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敏不解: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沐泽看着邱敏的眼,一字一字缓慢地说道:“我现在全忘了!”
邱敏瞪大了眼:沐泽的意思是,他把该说的话,该做的动作全忘了?
“这怎么可能!”邱敏低低叫道:“殿下你记性那么好,怎么可能全忘!”
沐泽赌气道:“我确实全忘了,你要走,我心神大乱,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邱敏忙道:“那快叫殷士杰进来再教您一遍礼仪。”
沐泽扭过头去:“我学不进去,你要走,我哪里还学得进去!等我丢了太后的脸,她肯定会觉得我是扶不起的阿斗,以后不再管我!”
这么红果果的威胁。邱敏扶额:殿下你这么无赖你家里人知道么!
马车里气氛僵持下来,沐泽扭头看向窗外,两人谁也没说话。邱敏跪得腿麻,心想奴婢真不是好当的,她这还没进宫呢,就先受了这番苦……
沐泽看着窗外,忽然怔怔地流下泪来。
邱敏瞧了又觉得不忍心。沐泽边哭边道:“邱敏,我怕。那个皇宫我从没去过,我好怕。”
邱敏忙起身将他揽进怀里。沐泽搂着她的腰继续哭:“父皇从没有对我笑过,皇后娘娘看起来高不可攀,就连皇祖母我也不熟。从小到大,我只有初一十五才去皇祖母那请安,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爱好什么,我生来就不善言辞,你说我要怎么才能讨得她欢心?让她护我长大?”
邱敏在沐泽身上轻拍:“不会的殿下,血溶于水,太后是您的亲奶奶……”
“可是太后不只有我一个亲孙子!从小到大,太后喜欢皇弟多过于我!”
邱敏一想也是,若太后真喜欢沐泽,又何至于让沐泽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现在开始重视他,也不过是借着皇长子来打压林氏,这固然抬举了沐泽,可同时也让林氏更加忌讳沐泽。林海升虽然死了,但林氏在朝堂上经营了十来年,又岂是一下就能连根拔起的?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是支持皇次子的。
沐泽在邱敏怀中哭得快要背过气去,邱敏摸着沐泽瘦弱的肩膀,想到这孩子或有可能被人害死,她就觉得难受。毕竟两人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说没感情那是不可能的,她被山贼抓去的时候,沐泽还强撑着跟着崔道远来救她,如此情深意重又让她怎么放心得下沐泽呢……
“邱敏,你不要走好不好?”沐泽哀声求道。
邱敏有些犹豫,但她又不想一辈子呆在深宫中。
沐泽又道:“要不,你等我长大了,等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了,你再走。”
邱敏神色微微松动,暗想这或许也是个办法,只是她要再留几年?沐泽今年才十岁,难道她还要再留十年?那未免太长了……
沐泽从小在宫中察言观色,哪会看不出来她眼中的松动,立即又再追加了一句:“五年,你再陪我五年。等我长大了,你若还要走,我绝不拦你!”
五年……邱敏想了想,最后点头道:“好。我跟你进宫,再呆五年。”
沐泽立刻破涕为笑,邱敏看他哭得跟花脸猫似的,忍不住伸手在他鼻头上点了点,“你看你哭得这么丑!”
沐泽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羞涩地转过身去,耳朵上泛着薄薄的粉色。
邱敏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呢。她吩咐外面的人送热水进来,帮助沐泽重新洗了脸,见他眼睛周围红红的,这样怎么能进宫面圣?于是拿了自己的香膏在他眼睛周围薄薄地涂了一层,接着手指上沾了一点点香粉,在那片泛红的地方均匀地敷开,掩盖住哭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后,进宫的时间到了。车队缓缓进入城中,虽然他们是从城里最繁华的街道经过,但邱敏怕沐泽在金殿上出错,也没心思看马车外的风景,而是拉着沐泽的手让他温习了一遍上殿后的礼仪,确定没有错误后才放下心来。
又想那沈仲景可恶,故意说了他几句坏话,想让沐泽罚他。沐泽心想人家帮他把人抓回来,他要是罚了,下次就没人帮他抓了。于是嘴上敷衍会罚,其实心里想着要赏。
马车一路进了宫门,成都的行宫虽然比不上长安的皇城华丽,但因为前朝也有过皇帝在成都避难,所以此处行宫其实是仿照长安的皇城建的,虽然规模更小一些,但各方面的配置还都完善。
沐泽去宣政殿面圣,邱敏不能跟去,进了宫门后,另有小太监带她和栾安去沐泽的新住处。
沐泽的新住处是重华宫。
他生母虽然是一名宫女,但在生下皇长子后,也在太后的要求下晋位为恭妃,按理应该单独居住一宫。可因为太昌帝不喜欢恭妃,所以恭妃和沐泽从前一直居住在低位妃嫔才住的上阳苑中。这次太后为了抬举沐泽的身份,特意将重华宫赐予他住。
栾安本以为自己这趟回宫,必然能当上沐泽身边的首领太监,没想到进了重华宫,发现王皇后不但为沐泽配备好生活需要的太监宫女,还有一名空降而来的首领太监和一名掌事姑姑,不由得忿忿不平起来。
邱敏皱了皱眉头,她知道王皇后这么做是向沐泽示好,以后沐泽要在宫中生活,自然少不了要依靠太监宫女,王皇后送来的人,怎么也比林贵妃可靠吧?现在这宫中不会害沐泽的人,除了钱太后就是王皇后。可栾安这样,不是要惹王皇后不快?
第14章
林海升伏诛后,崔国公上奏太昌帝,流落在外的皇长子已找到,请皇帝准许皇长子回宫。
太昌帝大为意外,他还以为这个被忘记带上的儿子已经死在叛军手中。林贵妃怒火中烧,她本以为沐泽已死,现在她的儿子是明正言顺的皇长子,没想到沐泽还活着!
崔国公一封奏折将不问政事的钱太后“惊动”。皇室血脉何等重要,太后亲口:崔国公找到的皇长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特命自己身边的总管太监海宁公公前往鉴别,还望陛下也派个大臣一同前往。太昌帝不好驳自个亲娘面子,只好亲点了礼部尚书殷士杰一同前往。钱太后又以安全为由,逼着皇帝加了三百余随行护卫,浩浩荡荡前往梓潼县接沐泽。
林贵妃恨得要死,看崔国公那笃定的样子,他找到的皇长子十有八玖是真的,而太后和崔国公两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事先商量好了,一唱一和,搞得文武百官都开始注意起这位皇长子,要知道沐泽从前是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存在!现在太后却让皇帝派大臣和亲信太监,大张旗鼓地去接流落民间的皇长子回宫,这不等于在提醒所有人,大祈最正统的皇位继承人是谁吗?
她这个婆婆本来是个不管事的,林贵妃以为只要不去招惹她就没事。她和皇后斗了十来年,从来没落过下风,结果闷声不响的钱太后一出手就戳她的心窝子,偏偏还合情合理让人反驳不得,林贵妃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快气晕过去。
太阳还没升起,寒风在料峭的枝头纠缠,枯叶凋零,苍凉了大地。
一道接着一道的铜锣声,将梓潼县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这铜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敲的,只有官老爷出门时,才会鸣锣开道。县老爷出门,鸣七下。知府大老爷出门,鸣九下。有心的百姓细数那锣声,呵,整整十一下!这可是朝廷派来的大官呐!
好奇之下,百姓们纷纷爬出温暖的被窝,走出家门查看。并不宽阔的长街尽头走来两列队伍,似有几百人之多,那些护卫个个盔甲鲜明,就连他们胯/下的骏马,那马饰看着都不像凡品。
这些百姓何曾见过这样大的阵势,一个个兴奋地站在道路两边观看,却见那长长的队伍进入一条小巷,把那本就不宽的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接着,一个穿着大红官袍的人同一位面白无须的男人一起走进巷子尽头的民居。围观的梓潼县百姓们还注意到一点:他们的县太爷此刻正恭恭敬敬地守在那间民居外面。
连县太爷都只能站在外面看大门,那户人家里住的该是多大的人物啊?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殷士杰随同海宁公公刚刚步入院门,迎面走来一个年约十五、六岁,样貌普通的少年,虽然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那春风得意的劲头,却比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包承恩还更甚。殷士杰和海宁公公都是见多识广的人,一见这少年的面,就是知道对方是个小太监。
栾安走到那两人面前,先对着海宁公公行了一个平级间的礼:“这不是海公公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他从前在皇宫中干得是往各宫送水的活计,虽然宫里的贵人大多没见过,但贵人身边的大太监倒是都认得。
殷士杰见他先给海宁公公问安,而将他这个朝廷二品大员晾在一边,心中微有不快。
海宁公公似笑非笑地看着栾安,这个小太监刚才对他行的是平级间的礼,可他完全不记得宫里哪位主子身边有过这么一位总管太监。不过栾安自以为救过皇长子,等沐泽回宫后,他必然是皇长子身边的总管太监,所以才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跟海宁公公是同级。
海宁是钱太后身边的老人,皇宫里的起起落落见得多了,一眼就看出这小太监刚刚得志,正是猖狂的时候。若是以前,这些刚刚抱上大腿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他必然要给他们些苦头吃,不过这些年他随着太后礼佛,凡事都看淡许多,如今倒也懒得跟栾安计较。
海宁面上带了如春风般的微笑,和气地说道:“咱家奉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迎皇长子殿下回宫,不知殿下何在?”
栾安道:“殿下他……”
“栾安。”沐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士杰和海宁同时循声看去,堂屋内走出一个十岁大的男孩,身披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脚踏厚底鹿皮靴,面孔虽然稚嫩,但周身透着一股难掩的贵气。殷士杰不禁一愣,这男孩的模样,和去年秋狩上见过的皇长子倒有那么几分相似,但是记忆中的皇长子呆板畏缩,哪有眼前人的半分灵动。他毕竟只见过皇长子一面,实在不好判断这个男孩是不是正统的皇室血脉,不由朝身旁的海宁公公看去。
沐泽从前在皇宫中,每逢初一十五必然要去慈宁宫请安,所以海宁公公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此时一见沐泽,虽然他的气质和从前大不相同,但那张脸确确实实是皇长子无疑。
“老奴给殿下请安。”海宁公公倒头就拜。
殷士杰见海宁公公都这么说了,看来这个男孩是皇长子无疑,当即也跪下:“臣殷士杰参见殿下。”
他们两个领头的这么一跪,身后跟着的护卫哪里还敢不跪?三百余护卫,除了部分跟殷士杰进了院子,其他大多数顺着大门挤在巷子里,这前面的人一跪,后面的人如同被推倒的骨牌一样,一茬接着一茬跪下,放眼望去乌鸦鸦的一片人头,十分壮观。
在外面围观的百姓瞧着这仗势,个个心里都燃起了一把八卦的火焰,更加好奇那户人家中住得是何许人也。
半个时辰后,沐泽在三百护卫的保护下启程前往成都。
太昌十一年冬,梓潼县出了一件轰动全县的事:这小小的县城中,竟然走出了一位龙子。若干年后,沐泽登上帝位,这条他曾经住过的小巷,被当地人更名为潜龙巷。
沐泽四平八稳地坐在宽敞的马车中,邱敏好奇地拉开车窗边的布帘,胄甲整齐的禁军将沐泽的马车重重护卫,且不说这些禁军的战斗力如何,单看这阵势就挺唬人的。邱敏觉得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皇帝出巡的画面都太逊了,连沐泽这个皇子的排场都不如。
“殿下,这些禁军看着可真够威风的。”邱敏有点兴奋。
沐泽轻轻地嗯了一声,望向窗外初升的朝日,昨夜落下的冷霜在日光的照耀下消融殆尽,连带他心中十年来的沦落也在弹指一挥间散去。三个月前,他从长安逃离的时候,只有一辆马车,两个随从。三个月后,他在三百禁军的护送,和沿路百姓的目光中,重返大祈的权利中心。
这三个月来,他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心境也随之发生巨大变化。
从前他听母妃的话认命,一昧的退让,不争不抢,结果只换来一次比一次更加不堪的境遇。如今的他不会再认命,不会再退让,该他的,谁也不能抢走。
他喜欢邱敏说过的一句诗:敢叫日月换新天。他要让禁宫上的那片天,变色。
梓潼离成都并不远,两天后,队伍行到成都郊外稍作休整,之后沐泽就要进入行宫拜见皇帝和太后。皇长子带着这三百护卫进城,城里要先清道,所以需要等一会。邱敏知道现在正是她开溜的好机会,不然等进了宫,就难出来了。她摸了摸早就整理好的包袱,里面有不少值钱的金银珠宝,成都自古繁华,只要有钱,在当地就能过上不错的生活。
至于户籍,邱敏并不担心,这种战乱的特殊时期,到处都是逃难来的人,官府根本不会查路引。那些从北方来的难民进入蜀地后,有钱的置田置房,官府会直接给他们新的户籍,没钱的也会安排他们去开垦荒地,照样也有户籍。邱敏现在身上有钱,她打算装成从北方逃难来的商人之女,买个庄园,置上几百亩良田,再买几间铺面,从此做个不事生产逍遥快活的包租婆。
沐泽正在跟殷士杰和海宁公公商量进宫的事,邱敏趁着这会没人关注自己,拿了包袱悄悄下了马车。
守在马车外的禁军正想问邱敏去哪,邱敏立刻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狐假虎威:“殿下有事派我去办,你们敢拦我?”她这也是学栾安,这两天栾安什么事都喜欢打着沐泽的名头,一会儿让士兵给他去烧热水,一会又嫌饭菜不好,让士兵重新去给他弄过,很是讨人嫌。不过这些人看在他是皇长子身边“红人”的份上,也只能乖乖照办。
那禁军赔笑道:“姑娘误会了,只是过一会咱们就要进城,不知姑娘要办何事,在下怕姑娘赶不回来。”
邱敏道:“咱们之前过来的时候,路口那不是有间土地庙么?殿下看那个土地爷雕得慈眉善目,很像从前的一位故人,觉得跟他有缘,故而让我去拜祭一下。”邱敏说的土地庙就落在路尾的三叉路口上,等她钻进庙里,借着庙墙的掩护,再另挑一条路逃之夭夭,等会就算发现她不见了,沐泽马上就要进宫,估计也没空找她,小孩子总是健忘的,容易被新事物所吸引,相信过上一段时间,沐泽就会忘记她。
禁军道:“那不如在下陪姑娘去吧。”
邱敏不耐烦道:“殿下有很多话要我替他跟土地爷讲,万一被你听去了怎么办?土地庙离这里又不远,我尽快办完就回来了,你几个拦在这里,耽误了殿下的事,你们担当得起?”
那禁军暗想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皇长子身边的小人,可不是他这个小小禁军开罪得起的,何况那庙离这里也确实不远,快点的话,一来一回半柱香时间都不用,只好让路。
邱敏大摇大摆地往外走,把那仗势欺人狗奴才的架势学了个十成十。她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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