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风1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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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风1276- 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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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畜在大街上窜来窜去,一片乱纷纷的末世景象。 人人脸上都是说不出的焦虑,恐慌的情绪像病毒一样四处蔓延,整个城市笼罩在穷途末路的绝望之中,连茶摊前卧着的大黄狗,都像发了瘟似的红着眼睛呼哧呼哧直喘气。
    福建宣慰使行征南元帅府事唆都从福州出兵,步骑五万过兴化、泉州,直趋漳州!唆都兵临兴化,已故大忠臣陈文龙的族叔陈瓒,率领家丁和三千义勇据城固守,予元军以重创。 十月十五日城破,城内军民同仇敌忾,与元军巷战终日,百姓们用菜刀、用木棍、用手指甲和牙齿与敌人搏斗,他们只有一个盼头:朝廷大军快从泉州来援!
    南望王师,遗民泪尽。 兴化陷落,陈瓒被俘不屈,五马分尸而死,杀人魔王唆都下令屠城,全城三万军民壮烈牺牲,所有人临死前都只有一个疑问:行朝的大军,在哪儿?
    兴化人泣血盼望的行朝大军不但没从泉州来援,反而入海逃窜。 唆都兵到泉州,此时行朝早已入海,遂不战而下。
    有泉州逃到漳州的百姓说,元鞑子正在收拾营帐,怕是马上要取咱们漳州了!
    漳州人并不是孬种,这里畲汉杂居民风彪悍,元鞑子打起来。 大不了和他们拼了,就算全城战死,也不辱没了祖宗。 说书文上都讲了,忠孝节义,身后流芳百世,千秋万代受后人景仰;投降鞑虏,祖宗蒙羞。 死后阎王爷要拿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哩!漳州人愿意为保卫家乡、为朝廷流尽最后一滴血。 咱们绝不比兴化人胆小懦弱!
    可是、可是朝廷已经抛弃咱们了!连行在的泉州都能抛下,一矢不发就逃奔入海,试想咱们这漳州城还能守得住吗?再看看城墙上地兵,一个个没精打采,衙门里的知府何清,到现在也没出来劳军、动员民夫,看样子他也没打算守下去。 保护天下子民的朝廷。 牧守一方的知府尚且如此,咱小老百姓犯得着替他们送命?
    文丞相在西边的梅州,陈大使在北边的汀州,出城、出城,往西往北投他们去,漳州城里的祖宗基业,便送与遭瘟地狗鞑子吧!
    国破家亡的乱世中,人们并不害怕死亡。 他们只害怕死得没有价值。
    “快点,收拾好了没?”
    东城一座小小地院落,顾秀才收拾好行装,催着家人上路,他要举家逃往梅州,那里。 有身负天下人望的文天祥文丞相。
    还不快点,娘年纪大了,又是小脚,从漳州到梅州,六百里山路,不早点走,被鞑子骑兵追上怎么得了?
    这时,从街上传来一阵喧哗,人喊马嘶,乱糟糟的一团。 顾秀才的心里。 也就拧成了一团乱麻。
    媳妇眼睛红红的,从娘屋里走出来。 顾秀才正着急上火。 见她这个样子,不由急道:“怎么回事,你还没帮娘收拾好?”
    媳妇的心里就是一酸,往日,婆婆老是和自己磕磕绊绊的,吵几句嘴、逗点闲气,丈夫自然是偏帮着婆婆,可今天才知道,老人家……“你、你自己去问吧。 ”她忍着眼泪,轻轻抚摸两个孩儿地头顶,不敢和丈夫对视。
    顾秀才心里一缩,预感到不妙,几步跑进母亲的房间。 老太太什么都没收拾,还穿着家居的土布衣服,拿块抹布,在房里东摸摸西擦擦,见了儿子,老脸笑成了菊花:“儿啊,你不是要去梅州投文丞相么?咋还不走呢?”
    “娘,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得快点走啊,鞑子骑兵追上来,就一个都活不成了!”顾秀才急得百爪挠心。
    老太太爱怜的看看儿子,这几天,他嘴角都起了好几个大燎泡,着急上火闹的呀。 “儿啊,你说的是,鞑子骑马跑得快,你们再带个小脚老婆子,怎么跑得过鞑子呢?娘活了这么大岁数,儿子、媳妇、孙子都有了,还图个什么呢?娘这么大把年纪,鞑子又能把我怎的?”
    顾秀才急道:“媳妇是双大脚板,她带两个孩子,儿背你走啊!”
    “这把老骨头虽轻,也有七八十斤,你只握得来笔,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背我多远?被鞑子追上,咱们一家都没活路!老婆子活了快六十岁,也尽够了,难道还要拖着儿孙一起死?那真是你父亲读那什么书上说的,老而不死是为贼了!”老太太微笑着,神情安详得不像生离死别,倒是平日里拉家常一般,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包,巍巍颤颤地打开,是几件小小的金戒指、金耳环:
    “儿啊,这还是你爹当年给娘的聘礼呢,娘老糊涂了,都忘了这个。 拿给你媳妇,做个念想。 ”
    顾秀才长身而跪,眼睛通红,热泪滚滚的流下来:“娘,您不走,儿也不走了!让媳妇带您孙子走,儿留在家里陪母亲!”
    “混话!你媳妇一个妇道人家,带两个孩子能走到哪儿去?你要咱顾家断子绝孙?”老太太越想越气,一巴掌扇过去,顾秀才不闪不避,脸上登时起了一块红印子,老太太又心疼儿子,摸着他脸哭道:“儿啊,咱顾家诗书传家,我妇人没读过书,听你父亲念书,也知道不孝有三。 你让老婆子拖累全家,是不是陷亲不义?若是两个孙儿有什么不测,是不是绝了顾家后嗣?不孝儿,不孝儿,快走,快走啊!”
    顾秀才是铁了心的。 父亲早亡,娘守寡把自己拉扯大,寡妇孤儿相依为命,不知吃了多少苦,四十上就生了满头白发,自己怎么能忍心抛下她?脖子一梗,道:“娘。 您不走,儿是绝对不走地!说一千道一万。 儿就只有这句话。 ”
    傻儿子、傻儿子!老太太故意装作生气,无奈道:“唉,娘犟不过你,娘一双小脚,却看你能背我多远!出去,等娘收拾了就出来。 ”
    顾秀才欢欢喜喜地走到院子里,检查一下包袱。 把几件小金饰给了媳妇,夫妻俩正在唏嘘,就听见母亲房里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
    不好了!顾秀才一阵风似的跑过去,房门却上了栓,他急得直撞门,水曲柳的门闩,哪里撞得开?急中生智。 抓住门旁边的窗子一摇,那窗子年久朽烂,被他扯了下来,合身从窗子跳了进去。
    房梁上一条白布,老太太悬在上面晃晃悠悠,脚下凳子翻倒。
    顾秀才抓着腰把母亲放下来。 院子里媳妇和一儿一女抱着头哭做一团。 却见老太太脖子上一道绳印,鼻子还有微弱地气息,连忙掐人中、揉太阳穴,舞弄一阵,终究悠悠醒转。
    刚醒来就听得孙子孙女哭叫奶奶,老太太长叹道:“看来老婆子死不成,是要拖着全家到阴曹地府和你爹团圆了。 ”
    听了娘这话,顾秀才放了心,知道老人家不会再寻死了。 当即带着全家人,一起出门逃走。
    大街上。 逃难的人群络绎不绝。 抛下自己地房屋、田地和祖坟,远赴他乡。 多么的难以割舍!往日平平常常地漳州城,忽然就变得那么地可爱、那么的让人恋恋不舍,一草一木、一花一石,辛苦营建地房屋,都要便宜狗鞑子了!
    顾秀才一家忍着酸楚,顾秀才背背篼、媳妇驼个大包袱,九岁、七岁的小姐弟也背个小小地包袱,牵着奶奶,好不容易到了离西门一里的地方,却见这里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太平车、鸡公车、独轮车、牛车、大车,挑担子、背背篼,骑毛驴、牵黄牛,挤的挤闹的闹,城门上的兵也不来维持秩序,任百姓们堵住,又有几个黑了心肝的泼皮扒手来发国难财。 眼见逃生的路被堵住,百姓们哭声震天,也没有官府来管一管。
    知漳州府何清,真真是尸位素餐的昏官!顾秀才忿忿地骂了一句,领着家人往北门走。 西去梅州投文丞相的人多,北去汀州要荒凉一些,投陈大使的人比较少,也许北门能走的通,出城再往西去,也不为迟。
    果然,北门人少得多,顾秀才一喜,连小脚的老太太都加快了脚步,向城门口奔去。
    就在此时,城北面尘头大起,天地交接处出现了一条黑线。 铁蹄敲打地面的声音,像天际地闷雷滚滚而来,无数兵马扬起的漫天尘土将天地之交搅得一片混沌,万里晴空也染成了带着死亡气息的灰黑色。
    敌人越发近了,城墙在雷鸣般的蹄声中瑟瑟发抖,女墙上的泥沙和细碎的土粒,像突然有了生命似的,争先恐后的跳下城墙。
    鞑子来了、鞑子来了,无论哪路宋军,绝对没有这许多马匹,这样惊天动地的威势!
    城墙上的守军两股站站,几乎要流下尿来,城门内外地百姓,面如死灰,吓得连哭喊、逃跑都忘了,像没有生命地木头人一般,呆呆的站着。
    “哈哈,漳州有救了!”顾秀才突然大笑起来。
    莫非他吓得疯了?
    却原来对面大军中间,一面丈八尺高地旌旗迎风招展,旗上六尺宽的一个大字:“陈”,旗下女元帅白衣银甲面若桃花。 四面官衔牌雁翅摆开:“经略闽广”、“安抚制置”、“钦命一品”、“便宜行事”,兵丁将校人如虎、马如龙,盔甲映日、旌旗遮天。
    宋景炎二年十一月初五,闽广经略安抚制置大使陈淑桢得汉王楚风飞报告急,遂亲领精锐步骑三千,又发火签金牌传令闽西畲汉山寨,调畲人、客家义军二万,大军直趋漳州,要凭坚城和唆都一决胜负。
    “娘,咱们回家,”顾秀才领着家人就往回走,“咱们不走了!”
  第150章 说降
     漳州西门,出城的被堵得严严实实,城北尘头大起,害怕是鞑子兵来了,百姓们哭天喊地,人人切齿痛骂知府何清是个昏官、傻蛋。
    何清才不笨哩,他聪明得很。 还在之前五天,他就收到了元朝福州宣慰使王积翁的亲笔信。
    王积翁本为宋朝的福建制置使,降元后官拜中奉大夫、福州路总管、福州府尹,张世杰前番兵势大振,他开城假意反正,等唆都铁骑一到,便暴露出汉奸的可耻面目,协助唆都杀害了张世杰麾下留守福州的两千淮军,福州一失,正在南剑州与南下元兵相持的张世杰腹背受敌,又断了粮道,只得走山路退回泉州。 正是王积翁的背叛,导致宋军在福建一线的全面溃败,大好形势付诸流水。
    忽必烈招降纳叛,对王积翁这样的反复小人也曲意容留,不但不加罪,还升他做福建道宣慰使。 王积翁顿时感激涕零,只觉得君恩深似海,臣忠重如山,骨头都轻了二两,不好好报效一番,怎对得起大元皇上的厚爱?正好,老朋友何清现任漳州府,如能劝开漳州,岂不是大功一件?他赶紧写了一封信,叫家人密密的藏在身上,潜到漳州送给何清。
    “大元广被天下、奄有四海,此天道已改、天命已移,故宋享国三百年,气数已尽……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贤弟断断不可沉迷。 大元皇帝雄材大略,新得宋土正要择人而治,愚兄之不才,尚有高侯美官,以贤弟之名望,必有公卿之分。 贤弟之荣华富贵,愚兄以全家担保。 唆都大元帅亦扫榻以待,愿贤弟速作决断。 切勿迟疑!”
    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何清与王积翁这种狗汉奸交往,他自己是个什么玩意,也就可想而知了。
    正在府衙里团团乱转发愁的何清,得了这封书信,赛如捡了活宝。 顿时漫天愁云惨雾都消散,红彤彤地太阳顶在头上。 他看了书信,只觉得王积翁字字句句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真真算得上个知己:宋朝都到了这份上,何苦替它卖命?都说元鞑子戕害百姓,好歹我是投降过去的官,献了偌大一座漳州城,他不但不会害我。 还要封我个大大的官呢!至于百姓死活,关我屁事!
    原本担心鞑子打来了抵挡不住,害怕丢掉性命的何清,打定了主意要投降。 死亡的威胁一去,投效新朝、搏个功名利禄的心又活跳跳、热辣辣地升起来了,一不做、二不休。 干脆勒着守城的官兵一起投降,如能带着八千兵投靠大元,这功劳又比献一座空城大得多了,说不定,将来位分还在王积翁之上呢!
    何清说干就干,立刻传令军中心腹到府上议事。 等人到齐,他就和心腹们说:“各位,行朝弃了泉州,我们漳州就顶到了元朝大军地当面。 如今该怎么办,还请大家拿个章程。 ”
    恩主不说该怎么“守”。 怎么“战”。 而是说的怎么“办”,这些人就明白了几分。 既然是何清提拔的心腹,自然是他一路人,各位互相瞧瞧,开口道:“元兵势大,恐怕不容易守下来……”
    何清假惺惺的道:“我家世受国恩,本应与城同殉,然而百姓无辜,为合城生灵计……”
    底下有个新提拔的军官叫做宋金刚,平时仗着几分勇力,很得何清的欢心,此时刚吃了酒来,脸还是通红的,瞪着眼睛叫道:“恩主说什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哪个龟儿王八蛋敢说个不字,咱们送他回姥姥家!”
    何清被噎得难受,他吞吞吐吐半天,就是想有人能体察自己一番苦心,先把“投降”两个字说出来,自己也好就坡下驴。 现在这姓宋地把话说死了,人人都道“悉听恩主钧令”,岂不是逼着自己说那两个字?家中几代宋臣,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奈何手下这干人精,没一个有担待的,眼巴巴的看着何清,就盼他亲口说出。 没办法,他扭扭捏捏的道:“照说,咱们便如兴化那般死守,将来改朝换代,史书上也不过死忠殉节四个字的评语,为了这四个字,送掉全家老小、合城百姓性命,确实有些划不来,再者嘛,生灵涂炭,似乎也有违上天好生之德。 本官的意思、这个、不如降了吧。 ”
    听说个降字,堂下一拨官员都松了口气,人人都说恩主大人悲天悯人,是菩萨心肠,更有见机快的,就拍起马屁,说什么大元天下正朔,恩主弃暗投明,将来封侯拜相青云直上。
    何清摸着胡子,正在得意处,堂下一声大喊:“大人万万不可行此悖逆不道之事!”
    众人吓了一跳,原来是个管营的小小正军将,叫做王天来,屡次立了战功,因为不会逢迎,到现在才做个正军将。 不过好歹是何知府提拔地人,这才有资格站到堂下。
    何清大怒,戟指而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胡言乱语!”
    众人有的朝何清磕头,有的扯着王天来劝解:“老弟,你忘了恩主的提拔?做人可不能背主忘义!”
    王天来冷笑道:“我是立下战功,按朝廷制度提拔的,和知府大人何干?即便我是何大人提拔的,何大人又是谁提拔地呢?背叛朝廷君王,算不算个不忠不义?”
    “反了,反了!”何清拿着剑就要来杀,王天来腰间拔出钢刀,这些人都知道他武艺高强,不敢上前,唯一堪敌的宋金刚又吃醉了酒没力气,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一路打出了府衙,上马去得远了。
    被王天来闹了好大一场没趣。 何清强打起精神,和众位心腹定下了计划,只待唆都元帅大军赶到,有的人负责约束部众,有地开城门投降,有的就往城中富户家里劫掠,一一定了下来。 免得到时候慌乱。
    正是有了这般计较,蒙古大军越是要来。 何清越是不慌不忙,一连五天待在府衙,只盼着唆都快点来,自己把城一献,就万事大吉。
    “来、来了!”派到城上打探消息的家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冒这么一句出来。
    “唆都元帅大军到了?这么快?”何清又惊又喜。 “来人呐,竖降旗,拿本官衣帽来,出城迎接。 ”
    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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