为!”
阿合马已是透心凉,他知道,大汗怀疑自己多发钞票中饱私囊了。
“可我真的没有,我没有啊!”阿合马心头狂喊,委屈到了极点,他也不是不知道形势,大元财政就在崩溃的边缘,惟有竭尽全力支撑他,让他继续运行下去,才能在将来捞得更多,所以这次发行钞票,阿合马破天荒的没捞一个大子!
“大汗,臣计算有误,请给臣三天时间,待重新计算之后,必定给大汗一个交待!”
“唔,好吧!”忽必烈点了点头,阿合马替帝国主理财政十余年,表现一向不错,苍天之下的主人还不想仅仅因为这一件事,就撤掉色目人的官职。
但敲打敲打他,是免不了的,大汗略带讽刺的道:“阿合马,指责别人,先得想好自己没有纰漏,下次要是你又算错了,是不是要到朕的内库中查一查,看朕是不是偷偷派人前去兑换了钞票?”
“不敢,不敢!”阿合马唯唯连声,随着退朝喝声,惊慌失措的退了出去,脚踢到大殿的门槛上,脚步踉跄差点摔了个嘴啃泥。
“不行,阿合马这厮贪污成性,咱的钱一定被他贪污了!走,找他兑银子去!”呼图帖木儿此时才回过神来。
离开御座,正准备回宫的忽必烈闻言,皱了皱眉头:“我的呼图谙达呀,你就不能给阿合马一些时间吗?”
大汗为什么还在袒护阿合马?莫非,这次发行纸币,本来就有什么猫腻?蒙古大臣们人人生疑,呼图左右看了看,朝上禀道:“大汗,臣的家产都是兀鲁斯分配的,可没什么赃款供阿合马挥霍,三十万贯文,就是臣一半家产啦!”
伊彻查拉、托克托也纷纷道:“是啊,大汗体谅则个,如今天下财富大半进了阿合马的腰包,还请大汗不要难为我们这些穷人。”
天下财富,尽入国库,阿合马能贪占多少?大部分还是入了朕的国库!伊彻查拉等人,是在抱怨兀鲁斯分配的财富少了吗?难道朕要把这个天下给他们,他们才满意?忽必烈的脸上阴晴不定,停下脚步,好半天才微笑着摇了摇手:“好吧,随你们去。”
呼图帖木儿领着蒙古大臣们退出朝堂,惟有落在最后,特意和他们分出一段距离的伯颜丞相,在大汗掀开帷幕退入殿后的一刹那,他发现恍惚间似乎大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然。
大都城的天,怕是要变喽!伯颜看了看天空,冬天快要过完,强劲的西北风渐渐减弱,东南方温暖的风和它在半空中交锋,推着云团快速的移动,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无论如何,老夫有八万精锐大军在手,任他风云起陆,波浪掀天,老夫稳坐钓鱼台,且看鹤蚌相争、渔翁垂涎!
第414章 挂印不封金
大都城各处兑换点已经停止了兑换工作,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只是为了到小窗口去,把姓名和持有的钞票数额登个记。
摆小面摊的张寡妇就在这队列之中,她手上只有几张小面额的至元钞,加起来还不到一贯文,算下来,比起其他地方的商贩,算是少得多了。
卖豆腐脑的刘老爹停了生意,过来陪着她,据他自己说,“想看看换钞票是怎么回事。”
可张寡妇知道,刘老爹是怕自己想不开哩,昨晚上得到钞票停止兑换的消息,这老头儿就把豆腐脑摊子挪到了自己面摊儿旁边,嘴里有事无事一直念叨什么钱财身外之物,折财免灾之类的话头。
这老刘,我张桂花有那么不懂事想不开吗?张寡妇没好气的瞪了眼老刘头,大冷天的,心里面却是暖洋洋的。
“嗨呀,停止兑换,我这十五贯。文钞票,可是色目商人买我家棉布的钱呐!辛辛苦苦纺线织布,到头来变几张废纸,让人怎么活哟!”有个机户模样的人,怨天怨地的叫道。
“天呐,你才十五贯文,我有四十贯,。是这些天官老爷在我家吃酒给的呀!”张寡妇闻言定睛细看,这叫苦连天的,不是十字街口奇香居酒楼的马老板吗?
张寡妇又是一阵庆幸,这至元。钞才发行没多久,大宗是发到官员和色目富商手中,老百姓用的少,像酒楼马老板这样有四十贯的,就算很多了,自己又听了赵郡公的劝,否则呀,损失绝对不止一贯文哩!
其他人或三五贯,或十来贯,只有马老板损失最大,。他哭丧着脸,不住嘴的嘟哝:“步兵衙门怯薛军京畿探马赤军中书省京兆府出处要钱,洒花钱生日钱常例钱公事钱我一个不缺,到而今朝廷发的钞票又不算数,这生意没法做了!阿合马太也贪得无厌!”
“汉狗,说什么呢!”中书省直辖的银丁,将手上长鞭一。甩,打着官腔道:“阿参政为了理财殚精竭虑,如今只是暂停兑换、停下来登记钞票,并没有说以后不换了,你这人毁谤大臣,小心治你的罪!”
马老板顿时慌了神,“军爷行个方便,军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