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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狗群的狂吠打断了争执。然后是呜呜的急促号角声。但下面山坡的林木太密,我们什么都看不见。紧接着,就看见三只熊相继从林间冲了出来,穿过乱石河滩,跑进了河水。它们只露半个脑袋,向对岸游去,同时在水流中漂向下游。
狄君挥一下手,队伍立刻冲下山坡,朝熊渡河的地方奔去。我们一边躲避着树枝,一边叫喊着保持联系。跑到河滩上时,河里和对岸都看不到熊的踪迹了。
留在山脊的哨兵用旗帜向我们示意熊上岸逃窜的方向。有人下河试了一下,水深流急,不能涉渡。我们只能沿着河流往下游走,寻找平缓些的河段。拖查兄弟心急如焚,又对坐骑的泅水本领足够信任,终于打马冲进了河水。他们的十几个亲兵也跟着策马跃进河水。我们目送着他们漂流而下,几个人终于浮渡到了对岸,更多的则被河水吞没,或者裹挟着转过了山弯,消失在视野里。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十章 熊猎
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稍浅的河段,涉水而过。然后又拉开距离,朝上游搜索。前方有号角响了几声,那应该是拖查兄弟发现熊的信号,可根本看不见他们,也难以判断远近。太阳就要落山,树林里暗了下来,我想要么拖查兄弟已经和熊见了你死我活,要么今天就一无所获了。
赵衰始终在我身边。我们趁渡河的混乱甩掉了舅舅,现在只有我俩在一起了。马经受了一天的劳累,已经放慢了步子,口水淋淋沥沥滴下来。我看到前面树丛旁有匹马,一个士兵正蹲在那儿,好像在检查树丛。近点才看清楚,原来是个红狄士兵,正蹲在那里拉屎。赵衰告诉他当心让熊咬掉了屁股。我和赵衰下了马,就地小解。
这时左手边很近的地方突然想起了狗的狂吠,然后是急促的号角。熊在附近!我顾不上半截的尿,飞身上马。那个拉屎的士兵也直接跳上了马背。我们打马朝左边的山坡上冲去。
赵衰的马善跑,他马上超越了我,在树林间时隐时现。我夹紧短矛,抓紧马鬃,默念着日神达旺特的尊号。这与其说在祈祷,不如说是努力保持镇静。不幸的是我被一丛松针扫了下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抱住马脖子揉眼睛,同时往回带嚼子,希望马能跑慢点,别一头撞死在树干上。
我的马终于站住,紧张地在原地跃动。忽然我听到了马的惊叫声,那应该是赵衰的黑马。然后听到一匹马跑近,感觉有人牵住了我的马缰绳,终于使我的马安静下来。我忙抓起水袋,拔出木塞,浇在我的眼睛上,一边用手揉着。
终于能半睁开眼睛了,虽然还硌得生疼,看东西迷糊不清。原来是那个拉屎的士兵帮我控住了马。四下远近都传来人喊马叫,我和士兵不知道赵衰在哪里。但两匹马明显闻到了熊的气息,惊恐地抖擞喘息着。我们从马的反应大致猜出了方位,打马朝那个方向跑去。
透过密林,我依稀看到了奔跑中跃动的黑熊屁股。但士兵发现了躺在地上的赵衰,马早已不见。我们下马看赵衰,他半边脸鲜血淋漓,眼珠也吊在外面。我让士兵收拾他,自己跳上马,朝黑熊消失的方向跑去。我彻底气昏了头,已经忘了吹号角召集别人。
不知跑了多远,终于看到了跃动的黑熊。越来越近,我听到熊急促的喘息。是只不大的黑熊,由于奔跑,它的肥膘皮毛在剧烈颤动,更像一只飞速滚动的黑球。我疯狂打马奔跑,咬着牙,忍耐着距离一点点缩短。在终于靠近它的一瞬,我双手抓紧矛杆,侧身从马背上扑下,跌落到狂奔的熊身上。
那一刹那间我的记忆定格。我和短矛已经融为了一体。我紧盯着矛尖刺进熊柔韧的、富有弹性的毛皮,矛头钻进了它的脊背。我感觉着短矛穿透熊的胸腔,戳进落叶覆盖的土地。然后我跌到了熊柔韧结实的身躯上,似乎使熊发出了一声哀嚎。我马上反弹起来,朝前横摔出去。我努力蜷身避免折断脖子,最后还是结结实实撞到了一株树干上,停了下来。
神智稍微恢复,我立刻从腰间拔出刀子。但我爬不起来了。腰部以下全没了知觉,双腿不听我的,无法动弹。我撑着双手找熊,它就在我头顶前方,几步之遥,俯伏着,前爪刨动,紧盯着我,发出低沉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呜咽。
我等它扑过来撕扯博命。但它始终不动,恐怖的呜咽声也低了下来。我意识到它被短矛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就像一只被针钉在地上的小甲虫。血沫子从它的口鼻中涌出来,被鼻息吹成大小气泡。我们就这样无语对视。我看到它的眼泪汩汩流出,蜿蜒湿润着脸上的细毛,汇进了血沫中。终于,它的眼神慢慢黯淡了,鼻息也停止了。有蚂蚁爬上它的脸颊,在它的眼球上爬行。我紧紧闭了闭眼睛。
悠长的号角在远近响起。那是召唤战士们归队的信号。几个骑马的步行的狄人从林间搜寻过来。他们显然被这景象惊了一下,马上跪地拜祭,向熊神和山神谢罪。他们又发现我还活着,忙给我检查伤情。有人倒背起我,跳了几下,给我疏通经络。我被放回地上时,感到腰间和肋间钻心的疼痛,终于有知觉了。
我爬到熊的面前,跪拜施礼,用刀将熊的两个眼珠剜出来,逐个送到嘴里咀嚼、咽下。我已经分辨不出味道,只是觉得很硬很有韧劲儿,腮帮子嚼得酸疼。我又用刀子剜出了熊上齿的两颗獠牙。狄人的说法,熊死去后灵魂会到处游荡,寻机复仇。猎熊者一定要马上吃下熊的眼珠,拔出熊的獠牙,熊魂便难以找到仇人,施加报复。
赵衰也被背过来了。他已经醒了。人们给他敷药包扎,他的惨叫声震动山林。他用含混不清的最难听的脏话咒骂熊神、山神和天神的十八代祖宗。好在他说的是中国话,狄人听不懂。当人把他的眼球塞回眼眶时,他又疼晕了。我们这才安静下来。
第十一章 隔离
又有人马过来,原来狄君已经在河滩边扎下了营寨,我们都要集合。这时天已经全黑。人们点起了火堆火把,收拾猎物。熊的个头不大,二百多斤,马匹能驮动。但马都不敢靠近熊尸,更何况和熊沾身贴肉。狄人们只好把熊的前、后脚分别捆在一起,用根大木棍穿了,固定结实,几个人抬着走。给熊翻身的时候才发现,熊肚子上深深插着一把刀子——赵衰的。
我被抬上马背就行了。但赵衰不好处理。本来可以把他捆在马背上,和他初到狄人山谷的时候一样。但有狄人说,不能脸朝下,那样控着血,眼球就长不回去了。脸朝上绑在马背实在太难。最后,他还是和熊一个待遇,捆了手脚仰面朝天倒吊着,穿心杠子抬走。
路上,狄人们很少和我交谈。他们互相间甚至都很少说话。一种压抑的气氛弥漫着。我蜷缩在马背上,开始考虑这件事的后果。我居然真猎到了熊——虽说有赵衰的功劳,但狄人对猎物更重视最后一击。这样我和拖查兄弟应该都有了求婚的资格,当然薇子还是他们的,我没本钱跟两兄弟争。
但万一拖查兄弟空手而归的话,薇子归谁?我该不该乘胜求婚?狄君从来守信,对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有对神灵的誓约?至于拖查兄弟和狄人战士们,他们永远敬重勇士。薇子肯定喜欢我胜过拖查兄弟。我有点沾沾自喜地臭美。我有老婆了,而且马上要有孩子。但这也不算什么,当初狄君把三丫头四丫头给我,只是要给我两个照顾生活起居的婢女,我是擅自和她结成的夫妻。狄人并没有认可这种关系,她俩从来不能参加狄人宗室贵族的敬神祭礼就是证明。再说,薇子公主就算嫁了我,四丫头居于二房的地位,又有什么不甘心的?我开始幻想拖查兄弟都被熊吃了的时候,营地到了。
到达营地中间的火堆时,我失望了。拖查兄弟猎获的一只大熊已经在那里了,简直真像头牛一样。小拖查被熊咬掉了一条胳膊,大拖查毫发无损。一大一小两只熊摆在一起,透露着一种尴尬气氛。
我幸运地避免了这种尴尬。狄人相信,熊魂会有耐心地一直追踪仇人。所以猎杀熊者不能和旁人讲话,也不能住在营地,以免殃及他人。狄人要举行三天的献祭,禳除杀熊带来的凶氛,之后我们才能回到营地。
我肋骨断了两根,腰上的筋也扯断了。狄人的巫医念着咒语,给我上半身敷满了草药捣成的泥糊糊,又用麻布条团团包裹了起来。我觉得沾了药的地方都像火烧一样。赵衰半个脑袋也重新整理,巫医给他清洗创伤,努力把散碎的肉皮都贴回原地,敷药包扎。然后我们被送到了离营地很远的一个帐篷。只有一个小家奴陪伴我俩。几个狄人士兵在路上点着火堆防守。拖查兄弟的帐篷在营地的另一个方向。三丫头四丫头没看到我们,女人不能出现在这些场合。
躺进帐篷我就开始睡觉,不知道睡了多久才醒来,发现正是夜里,帐篷点着油灯,小家奴早跑没了。外面在下雨,远处的火堆被雨水浇灭了,看守的狄人都没了踪影。我爬起来喝水吃东西,感觉身上的疼痛好了些。帐篷里地上都是泥水,没地儿躺着了,我只能坐在皮褥子卷上。赵衰在泥水里梦呓呻吟,这让我觉得放心,这家伙再次逃过了死亡。
听着暗夜的雨声,我心里不再纠缠着薇子或者拖查兄弟,只有我猎杀的那只半大的熊。它那张凝视我的脸庞,圆眼长鼻,如同一位慈祥专注的妇女。对,那眼神让我想起了母亲和姐姐,怪不得我一直觉得熟悉而不知所以然。我双膝跪地,头脸俯伏在泥水中叩拜,我默念着永生的天神、日神达旺特、不知名字的熊神和狄人的一切天地山林草木鸟兽诸神。我请它们宽恕我的谵妄、无知、贪欲和罪恶,让我的心灵回归平静祥和。
祷告完毕,终于释然了些。我努力忘掉关于熊的一切,只想快点结束这隔离,回到营地,回到我帐篷里的四丫头身边。我从帐篷口伸出头去,雨开始停了,头上的云层似乎在慢慢变薄。可还是看不见星月,没法估计时间。
忽然,借着天际一道微弱的闪电,我似乎看到远处的积水里俯伏蠕动着一个黑影。我吓得差点叫出来,飞快地蹿回帐篷,抓起猎刀,吹熄了油灯。
现在我坠入了无底的黑暗。我趴在泥水里摸索,摸到了帐篷出口。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我开始分辨出远近的积水,水里没有了那个黑影。我知道,熊的复仇之魂就在帐篷边。这个瞎眼的熊之魂,它肯定是嗅着我的气息而来。我也闻到了它的气味。我摸索着爬到帐篷外,在侧面匍匐着,弓着身子,我等它过来。 。。
第十二章 狐偃
我听到趟过泥水的轻微声响。越来越近。终于分辨出一团黑影正在爬来,爬向帐篷口。我猛然全身弹起,挥刀扑向它。但我的脚被系帐篷的绳子绊住了,弹出的身子失去平衡,栽倒在泥水里。肋骨的疼痛使我惨叫起来。黑影迅速蹿开,消失在夜幕中了。
疼痛和恐惧使我神智不清。但我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公子,公子!”对,这是我舅舅狐偃的声音。我在呻吟中含糊回应着。黑影再次摸过来,一只手轻轻拍打我的脸。确实是舅舅。
他把我拖进了帐篷。赵衰也醒来了,含糊不清地出声,询问怎么回事。我告诉他是舅舅。舅舅把帐篷的门帘拉严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盒子,里面是一盘熏蚊子的细艾草香绳,绳头燃着作火种。他点燃了一支灯芯。
莹莹如豆的灯光下,我和舅舅相对跪坐在泥水里。舅舅不爱坐狄人的马扎。我是因为肋骨疼,不能蹲着。我们相对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还是先开口了:“几天了?我一直睡觉……”
“这是第二个晚上。到后天傍晚,公子就可以回营寨了。”尽管是我亲生舅舅,他一直称呼我公子或阁下。不像赵衰,早就跟我称兄道弟,没了大小。
舅舅的庄重让我尴尬无语。我能感受他的疑惑。他很想知道我和赵衰为什么拼着小命猎熊,公然和拖查兄弟作对。我们寄人檐下,没资格嚣张。
“是不是我们一回去,他们就拿熊祭神了啊?”这是我关心的。一旦把熊献给了天神,拖查兄弟就得到神的应许,可以娶走薇子了。
舅舅告诉我,要等到天晴,出了月亮才能祭祀。
“薇子公主让我告诉公子,说她向你们道谢……”舅舅说。赵衰比划着,呜呜地想说什么,但他嘴巴没这功能了。舅舅解下腰间的一个皮囊递给他。是羊奶,赵衰捧着,用半边嘴吮起来。
我的良心使我不能再隐瞒了。我吭吭哧哧说了薇子的企望和我们的应许。
舅舅沉默良久,缓缓问我:“公子认真想想……薇子公主是想嫁给公子吗?”
我连忙摇头,极口否认这个假设。我说我再傻也不至于和红狄拖查、跟白狄君长闹翻了。盗*女,这种事儿根本不是一个公子身份的人做的。
我的表态没能平息舅舅的疑心:“薇子公主人很好,她虽然不是我们中原人,也知书达理,讲门第,完全配的上公子。如果是你们两个人合意,我会尽力想办法……”舅舅的脑子飞速运算着。他终于报出了一个选项:“公子觉得,和公主秘密去洛阳怎么样?”
天知道薇子想不想去洛阳,特别是和我去洛阳。我坚决否认我和薇子的暧昧关系,我们就是纯粹的朋友间的承诺。舅舅仍旧将信将疑,但他不再追问我了。他说薇子很关心我和赵衰的伤情,此行也是薇子托他来的,还告诫我回营寨以后不要多嘴,躲在家里陪着四丫头,哪里都别去。特别是别和薇子见面。
我答应了。舅舅灭了灯盏,把艾香盒留给我们,蹲在门边观察了许久,才潜身离去。他是避开哨兵潜进来的。
解除禁锢后,我和赵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我再没到狄君那边露脸。他们也没来找过我。几天后,连绵的秋雨停止了。狄人部族在筹备拖查兄弟的祭神大典。舅舅每次都来去匆匆,顾不上和我交谈。我寻机会叫来舅舅的贴身家奴,问他舅舅这些天在做什么。狄人把甥舅关系视同父子,所以家奴什么都不瞒我,他告诉我,舅舅正派人变卖他的全部畜群,换成黄金珠宝送来。舅舅还几次到过薇子的帐篷,和薇子一起翻检藏书。两人说的是中国话,家奴听不懂。
我预感到舅舅在酝酿一件惊天的大事,却猜不透到底是什么。他难道真的和薇子合谋,让她跟我私奔到中原?即使薇子愿意,我的老婆孩子怎么办,她们肯随我走吗?
天完全放晴了。祭神典礼却又推迟了四天。大祭司说四天后满月,是月神最丰盛的日子。对狄人来说,太阳是最高的男神,主管着战争、狩猎。月亮是最高的女神,负责婚姻生育。因为月亮像女人的肚子一样圆扁不休,婚姻献祭,自然是在肚子最圆的时候为宜。
这跟我都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每天摸着四丫头的大肚子睡觉,帮赵衰清理伤口里的蛆虫,看四丫头姐妹俩指挥着奴仆们干家务,加工成堆的黄羊肉、皮、骨、角。那是大狩猎后分配给我们两家的。想起当年,父亲经常被各种文件、报告搞得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