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太后自然是记得的,太昌十年发生了一场天狗食日。天狗食日自古被视为不祥,当时有大臣上奏皇帝说,是因为国有妖孽,所以上天才以天狗食日警示陛下,要求皇帝肃清朝政,惩治奸逆。结果引来太昌帝大怒,罢免了不少官员。
“这殷士杰也是当初被罢免的官员吧?”钱太后了然。
王皇后点头:“确是。其实这件事的起因,还是林海升引起的。”
钱太后皱眉:“怎么又是他!”
王皇后知道钱太后痛恨林氏,只要任何能给林贵妃上眼药的机会,她都不会错过。王皇后道:“太昌十年,发生了一场春旱。但当时的丞相林海升将此事压下隐瞒不报,导致灾情严重,后有人上告京师,才将这件事捅了出来。陛下将林海升训斥了一顿,接着拨下赈灾银两,所以当年就减少了给卢膳铁狼军的军饷。”
“林海升每年都要替卢膳讨要大量军饷,那年给卢膳的军饷少了,捅出这件事的人就遭到林海升的怨恨,被栽赃入狱,连正常的审判手续都没走,不过两天时间就冤死在狱中,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而死去的那人,正是殷士杰的学生。也正在那个月中,发生了天狗食日。于是殷士杰连同御史中丞一起上奏陛下,言国有妖孽,要陛下肃清朝政,矛头直指林海升。当时林贵妃在后宫哭诉,说自己兄长被朝臣陷害,陛下为让她开心,罢免了殷士杰一干官员。结果一年后,卢膳起兵造反,可不就印证了那句国有妖孽?”
“在成都重新定都后,陛下为赢回民心,颁下罪己诏,将当初罢免的官员全召回。又因为从长安出逃时,不少官员死在路上,当时替代殷士杰的礼部尚书也死了,陛下就让他官复原职。殷士杰敢于对抗奸佞,在朝中颇有声望,所以臣妾觉得,让他来教皇长子,最合适不过。”王皇后说完后心想:只要是和林氏不和的,都是她要给沐泽拉拢的对象。
钱太后点点头,忽而冷笑:“国中的妖孽,可不止林海升一只。”
王皇后知道她指的是林贵妃,心中正畅快,忽听钱太后又说道:“如今后宫空虚,也是时候给陛下进几个新人了。”
王皇后惊道:“母后!”
钱太后看她那样,顿时怒其不争:“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王皇后咬了咬唇,给自己的丈夫纳妾,这种事情有几个女人能看得开?
钱太后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既然身为一国之后,就该明白皇帝不可能只是你一个人的。以前后宫的事哀家不管,也由着你阻止新人在皇帝面前出现,可结果怎么样?皇帝不也照样宠爱别人吗?若不是你不肯给其他新人机会,导致后宫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妃嫔,何至于让林氏独占了宠爱,你自己还得了一个善妒的名声。”
王皇后垂下头,她知道自己这个婆婆是个开明的,其实比起很多喜欢给儿子房里塞小妾的婆婆,钱太后已经很好了——基本不管儿子的房里事。
钱太后道:“你要是有本事抓住丈夫的心,善妒也便罢了,可你不但抓不住丈夫的心,连自己手中的权柄都被林氏分去!你本该是后宫之主,那林氏却顶了个协理后宫的名头,皇后做到你这地步,哀家都替你觉得丢人!”
王皇后怔怔地掉下眼泪来,她也想抓住丈夫的心啊,可她就是办不到啊。后宫之事本该她来管,皇帝却让林贵妃协理后宫,导致林贵妃处处跟她分权!
钱太后看着王皇后,心中轻叹,她这个儿媳妇也是个聪明的人,朝堂局势她看得清清楚楚,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可惜一到这后宅妇人的争斗上,她就完全不行了,真是不该投了女儿身。
王皇后猛然抬起头,泪水沿着脸颊一滴滴落下:“母后当年也看得开吗?”
她这话问得逾矩了,但钱太后知她心伤,也没跟她计较:“有什么看不开的?不说帝王家,便是一般的高门大户,哪个男人不是贪花好色纳了好几房小妾?身为正妻,只要有丈夫的尊重即可,而不是计较他晚上在哪个女人的房里睡。先帝在世时,妃嫔也有十多位,只要那些女人守好自己的本分,哀家从不管先帝宠爱哪个,最后先帝反而在我宫里的时间更多。”
泪水无声无息地静静流淌,想到皇帝逃离长安时的绝情,王皇后闭上眼,心如死灰:“就按母后说的办吧。”不是她看开了,而她不得不放开。
三十过后,年初一邱敏起了个大早,先帮着沐泽给重华宫的太监宫女发完红包,接着陪沐泽去各宫拜年,顺便讨要红包。钱太后和王皇后都封了不少,皇帝则照例让沐泽请完安就走,给的也不多。
邱敏一边抱怨皇帝小气,一边将得来的金饼子清点好,锁入小箱子中。沐泽觉得如今的日子已经比往年好很多了,至少太监再不敢找他打秋风,每月的银子都能存下,邱敏这么计较钱干嘛,在宫里又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邱敏心想我这么计较都是为谁啊?真是好心没好报!
“殿下。”邱敏没好气道:“你难道不知道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吗?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去了。就算皇上压着暂不立你为太子,但你是皇长子,成年了也不可能让你去封地,最有可能让你去宫外建府,那时候府里养的奴婢、侍卫、还有幕僚,一笔笔钱都得你自己掏。还有和别府之间的人际往来,这些都是钱啊,你觉得以皇上每月给你的那点银子够?”
沐泽默默滴汗,这些他也知道,不过他觉得现在离几年后还早嘛。
邱敏忽道:“不过如果给你娶个娘家有钱有势的皇子妃,以后的开销就不用愁了!”
沐泽瞬间变了脸色:“男儿立于世,当顶天立地,岂可靠妇人养!”
邱敏道:“有什么关系?联姻本就是皇家最常用的手段,东汉光武帝刘秀不就是因为娶了郭圣通,得到其舅家的支持,最后走上权利的巅峰?”
沐泽一拍桌子,气呼呼地走了。
邱敏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又恼沐泽这是什么态度?不就是让他娶个有钱的老婆吗,至于这么大反应?又想他小时候被宫女掐过小丁丁,可能天生对女人有排斥心理。
这要是长成个断袖可怎么办啊……
这次口角邱敏本来没放在心上,哪想沐泽倒真的生气了,和她说话间言语不冷不热。邱敏也来了脾气:既然别人不领情,她又何必再替他操心,索性也不理沐泽,自个找乐子去!
她还记得栾安帮沐泽垫付修镯子钱的事,于是先去找栾安。
哪知那货嫌邱敏啰嗦,有意躲着她,邱敏找不到他,只好守在栾安的房门外等,心想就算他早出晚归出去赌,也总要回房睡觉吧?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深夜,邱敏紧了紧衣角,连打了两个喷嚏,忍不住暗骂栾安这个死赌鬼,等他回来非掐死他不可!
栾安哼着小曲返回重华宫,心情十分愉快,他最近得财神照拂,手气倍儿旺。
行到门口,忽然看见一人铁青着脸站在他的门口,栾安吃了一惊:“邱敏,你被鬼附身啦,脸这么白?”
邱敏咬牙切齿:“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要睡在赌桌上了!”
“我也想啊,可宫里不是有宵禁吗?”栾安开了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这么晚了你还等在我门口,你想干嘛啊?”他忽然警觉,盯着邱敏看:“你该不会想让我做你的菜户吧?”
邱敏气得想掐死他。却听栾安哀嚎一声:“我说小姑奶奶,你放了我吧,这宫里漂亮的小太监多得是,你找别人去吧,可千万别找我!”邱敏这丫头又凶又啰嗦,他才不要找她对食!
邱敏忍无可忍,一脚踹过去:“谁要找你啦!你想得美!”
栾安慌忙避开:“行行行,你不找我我就放心了!”
邱敏在栾安房中的圆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嫌冷,只好又放下。
“我来是替殿下把修镯子的钱给你。”
栾安倒不是很在意那点钱,“也没多少钱,就当我孝敬殿下了。”他本就擅长赌博,加上最近手气好,赢了不少。
邱敏道:“那不行,殿下交代我给了。你说说修镯子花了多少钱吧。”
栾安无所谓:“花了多少我也忘了,你随便给点就行。”
邱敏从荷包里掏了一两银子出来摆在桌上,以她估计,只多不会少。
栾安忽然看见邱敏手上戴着的嵌珍珠镯子,暗道原来殿下让他去修镯子,是为了送给邱敏。他本就是个伶俐的人,这下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凑近邱敏笑得贱兮兮:“邱敏,你看咱两关系不错吧?”
邱敏一阵恶寒:“你吃错药啦?”
栾安继续贱笑:“殿下对你那么好,你以后可要多提拔提拔我啊!”
邱敏气道:“哪好了?他最近正恼我呢!”
栾安吃惊:“你惹殿下生气了?咱们未来的荣华富贵可都得靠他,你怎么能惹他生气!”
邱敏心想去你的荣华富贵!五年后她可是要出宫做包租婆的!邱敏起身就想回自己房去,栾安哪能让她走,他还要教育邱敏怎么讨好殿下,一把扯住邱敏的袖子:“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邱敏反手就将他甩开,动作太大,不慎碰翻桌上的茶水,将栾安的袖子弄湿。
栾安“哎呦”一声,急忙从**的袖子中掏出一叠纸来,边掏边抱怨:“你这脾气真该改改了,一点女人味也没有,难怪殿下恼了你!”
邱敏白了他一眼,正想离开,看见栾安将手中的那叠纸一张张摊开晾干,邱敏瞧那纸上的字迹眼熟,不由得停下脚步。
“栾安,你手上拿的是什么?”邱敏问。
第21章
钱太后为了沐泽训斥沐涵,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愁。
林贵妃赔笑道:“涵儿年纪还小,不懂事。”
钱太后看向王皇后:“皇后,你是怎么管理后宫的?怎么这些妃嫔连规矩都不懂?”
林贵妃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
王皇后挨了钱太后的训,却反而很高兴:“是臣妾失职了,臣妾一定好好教她们规矩。”她嘴里说着“她们”,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后宫只有林贵妃一个妃子。
王皇后肃容道:“林贵妃,太后训话,你没经同意擅自插嘴,你可知错?”
林贵妃脸色变了变,她从前仗着皇帝的宠,盛气凌人惯了,皇后何曾敢这样和她说话?可自从卢膳叛变,她哥哥也问了斩,皇帝就叫她要收敛些,不要叫人再抓了错处。林贵妃见坐在上首的钱太后正盯着她看,尽管气得轻轻发抖,还是识相的低头:“妾身知错。”
王皇后本还希望她再顶两句,她好趁机打压一番,哪知这林贵妃狡猾的紧,根本不给她机会。王皇后一时气不顺,冷笑道:“那就罚你回去后把《女戒》抄十遍给本宫。”
钱太后厌烦地转过头,女人间的争斗她素来不爱看,若不是林氏太过嚣张,她根本就不会出这个头。她当年会选王皇后为后,也是看在她出身书香门第,本以为她知书识礼,豁达大度,断不会像一般女子那样跟丈夫的妾室争风吃醋,失了身份。哪知她这么多年了,还这般看不开,而若不是她一开始就对后宫的妃嫔严防死守,何至于最后让林贵妃捡了便宜,还让皇帝对她心生厌烦。
“开宴吧。”钱太后淡声吩咐道。
众人跟随钱太后进入大厅,按顺序入座。
太后坐在上首,皇后的桌案在她下方一点。
沐泽身为皇长子,坐下太后左下首,邱敏立在他身后,对面则是林贵妃和沐涵。
除了后宫诸人,其他官员的女眷则按丈夫的品级,一人一张桌案,依次入座。
宫女托着银盘鱼贯而入。
开席是干果四品、蜜饯四品、酱菜四品。
接着前菜四品,膳汤一品。
这些前菜沐泽不过动了一、两筷子,很快就被宫女撤了下去。
重新又上了御菜五品、烧烤二品、膳粥一品。
最后是水果一盘。
因为今年卢膳造反,皇帝连都城都丢了,如此落魄的年景自然不宜大肆操办,太后下令全宫上下节俭,所以这顿年夜饭其实是精简版的。饶是如此,那满桌的菜肴还是让邱敏暗暗流口水。
不过她没资格吃,为了不看了肚子饿,只好把眼神放在场中的舞姬身上。
这些舞姬都来自蜀地,自古四川多美女,邱敏眼也不眨地盯着那些妖妖娆娆的妹子,看哪个长得最靓。舞蹈结束后还有百戏表演。邱敏心想没得吃,饱一饱眼福也好。
宴席进行了一半,沐泽起身要去更衣,邱敏只好舍下正进入高/潮部分的杂技,陪沐泽出去。
出了宴会大厅,沐泽突然对跟在身后的余同说道:“本宫有些积食,想在外面走走,你就不必跟来了。”
“是。”余同无声地退开。
沐泽带了邱敏沿着汉白玉栏杆的长廊一路往下走,晚风拂起廊上的宫纱,朦胧中,一排排宫灯好似和天边的星光相连接,在夜空下闪烁着璀璨的霓光,溢彩如诗如画,好一幅人间仙境。
下了回廊,沐泽绕道一处假山背面,在一张长条行的石凳上坐下,在身旁的空余处轻拍一下:“你坐这。”
邱敏有些站累了,在沐泽身边坐下:“殿下,你叫我出来干嘛?”
沐泽道:“你站那么久,不累吗?”
邱敏闻言一脸笑眯眯,好吧,她就当沐泽体贴,带她出来偷偷懒。
沐泽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圆木盒。邱敏认出那是之前装四蜜饯的果盒,沐泽当着邱敏的面打开,里面原来摆着的蜜饯不知何时被沐泽倒光,四格格子中整整齐齐装了五彩炒驼峰、烤鹿脯、罗汉大虾、熊猫蟹肉,还有几根竹签和一小碟沾酱。
邱敏看了一眼,知道这是沐泽拿给她的,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她不就是多看了两眼么,沐泽还特意拿出来给她,这显得她也太贪吃了!
“殿下。”邱敏抱怨道:“我是那么贪吃的人吗?”来慈宁宫之前,红玉其实给了她一些糕点垫肚子,虽然没吃饱,但等回重华宫后还有宵夜。
沐泽知道她不好意思,正了脸色,严肃地说道:“太后说了,全宫上下要节俭,这些菜肴本宫吃不完,所以拿出来命你帮我吃掉。你不吃就是不尊太后的命令。”
邱敏听了好笑,堂堂皇子,吃不完打包,说出去笑死人了。也不知道沐泽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装了这么一盒食物出来。
她到底还是想吃的,沐泽全了她的面子后,邱敏喜滋滋地接过食盒,因为她喜欢吃肉,所以里面装的都是荤食。
沐泽瞧她吃得开心,自己也高兴,他觉得遇到邱敏后,快乐的日子一下子多了好多。两人没有再言语交流,但快乐这种事情其实很简单,一个眼神,一个浅浅的微笑,似乎就足矣……
过了一会,等邱敏吃完,沐泽问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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