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们是被强掳来的,所以你们讨厌卢琛?”邱敏问。她也是被强掳来的,从这点上来说,她跟这些女子倒是同病相怜。
浑珂道:“算是一个原因吧,不过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陛下脾气不好。”
“他是不是会打女人?”邱敏紧张地问。
“那倒不会。”浑珂摇头。
邱敏松了一口气。
浑珂补充道:“不过谁惹到他不快,他会直接一刀杀掉。以前有人不经传召擅自守在陛下经过的路上,结果被砍掉了脑袋。”
邱敏想起卢琛的寝室内放了好几件武器,而且他走到哪身上都带着武器,顿时觉得毛孔悚然。
“而且陛下不允许我们怀孕,侍寝后都要喝避子汤。以前有些女子不听劝告,侍寝后偷偷将汤药倒掉,她们大概以为有了陛下的孩子就能一飞冲天,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不管是谁,一旦让陛下知道怀有身孕,立刻就会被杀死,有些知情不报,帮助她们逃避喝避子汤的人也会受到牵连被杀。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偷偷倒掉汤药。但是避子汤喝多了会终身不孕,我们的身份都是奴婢,对陛下来说就是些玩意,他时常会将宫中奴婢犒赏给士兵,那时我们就可以出宫,有时哪个部将看中了我们中间的某个人,陛下也会直接送给对方,但是如果我们失去生孩子的能力,老了以后还能有什么指望?反正我们最后都是要被送人的,所以大家都不想去伺候陛下,因为怕喝药。”
居然将怀了他孩子的女人赐死。
虽然以前就听过这个传闻,但再次从别人口中得到证实,邱敏感觉一阵脊背发寒。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卢琛不要孩子?”邱敏问。
浑珂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听说陛下摔死过自己尚在襁褓中的亲弟弟,也许他讨厌小孩吧。其实我进宫也不过半年,很多都是听之前人说的,她们都已经被犒赏给士兵,也许再过不久我也要被送人,希望到时候能配个好点的男人……”
邱敏想起卢琛曾跟着一群小孩玩耍,虽然那时候他神智不清醒,但感觉他也不是那么讨厌孩子的人。卢琛的娘有疯症,卢琛说不定也有疯症,反正神经病的想法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到了晚间,邱敏回到寝宫睡觉。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抓她的脚,她怕痒,忍不住往回缩了缩,却感觉脚掌被人紧紧扣住动弹不得。她睁开朦胧的睡眼,恍惚中看到床边坐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邱敏原本还混沌的脑子立刻就清醒了。
她看着卢琛紧张地问道:“你……你怎么进来了?”
卢琛嘴角翘起,反问她:“这里是我的寝室,我怎么不能进来?”
也是啊……
邱敏干笑两声:“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出去,把寝室还给你。”
她想爬起来,脚却还被卢琛抓在手中,邱敏颤声问:“你抓我的脚干什么?”
卢琛从怀里拿出一双全新的珍珠鞋,帮邱敏套到脚上。那是一双不到他巴掌大的鞋子,绸缎做的软底鞋帮,鞋面嵌满珍珠和水晶,在烛火的印照下闪闪发光,卢琛将鞋子套到邱敏的脚上,捏着她一双小脚翻来覆去的看。
卧槽!有变态啊!
邱敏觉得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第97章
邱敏觉得有点不对劲,前几日每一天,沈仲景或者孙月容就会来此给她送饭,但昨日他们却没有来。以沈仲景的为人,他断不会一句交待都没有就突然失约,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他们遇到什么事不能来了。
不知为何,她心跳的有些快,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邱敏想,她或许该到村子附近去看看。
她正打算走出坟墓,堵在洞口的砖石被人搬开,沈仲景从外面钻了进来。邱敏见到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他身边:“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确实出事了。”沈仲景道。
邱敏一愣,原本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村里的人全被胡兵抓了起来。”
邱敏惊呼:“什么?”她见沈仲景脸色苍白,他又独身一人来见她……
“孙小姐呢?”邱敏急忙问。
“她在村子里。”沈仲景的目光有些迷离,他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说:“昨日我去村外出诊,今晨才回到村中,却发现整个村子都被胡兵围住。”
邱敏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卢琛,一定是卢琛,他居然还没有走!
沈仲景的声音近乎于哀求:“月容她,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临盆。”
邱敏下意识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明白了沈仲景眼中的意思。
“你放心,这事因我而起,我一定不会让孙小姐有事!”邱敏斩钉截铁道,不管是孙月容还是其他无辜的村民,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性命,她都不愿意去背负,否则在以后的日日夜夜,她都将寝食难安。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忽然瞥见沈仲景的药箱,邱敏道:“沈大夫,你的药箱能不能借我看看?”
沈仲景依言将药箱打开。
邱敏在药箱中看了看,视线落在一小包曼陀罗种子上。
曼陀罗可以入药,但同时曼陀罗也有大毒,并且其种子的毒性最厉害。
上次她逃跑,被卢琛捉回去,他就警告过她,那是最后一次。卢琛生性残忍,如今她无视他的警告再次触怒他,不知道他会怎么对自己,也许会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邱敏越想越怕,她伸出手将曼陀罗种子紧紧抓在手里:如果要受他折磨,倒不如自己先了断。
她将种子塞进袖袋里,毅然出了坟墓。
沈仲景看她将曼陀罗种子塞进袖中,知道她这是存了赴死之心,可是他别无选择。
他垂下眼帘,轻轻说道:“对不起。”
邱敏脚步一顿,道:“这句话该我说,是我对不起你和孙小姐才对。”还有那些无辜的村民。
“你呆在村外,不要跟我一起进去,如果让卢琛知道是你隐藏了我,他一定会杀了你。万一你有什么事,孙小姐和你未出生的孩儿,就没了依靠。”邱敏说完,独自朝村子的方向跑去。
沈仲景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再次无声地说道:“对不起。”
那时候他向她求婚,其实是为了报复沐泽。他犯下弑君之事,料定以皇室中人的心狠手辣,沐泽定会过河拆桥杀他灭口,所以他想将邱敏带走让沐泽痛苦。可他没有想到,最后沐泽没有杀他,还成全了他和孙月容,让他始料未及。
他欠她一个解释,但他没有勇气当面说。
***
孩童尖锐的哭喊声撕破拂晓残留的氤氲。
邱敏瞳孔微缩,飞快地冲进村子。
那些胡兵看到她,纷纷让开道路。
刀斧的寒光和村民们惊恐万分的脸纷纷印入她的瞳孔,邱敏大声喊道:“住手!”
高尚看到邱敏终于出现,松了一口气,道:“陛下,您看我就说嘛,咱们不一定非要屠村,只要吓一吓,藏匿她的人自然会将她交出来。”
屠村倒是简单,但事情传扬出去,引起周边县城百姓的恐慌,造成百姓集体逃亡怎么办?这些年战乱不断,北方人口流失严重,大片田地荒芜,能收到的税越来越少。卢琛在前面搞破坏很简单,可是他跟在后面搞建设很累的好不好?都不体谅一下他的辛苦!高尚默默叹息。
邱敏一步一步走向卢琛,他的神色冷峻,全身散发着浓重的杀气,一双如狼般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是猛兽看猎物的眼神。
邱敏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然后跪下。
“你这是在求我原谅你?”卢琛讥诮地问,他的声音坚硬而冰冷。
邱敏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虽然已经是初夏时节,可她还是觉得冷,发自体内的寒冷。面对这场因她而起的灾难,她唯一能做的事只有跪地哀求。如果她不这么做,那些刀斧就会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准确地落在这些无辜村民的头上。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放了那些村民。”
“为何?”
“我背负不起这些人命,更不想死后还被愧疚折磨。”
邱敏说完后,跪在地上静待卢琛的判决。
四周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她想,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时间的流动是如此的缓慢而艰难。
卢琛垂下眼看着邱敏,她静静地跪在他面前,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射下来,细小的尘埃围绕着她,在阳光下随着她娇弱的身躯一起惊惶不安地颤抖。她的脸色异常的苍白,鬓发不知是被露水还是被汗水沾湿,狼狈得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她会牙尖嘴利的在他面前讽刺“卢琛是屡战屡胜却白费功夫的庸才”,引经据典让他无法反驳。她会拖着他跟在一群孩子身后做尽幼稚可笑的事情,可他却觉得从来没有那么快乐过。就算辨不清东南西北她也会大言不惭地说要走遍全世界,他嘲笑之余发现他其实也有些向往那个未知的世界。他想起那些天在马上拥着她的日子,偶尔暖风会调皮地揭开斗篷的一角,露出她无忧无虑酣睡的脸庞。他想她现在这副惊惶的模样丑死了,虽然本来就不美……
卢琛转头对高尚吩咐道:“放了他们。”
邱敏闻言松了一口气。
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重获新生的村民们喜极而泣,邱敏有心想看看孙月容有没有事,可又怕她关注的视线被卢琛发现,知道她和孙月容相识,那样会害了孙月容。
她只能假装漠不关心,垂下视线专注地看着地面,等待卢琛对她的判决。她违背他的命令再次逃跑,卢琛放了村民,却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她。邱敏紧紧握住手中的曼陀罗花种子,后背溢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最后一次。”
过了许久,她听见卢琛这么说。
邱敏惊愕地抬起头,在他高大的阴影下,压力消失得这样仓促而迅捷,令她始料未及。
卢琛转过视线:“我急着赶回幽州,暂时没工夫处理你。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过了片刻,他又觉得什么都没罚,不足以让她产生畏惧。卢琛补充道:“三天不准吃饭!”
邱敏眨眨眼:怎么又是不准吃饭?
等卢琛走远,高尚扭头冲邱敏挤眉弄眼:“没事,不准吃饭,咱们回去吃肉。”
邱敏:“……”
阿孜带着邱敏去洗漱,准备出发。
卢琛在村口重新集结士兵整装。他耽搁了八天时间,必须快点赶回幽州。
过了一会,几个胡人士兵将沈仲景压倒卢琛面前。
高尚道:“陛下,这就是那个出诊的大夫,刚才士兵在村口发现的他。”
昨日他们将村中的男女老幼都集中起来,发现村里少了一个人,一个离村出诊的大夫。今日这个大夫回村,邱敏也跟着出现。
若非此人藏匿邱敏,他何至于要在此处耽搁八天之久?
要事被耽误的罪责,总该有个人来承担。
看到卢琛阴寒着脸,旁边一个胡兵立刻将他的弓箭递上。
卢琛张弓搭箭,将箭头对准了沈仲景的心脏。
沈仲景的脑袋瞬间空白,死亡的恐惧像水面的涟漪一般,迅速地扩散开来。他终究不放心孙月容,没听邱敏的劝告,擅自靠近了村子,结果被士兵捉住。
罢了,这或许是命。沈仲景绝望地闭上眼。
犀筋大弓被拉至满弦,过了好几息时间,那锋锐的一箭却迟迟没有射出去。
为什么不射?卢琛无声地问自己。
只要像他曾经射出的千百箭一样,射出去,然后就有个人应声而亡。
很简单,不是吗?
“我背负不起这些人命,更不想死后还被愧疚折磨。”
她苍白着脸的样子很丑很丑,丑得让他不想直视。
稍息,卢琛收回弓箭,转身离开。
“一只蝼蚁而已,懒得杀。”他这么对高尚说,好像在说服自己。
第96章
邱敏在水中清洗干净,光着身子缩在芦苇丛中,将洗好的纱衣拧干,晾晒在苇叶上,如今已是农历五月中旬,天气日渐炎热,加上湖面上风大,没多久,衣服就干了。
她重新穿好衣服,从油纸包里拿出一根肉干慢慢地啃。行军路上的干粮是蒸饼和肉干,她每顿吃不完的蒸饼都丢给卢琛解决,如果她把蒸饼留下集起来,会让别人怀疑她在存储食物,所以她得做出不留食物的姿态,但肉干是一条一条的,味道好耐嚼,她当作磨牙的零嘴存下来,倒没人会怀疑。
肉干分量轻,携带方便,吃了耐饿,这些时日来她藏在身上的肉干,省着点吃,支撑七、八日应该没问题。卢琛急着赶回幽州,不可能为了找她而在此处耽搁七、八日时间,现在她只能跟他耗时间,等他的耐心耗尽,自己走了,她再从这片芦苇荡中出去。
太阳有些晒,邱敏采了一片荷叶顶在脑袋上遮阳,坐看天空随风漫卷的云不断变幻着形状。她已经在这片芦苇荡中藏了两日,前两日还能听见搜索她的人声,看见被士兵惊起的大片水鸟,现在四周除了鸥鹭的浅唱低吟,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响。在这片辽阔苍茫的天地间,自己显得那样的渺小和孤单,她想回长安,前所未有的想。
广袤的风在茫茫水域上空驰骋,绿苇依依随风摇曳。
高尚看着眼前由芦苇纵横交错铺就的水洼湿地,“陛下,咱们这样等下去太被动了。”
卢琛看向他:“你怀疑我的判断?”
高尚打着哈哈:“那倒不是,只是我怕田承嗣会带人闹起来,那个老小子一直很有想法,我觉得咱们还是尽快赶回幽州比较好。”
卢琛道:“已经派人通知幽州方面我要回去,他知道我还在就不会闹事。”
明晃晃的日头下,高尚的上下眼皮几乎黏成一条缝,“他有那么忠诚吗?”
卢琛冷哼:“不是他忠诚,而是他背叛我的本钱还不够。”
高尚不死心继续劝说:“不如我们先回去,留部分人下来继续找。”
卢琛一口否决:“不行。我让人大张旗鼓的搜了两天,现在所有搜查的人都撤离,躲在暗中监视附近的这几个水村,她必定以为我失去耐心离开,只要再等几日,她觉得安全了就会自己出来,现在走等于前功尽弃。”
高尚叹气:“您真喜欢她?”
卢琛沉默片刻,道:“你想多了,她还有利用价值。”
长风静静地吹拂,云层翻涌。
扑朔迷离的万倾绿波中,有一小片被压倒的芦苇。
“啪”躺在厚厚芦苇上的邱敏一巴掌拍在脖子上,一只花腿蚊子应声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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