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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怎样爱你?让我历数爱你的方式,’”他说。
她接着朗诵:“‘我爱你,灵魂到达的高山、大海、草原,都有我的爱。’”
“‘我爱你,你每一天无声的需要都包含着我的爱,无论阳光下还是烛光边。’”
“‘我爱你,用我一生的微笑、眼泪和呼吸!’”
“‘如果上帝允许,’”他结束道,“‘死后仍将更好地爱你。’”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细小的树枝燃烧着。他站起身,往炉膛里加了几根干透了的木头棒子,然后在地板上她两条腿中间坐下,头靠在她肚子上,闭着一双眼睛,细细品味她抚摸他脸的柔情。雪利酒放在那儿没有动,香烟化为灰烬。
“我准备出去走走,”她过了好长时间才说。
他睁开眼睛,“和我一起走还是你一个人走?”
“和你一起,不过要分开走。现在,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可以自由地爱你,自由地要你。只是不能在这里。不管怎么说,刚开始不能。你可以把我带到悉尼,送我上船,到……哦,到哪儿也无所谓!欧洲任何地方。尽管去热那亚①最好。我打算和珍珠、绢花一起到意大利湖。我们在那儿等你,不管多久。”一根手指沿着他眉棱骨的轮廓向下滑动,抚摸他的面颊。“我喜欢你的眼睛……奇妙而又美丽的颜色。”
“我本来担心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他说,觉得太幸福了,简直动弹不得。
“不,永远不会,倒是或许有一天,你希望我们的爱成为过去。九月我就四十岁了。”
“年龄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鸿沟。我们将一起变老,成为一对中年父母。”他坐起来,转过脸看着她。“你是不是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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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18)
她笑了起来。“没有。但是一定会有的。这是亚历山大对我的馈赠。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这份礼物更贵重的东西。”
他气喘吁吁地跪了起来。“伊丽莎白!不会是真的!”
“那是你说的,”她说,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你多长时间以后才能去找我?”
“三、四个月以后。我的女人,我爱你!不是朗诵一首抒情诗,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受。”
“我也爱你。”她俯身热烈地吻着他,然后又在椅子上坐好。“我希望我们做一切我们想做的事情。也就是说,在不会勾起任何回忆的地方开始我们的共同生活。我希望我们在科摩①结婚,在那儿的一座别墅度蜜月。我知道,我们迟早还得回来,可是到那时候,已经驱除了所有‘魔鬼’。房屋仅仅因为记忆才成其为家。可是这幢房子虽然留下那么多记忆,却从来不是我的家。然而,现在我向你保证,它将成为我们的家。”
“深潭还将是我们的秘密之地。”他站起身,拉来一把椅子,坐到离她很近的地方,如果愿意,伸手就可以抚摸她。他朝她微笑着,有点神情迷乱。“我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最亲爱的伊丽莎白。”
“你有什么理由去找我?”她问道。“公司离得开吗?”
“可以说,公司是一个有生命的实体,几乎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无限期地延续下去。索菲娅的丈夫将成为我的副手,正好可以放手让他干一阵子,”李说。“此外,世界正在变小,我的宝贝儿。你的已故丈夫就是使这个世界变小的了不起的人物之一。”
“我想,我的下一任丈夫将继续让它变小。”她终于喝了一口雪利酒。可是他再递给她一支香烟时,她摇了摇头。“我再也不抽烟了。你给自己倒一杯波旁威士忌吧。”
“我也不喝威士忌了,以后和你一起喝雪利酒。”
他不停地往壁炉里加木柴,心里想,他和伊丽莎白未来的生活就像这熊熊燃烧的炉火一样,亲密、宁静而又充满激情。每天晚上,和她偎依在炉火旁边,看着她的一双眼睛,心里充满幸福之感。她不在身边,就想念。
“从根本上讲,我是一只恋家的鸽子,”他有点惊讶地说。“可是我居然浪迹天涯,离家那么多年。”
“我想去看看你走过的那些地方,”她说,如在梦中。“也许我们从意大利回来的路上可以去看看你在波斯的油田?”
他笑了起来。“我那几乎不能盈利的油田!但是亚历山大和我同时想到,将来可以获得巨大的利润。我们在朴次茅斯参观‘宏伟号’——一艘军舰的时候,他说:‘我明白你心里的想法,就像一眼看到桅杆升起的旗帜。’我也表达出同样的意思。我们俩用不着多说什么,就心领神会。”
“从某种意义上讲,你和他非常相似,”她说,并没有表现出痛苦,而是显得很快乐。“你们俩同时想到个什么主意?”
“这个主意不会一夜之间,或者明年就变成现实。但是十到十二年内,英国就需要大量石油作为军舰涡轮机的燃料。如果英国还想统治辽阔的海域,就要有强大的海军,有可以装载大口径火炮、铁甲很厚,但仍然可以保持时速二十节的军舰。而且不要有大团大团的黑烟。石油产生的烟雾很薄,颜色很浅。煤却如升起在天际的黑幕。可是,亲爱的,英国的难处在于,自己根本就没有油田。我的打算是,等到时机成熟,把我在孔雀油田的股份卖给英国政府。波斯王一定很高兴。因为如果他和英国雄狮成为合伙人,就可以阻止俄罗斯北极熊的侵略。不过,”李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知道这两个掠夺者谁更危险。”
“啊,听起来倒是令人欣慰的结局,”她说。“我的爱,亚历山大选你做继承人实在是选对了。”
“亚历山大选你也选对了。如果他没有从苏格兰‘进口’一个新娘,我永远也不会碰到你。简直无法想象,我至今还是个浪迹天涯的流浪汉。”
“我还是苏格兰金罗斯的一个老姑娘。很高兴亚历山大‘进口’了我。”她突然落下泪来。“除了安娜之外,生活并没有改变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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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天惊一节的注释
① 迈达斯:传说中的佛里几亚国王,酒神狄俄尼索斯赐给他一种力量使他能够把他用手触摸的任何东西变成金子。
① 平峒:通往矿井的几乎水平的入口。
① 滞火:因发射药、雷管或点火装置暂时失灵或作用迟滞而发生的引爆迟缓。
① 分路:在一电路中两触点间的低阴抗连接,从而形成一部分电流的分流路径,也作bypass。
① ###官法庭:英国最高法院五个部门之一,由###官主持。
① 热那亚:意大利西北的一座城市,濒临利古里亚海的一个港湾热那亚湾。作为一个古老的聚居地,热那亚在罗马人统治下繁盛起来,并在十字军东征期间聚敛了大量财富。今天,它是意大利的主要港口和重要的商业、工业中心。
① 科摩:意大利北部度假胜地城市,靠近瑞士边界,在科摩湖西南端。曾是罗马的殖民地,于11世纪成为独立的公社。
四 女医生(1)
父亲的死使内尔的医学生涯发生很大的变化。她的分数急剧下降,并不是因为学习成绩大不如前。她通过四年级的考试,但是教授们只给了她个“勉强及格”,借口是缺课太多。五年级和六年级——最后一年——也没有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尽管她非常清楚,她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但是,优甚至良,已经和她无缘。当然,她知道他们还不敢给她不及格。她已经放出风,如果教授们胆敢不让她及格,她就直接去找那几家报纸办得生动活泼的报社。他们已经搜集了不少医学院歧视妇女的材料。最后学院只好让她及格——各科不但没有优,甚至连良也没有——毕业时授予医学学士和外科学学士学位。她的关于癫痫症的博士论文被扔到一边,置之不理,理由是太深奥,论点模糊,没有临床病历佐证。此外这种病并不流行。于是,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的女儿把论文送给伦敦的威廉·高尔,请他评判够不够博士论文的水平。她的签名是“E·金罗斯”。
一九零零年十二月初,就在她等待伦敦的消息时,迎来毕业的日子。这是一个不寻常的、令人兴奋激动、又不无担心的年代。各殖民地的联合即将完成,澳大利亚联邦就要诞生,但是和英国仍然关系密切。澳大利亚居民依然持英国护照,依然是英国臣民。澳大利亚国民从本质上讲并不存在。它只是一个二等国家,其身份仍然是英国的附属国。它的宪法——很长——极力强调联邦议会和各州的权利,“人民”只在短短的导言里提到一次。内尔愤怒地想,没有人权法案,没有个人自由,用英国式民主维护澳大利亚的社会制度。哦,我们就是从流放犯起家,所以习惯了被人欺压。就连新南威尔士的总督在他的第一次的演说中也提到我们“与生俱来的污点”。见鬼去吧,伯钱姆勋爵,老朽无能的英国傻瓜!
她坐在医学院哥特式建筑外面的长椅上吃午饭——奶酪三明治,没有兴趣和那几位女同学搅和到一起,也没有心情对她们表示同情。她们几个谁的结果也不比她好。至于那些男同学,还是把她当作怪物避之惟恐不及,尽管她现在也穿戴得漂漂亮亮去参加晚会。她这辈子每年都有五万英镑进项的消息在那些更具掠夺性的男生中确也引起兴趣,但是内尔知道如何对付这些胡搅蛮缠的无耻之徒。最后,那些家伙只得乖乖地打了退堂鼓。有一个没有结婚的高级讲师也加入到竞争这份遗产的行列,不过她的分数并没有因此而提高。没关系,她顺利毕业,这是伟大的胜利。她一级也没留。
“我想就是你,”一个声音说,声音的主人是个壮实的汉子,在她身边重重地坐下。
内尔朝那人转过脸,皱着眉头,怒目而视。可是只一刹,这双眼睛就睁得老大。“天哪!是你吗?比德·泰尔加斯!”内尔高兴地叫了起来。
“是呀,不过大肚子没有了,”他说。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法学图书馆,看点书。”
“怎么?你搞法律了?”
“不是,我是为联邦议会的事儿研究一下法律。”
“你是议员?”
“没错儿。”
“你那个讲坛令人作呕,”她说,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拍掉手上的面 包渣。
“你认为每一个选民、每一张选票都令人作呕吗?”
“行,算你有理,但是正如你所知,许多事情无法避免。妇女享有选举权,等下次举行选举时,就连新南威尔士女人也可以投票。”
“那么,什么事儿令人作呕呢?”
“不准有色人种和其他不受欢迎的种族移民,把他们全都排除在外,”她说。“不受欢迎的种族,没错儿!不管怎么说,谁也不是真正的白色。我们是粉红色或者淡棕色,所以我们也是有色人。”
“你永远不会放弃你的观点,是吗?”
“是的,永远不会。我的继父是有二分之一血统的中国人。”
“你的继父?”
“毫无疑问,你满脑子社会主义,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我的父亲两年半前就死了。”
“我肚子上有个玻璃窗,要是解开外套扣子就什么都看见了,”比德很严肃地说。“非常抱歉,真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么说,你母亲又结婚了?”
四 女医生(2)
“是的,在科摩,十八个月前。”
“科摩?”
“你莫非对地理真的一无所知?意大利湖。”
“这么说,我们说的是同一个科摩,”他口齿伶俐地说。他在政治舞台磨练了这么多年,说话的技巧已经炉火纯青。“这件事是不是让你很不开心?内尔。”
“起初是不开心,不过现在好了。我为她高兴还来不及呢。他比她小六岁,因此不管运气如何,她都不会像大多数女人守那么长时间寡了。她日子一直过得很艰难,也该快快乐乐享享福了。”内尔哧哧哧地笑了起来。“现在我有两个比我小二十四岁的弟弟、妹妹了。这不是太妙了吗?”
“你母亲生了双胞胎?”
“龙凤胎,”内尔得意洋洋地说。
“请解释,”又一个政治上的“回避战术”——如果有什么隐情,难以启齿,你可以假装不知道。
“两个不同的卵子。同卵双生源于一个卵子。也许她觉得自己四十多岁了,得抓紧生产,所以就翻了一番。下次或许还生个三胞胎呢!”
“她生你的时候多大?”
“刚过十七岁吧。哦,对了,你要是想算出我的年纪,我可以告诉你,本小姐到元旦二十五岁。”
“你的年纪我记得一清二楚。我怎么能忘记,一个没有年长妇女陪伴的十六岁少女曾经到我——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家里作客呢!”他瞥了一眼她没戴戒指的手指。“没有丈夫?没有未婚夫,男朋友?”
“当然没有!”她用讥讽的口吻说。“你呢?”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这个问题就脱口而出。
“还是个无牵无挂的单身汉。”
“还住在那幢鬼屋里?”
“没错儿,不过条件大为改观。我买下那幢房子了。你说对了,房东一百五十英镑就卖给我了。污水横流,伤寒症、天花、流行病、淋巴腺鼠疫到处传播。所以我现在开始研究如何治理污水,如何铺设下水道。对了,我在那块荒地上种了蔬菜,长得非常好。”
“真想去看看你改进后的‘生存状态’,”她说,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我也真想带你去看看。”
内尔站起身。“我得赶快到阿尔福雷德王子医院去了,有一台手术等着我呢!”
“你什么时候毕业?”
“再有两天。我的母亲和继父要从国外赶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茹贝从金罗斯来。索菲娅带着多莉从丹利来。我们一家人要在这儿大团圆了。我盼望赶快看到我的小弟弟、小妹妹。”
“我能来看看女医生的毕业典礼吗?”
她转过脸,大声说:“我的宣誓仪式①!”
他站在那儿看她飞跑而去的背影,黑色学袍在风中飘拂。内尔·金罗斯!经过这么多年,再度相逢,哦,内尔·金罗斯!他不知道她父亲死后给她留下多少财富。在他的心目中,她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工人——深灰色布袋做的短裙,像任何一位矿工一样,穿着笨重的靴子,脑袋后面紧紧地束着发髻,奶油色皮肤从来不施脂粉,不抹口红。他扬了扬眉毛,嘴角露出一丝懊恼的微笑,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弄乱了赤褐色的头发。议会的同事都知道,这个动作表明比德·泰尔加斯正在做一个意义深远的决定。
有的人让你永远难忘,他想,向有轨电车站走去。我一定要再去看她。我一定要弄清楚她的情况怎样。如果她即将从医学院毕业,那就意味着她已经结束了机械工程学院的学业。除非就像某些更为进步的报纸喋喋不休地指责的那样,在她学医期间,每年至少有一次学校不给她及格。他们就是这样对待女大学生的。
内尔把他留在一百码之外那张长椅上,但是他还潜藏在她心底某个角落,增加了一丝温馨、一缕亮光。比德·泰尔加斯!看起来重新恢复和他的友谊非常正确。她承认,这份友情比她先前想象的重要得多。
手术没完没了,直到六点多一点,她才抽身到乔治大街那家饭店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