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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缜见他神情,胸中酸楚,寻思来的这五人,均是自己一手提拔,最为信任,不料今日来害自己的也是他们。想到这里,谷缜一阵伤感,挥手道:“罢了,你滚吧,告诉那些想杀谷某的,谷某人头在此,只管来取。”
张季伦不料竟得释放,喜出望外,连道:“不敢。”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踉踉跄跄,向远处去了。
谷缜目睹张季伦背影消失,避开火势,蹒跚趟过一道溪水,来到一座小谷,谷中林秀风清,时值晚夏,风吹衰叶,飒飒飒如响天籁。一条清溪潺潺流淌,将火头隔在对岸,熊熊火光,映得清溪如血。谷缜久在火中,口干舌燥,俯身饱饮溪水,靠着一块山石坐下,但觉筋骨酸痛,金疮难忍,让呼出的空气也是火辣辣的,仿佛在火中吸入太多炎气,将肺也烧着了,此时唯一心愿,便是一头栽倒,三天三夜也不醒采,念头方动,谷缜又觉体内真气蠢蠢欲动,凝神内照,周流八劲缓过气来,一反颓势,复又慢慢流动。谷缜心知这八道真气一旦失了控制,势必又成祸患,自己一旦入梦,真气失驭,立时变成要命的毒气。换作他人,困倦至此,难免听之任之,但谷缜经历九幽绝狱,越到生死关头,越能显示出坚毅心志,明白当下处境,不觉将心一横:“你姥姥的臭真气,老子跟你们对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抖擞精神,勉力驱走困意。存意运气,损强补弱。
困意如潮,汹涌而至,身子若有千斤,沉重无比,让人难以支持。谷缜忽然发觉,这困意一来,竟比世间任何刑罚还要厉害,欲睡不能,还不如就此死了。但越是艰难,他心志越是坚韧,几度神志迷糊,又几度挣扎清醒。这一次,已不是与八劲较量,而是与自身为敌,其中的艰辛苦楚,无法以言语形容。
时光流逝,如点如滴,在谷缜感觉之中竟是慢得出奇,一时半会儿,均是如度年月。日颓月升,斗转星移,玉兔西去,金乌跃起,一日—夜终于去尽,晨光如水,沐浴身心。这时间,谷缜脑海里电光一闪,生出—线明悟,忽觉身手发轻,俨然神魂离体,悠悠荡荡浮在半空,肉体早无知觉,此时却生奇异之感,仿佛在旭日照射下,血肉化尽,渐转透明,最后只余一团轻烟,缥缥缈缈,浑然不在人世。
“我已死了么?”这念头刚刚冒出,谷缜心底深处忽地生出一股极大喜悦,仿佛万物回春生机跌宕,这奇妙之感并非出自谷缜本意,更不知从何而来。
那喜悦之情越发强烈,如一股暖流,从心田生发,涌向全身,溶溶泄泄,重重叠叠,纵情鼓荡,从每一根汗毛里喷薄而出,浑身上下麻酥酥、酸溜溜,奇痒奇胀,蓦然间,一股真气浩如洪流,在胸臆间一转,直冲口鼻。
谷缜不由得纵声长啸,啸声如洪流浩波,冲决而上,开云霁雾,万林皆振,林中百鸟尽飞,山谷千兽雌服
这一啸足足啸了大半个时辰,那股真气方才宣泄殆尽,浑身喜悦之情也随之慢慢散去。谷缜蓦地一跃而起,只觉遍体皆爽,浑身轻快,体内八劲随他一呼一吸,强弱互补,自在有灵,再也无须凝神引导,其中的变化生发,就如呼吸吐纳、血气升降一般自然而然。
谷缜心知周流八劲到此之时,终于降伏于己,当真喜不自胜,他尝试逼出八劲,不科劲到四肢,即又缩回,谷缜方才明白:八劲虽能自治,但要逼出伤人仍不能够,此番履险如夷,几死还生,终于消除体内祸胎,如此难关尚且难不住自己,将来周流六虚,法用万物,也是指日可待。
一念及此,谷缜雄心陡起,禁不住纵声长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不曾想这西城神通,竟被自己这东岛少主凑巧练成,天意难测,奠过于此。
笑了一阵,举目望去,对岸山火已灭,丝丝余烟缭绕山谷,徘徊不去,俯身下望,溪水清莹若,水底卵石五彩斑斓,历历可见,粼粼波光映出自身容貌,披头散发,须眉焦枯,满面墨黑如炭,浑如一个乞儿,哪还有半点风神俊秀的样子。
谷缜瞧得哑然失笑,他生性好洁,就着溪水洗尽尘泥,扯一根青藤,重新绾起头发,整饰衣衫,向着谷外走去。
走了一程,来到一座山坡上,忽听有人高声叫到:“谷爷。”转头望去,数十人披甲持刀,如飞赶来。谷缜识得来的都是中土豪商,为首的正是桐城赵守真,不由得心中一凛,双手按腰,扬声道:“赵守真,你也来取我的人头吗?”他立在山坡之上,衣不蔽体,一股气势却是呼啸而出,咄咄逼人。赵守真奔到坡前,闻声一愣,扑地跪倒,颤声道:“谷爷,你说什么话,你为江南百姓不顾性命,宁可与老主人为敌,这分气量胸怀,赵某打心底里佩服,只恨武艺低微,不能相助,又岂敢动谋害谷爷的心思?”
其他商人此时也纷纷跪倒,谷缜注视赵守真,见他说话时情动于衷,绝非虚假,当下问道:“此话当真?”赵守真道:“绝无二话,得知谷爷和陆爷消息,我们始终在灵翠峡等候,后来蓝远北碰到张季伦,见他受了火伤,浑身溃烂,逼问缘由,才知道他们暗害谷爷不成,反吃大亏。蓝远北回来禀报,我们立马出动,一路寻来,天幸谷爷无恙,真叫人松一口气。”
谷缜神色稍缓,忽见三名商人手中提着人头,便问道:“那是谁?”那商人上前碰上,谷缜定睛一看,依次是张季伦,洪远昭,刘克用。赵守真恨声道:“这三个贼子背信弃义,正巧被我们碰上,自然不能放过。”
谷缜心中叹息,这几人虽然叛出,他却并无杀害之意,本想将来有隙,夺其财权便罢,不想竟落得如此下场,沉默一阵,说道:“谷某此次对手强劲,诸位家大业大,与我为伍,胜了还罢,倘若输了,难免家破人亡,你们就不怕吗?”众人慨然应道:“不怕。”
谷缜心中悲喜交集,目光扫过众人,粗粗一数,来人不足三十,便问道:“其他人呢?”赵守真黯然道:“他们怕受牵连,尽都走了。”谷缜点头道:“走了也好。”口中如此说,心中却是不胜感慨:“戚将军说得好,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两百人散了大半,剩下的人慕我道义,不怕毁家灭族,情愿誓死跟随,果然兵以义动,道义为先呢。”
当日在东阳江谈论兵法,谷缜落了下风,嘴上不说,心里并不服气,直到今日,方才对戚继光心服口服,终此一生,再无二辞。
谷缜又问道:“可有陆渐的消息?”赵守真道:“尚无消息,苏先生他们寻找去了。”谷缜寻死:“陆渐落到万归藏手里,凶险莫测,只盼上天垂怜,让我兄弟有重逢之日。”想着胸中一酸,问道:“可有戚将军的消息?”
“有。”赵守真面露愁容,“戚将军攻破九江粮仓,将粮食上船,顺长江东下,但昨日午时被敌人水路并至,截在安庆,胜负成败,尚未可知。”
谷缜微一沉吟,蓦地高声叫道:“诸位,人生在世,莫不一死,死则死矣,却有轻重。如今东南半壁哀鸿遍野,千万饥民嗷嗷待哺,解此大难,非得拼死一战。戚将军独当强寇,形势危急,我等纵为商贾,大义之前又岂能坐视。诸位,可愿与我同赴此难么?”
众商人听得这话,悲壮之气充塞胸臆,纷纷叫道:“但听谷爷支使。”
“好。”谷缜道,“咱们立马动身。”说罢大步流星,奔走在前,众商贾挺枪带刀,紧随其后。赶到灵翠峡附近,众商人所带的忠诚健仆、贴心护卫渐次加入,人数增至百人,这一行人多财善贾,手眼通天,沿途竟然忙里偷闲,做起生意,购买马匹粮草、精甲弓箭,更有人从乡团手里买来三尊铁炮,用马车托拽随军,抑且不断招纳故旧乡勇加入军中,赶到长江边上,人数已增至三百余人。
谷缜见人马纷纭,甲胄驳杂,前呼后拥,溃不成军,寻思大战起来,势必难分敌我,便命蓝远北乘快马买来数十匹白布,撕裂咸条,裹头系颈,一来分别敌我,二来以示慷慨悲壮,有去无回。又将人马分为二十旗,每旗十五人,挑出有统率之能的商人二十人,一人统领一旗,十旗为一哨,由赵守真、蓝远北各领一哨,赵、蓝二人则听命于谷缜。
大队人马沿江东下,次日凌晨,抵达战场,遥遥便听见炮火齐鸣,厮杀震天,火光烛天,将一片长空映得通红。
谷缜心头一喜:“既有喊杀,便是胜负未分。”眼看长途跋涉,众人疲惫,即命就地休整,蓄养精力,又选机譬的作为斥候,前往窥敌虚实。
不多时,斥候转回,告知战况。原来戚继光疾如星火,赶到九江,以雷霆之势将镇守粮仓的群寇殄灭,此时谷缜所遣粮船办到,载粮上船,顺江东下。行走不远,仇石派来的前锋与义乌兵遭遇,戚继光转斗向前,所向无敌。不科匪寇越来越多,水陆并发,戚继光还未抵达安庆,仇石宰领大批贼军掩至,漫山遍野,不下两万,艾伊丝的魔龙号也随后赶到,西洋火炮威力惊人,一舰横江,千帆不过。
戚继光见势不对,当机立断,依山扎营,在向水一方以数千粮船结成环形水寨,抵挡魔龙号,陆上则深沟高垒,与仇石相拒。鸳鸯阵犀利无比,一连两阵,杀得贼军溃不成军。仇石恼羞成怒,抓来附近百姓,练成数百水鬼,结成水魂之阵,突入戚军。
义乌兵猝不及防,伤亡颇多,所幸平时训练严整,临危不乱,稍一退却,即又稳住阵脚。戚继光目光如炬,看出水魂之阵的奥秘,下令十个小鸳鸯阵抱成一团,将狼筅舞得风雨不透,结成竹阵,竹阵后以百面小盾连结成墙,如此一来,水鬼发出的水箭受阻,不能射入,威力先减了一半,戚继光又派弓弩(此处今古传奇·武侠上为“驽”,应为编辑疏忽)手与鸟铳阵埋伏盾后,连绵射击,射得水鬼东倒西歪,精气涣散,不能聚力射毒,这时鸳鸯阵才翻滚上前,将水鬼一举扫灭。
仇石奇阵被破,惊怒欲狂,凭借水部神通突入戚军,连杀将士,戚继光见他骁勇难制,命王如龙率三支鸳鸯阵,结成三才之势,上前抵挡。王如龙得陆渐指点,“巨灵玄功”精进不小,此时更挟鸳鸯阵之威,与仇石斗了个旗鼓相当,抑且狼筅舞开,水绝雾散,仇石神通在水,水雾不能连续,威力大减,只好悻悻后退。
仇、艾两人水陆齐施,使尽解数,戚继光料敌先机,应变无穷,以寡敌众,竟然不落下风。大战两天两夜,戚家军水陆二寨巍然不懂,四省盗贼伤亡惨重,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谷缜得知消息,寻思:“戚兄用兵果然了得。但瞧眼下情形,万归藏并未来此,若不然,以他一人智力,必能改换战局。”想到万归藏的行踪,心中陆渐身影也幽幽浮起,谷缜一阵黯然,抬起头来,东方一点启明孤星,无声闪烁。谷缜眼眶一热,心中暗道:“大哥,你可要好好活着……”想着收拾心情,站起身来,号令人马衔枚,悄然而进,沿途虽有几个盗贼守卫,均被或擒或杀,不曾走漏一个。
谷缜曾随万归藏经商,对长江沿岸了如指掌,此地亦不例外,曙色微露之时,众人马登上一处高坡,乘高俯视,江水沉沉,嵌在群山峻岭之中,东流尽头现出微微红光,旭日将起,山河大地蒙上一层血色,江岸边舰船吃水甚深,围成水寨,水寨下流处隐障可见一个庞然黑影,伴随隆隆炮响,不时迸出火光,水寨中亦是火舌吞吐,炮响不绝,谷缜听出是佛朗机火炮的声音,不觉忖道:“戚兄连水师也带来了?”瞧罢形势,他心念数转,下令人人下马,折来树枝,拴在马尾之后,然后人马俱是伏在草木之中,不许乱动,众人视死如归,盼早盼晚,只盼赶到战场,厮杀一场,死而无憾,闻令好不失望,对谷缜心意更是揣摩不透,只是军令如山,不敢不遵。
谷缜这边按兵不动。那方江边厮杀已到紧要关头。原来戚家军颠簸不破,仇石久战无功,与艾伊丝合计,凭借人多,使用“疲兵法”,将人马分做左、中、右三营,轮流攻打,不让戚军稍有休息之机,从而士卒疲惫,自然溃败。戚继光猜到对方计谋,无奈敌众我寡,苦战连日,已将兵力用到极致,他寻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与之决战,当即待到黎明时分,趁着夜浓星稀,饱飨士卒,全军空寨而出,直冲右营,只一阵便将右营贼军击溃,兵锋斗转,再冲中营,这时仇石缓过气来,调集中、左两营人马,势成犄角,拼死抵御,“魔龙号”闻风逆流而上,炮击水寨粮船,迫使戚继光分兵镇守。
两军生死大战,险象环生,身在阵中尚且不觉,谷缜一行从高坡上俯视,无不色变心跳,呼吸艰难。
戚军四面拒敌,军阵密密层层,浑如一体,甲仗鲜明,均是一色精铁铠衣,曙色中寒光迸射,势如一座铁碾,在贼军阵中滚来荡去,狼筅长大醒目,按陆渐所传六式横纵挑击,斗到激烈处,碧涛千叠,翠嶂万重,在蒙蒙曙色中,起伏跌宕,蔚为壮观。
戚继光浓眉微挑,忽听江上呼喊大作,炮声转急,掉头望去,魔龙号在旭日中金光四射,突入戚军水寨,船上百炮齐鸣,火光乱吐,粮船纷纷中炮沉没,魔龙号庞若无物,抡桨直进,直向岸边驶来。戚继光心念数转,挥起令旗,鼓号齐鸣,戚军阵势应声分散,十人一队,以鸳鸯阵各自为战,戚继光舞起长剑,率领身后亲兵,突入战团,戚军将士眼看统帅身先士卒,悲壮之气充满身心,各各抖擞精神,全力应敌,将鸳鸯阵的威力发挥至极。
魔龙号横冲直撞,驶到离岸百步,艾伊丝本意借火炮威力,轰击戚军军阵,不料戚继光临机应变,所幸(打者觉得这里应为“索性”)散开军阵,三千将士均用鸳鸯阵混战,贼军与官军交错混杂,敌我难分,魔龙号在江上纵横徘徊,竟然不知如何下手。“谷爷。”赵守真见谷缜仍不发令,焦躁难耐,“再不出战,可就晚了。”谷缜摇头道:“对方的伎俩还没用完。”赵守真道:“可是……”谷缜断然截口道:“再提出战,定战不饶。”
他忽然申明军法,众商人面面相觑,均觉不惯,山坡上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望着岸边激战,心如刀割。谷缜却是从容如故,嘴角边若有若无露出一丝笑意,众人见状,均感不解。
又过数刻功夫,仇石飘身后却,从怀里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天光半白,一道明丽红光划过晓色,一瞬即灭。蓦然间,南边山坳里簌簌有声,立起千名贼军,个个甲胄精良,齐声狂啸,冲出山坳。
原来仇石料到戚继光被疲兵之术困扰,必来决战,是以挑出上千精锐,埋伏在山坳之中,待到这时,突然杀出,寻思如此一来,必叫对方军心溃散。
义乌兵平素训练极严,戚继光兵法如山,临阵之时,回头反顾者斩,故而将士上阵,均是一往无前。此时伏兵突出,竟也不乱,转动鸳鸯阵,厮杀更烈,反倒贼军乍见伏兵,狂喜之余,不免松懈,被戚军趁乱奋击,杀伤惨重,鸳鸯阵斗转之间,纷纷两阵、三阵合一,变化两仪,和合三才,纵横冲杀,所向披靡。
赵守真远远看见,疑惑难解,不觉道:“谷爷,你说敌方伎俩还没用完,莫非你知道还有伏兵?”谷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