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轻叹一声,领命而去。
赵高轻轻走过来,轻声道:“皇上,您看这丞相的车仗,好像比昨日少了许多……”我闻言一愣,随即起身观看。果然,李斯的车骑仪仗比之昨日大为减少。我看看他,“你的意思是——”赵高急忙躬身道:“皇上圣明,小人只是为皇上担心……”
我方才消下去的火再次升腾起来:昨日李斯来时,车驾仪仗甚是奢华庞大。我略有不满,便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李斯,当真是做了个富贵宰相,好大的气派!不料今日便看到这番改变。……难道这李斯听到了朕的话?……不可能!——那就是李斯在朕身边安插了耳目!想至此,我心神一凛,逐一扫视身后二十几名侍卫和宦官。
这些人个个垂手恭立,面无表情……一阵风吹过,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再定睛细看,每个人的面上,都泛出阴险……我心里一阵战栗,霍然对赵高道:“去,去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朕要知道,哪个是李斯的人!”
噩梦(二)
夜里,我独自擎着灯烛,走在空无一人的密道内,琢磨着今夜在哪所房间里就寝。
烛光摇曳,影影绰绰。我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之声,以灯烛映照,声音瞬间消失。我凝神侧耳细听,只有轻轻的风声。转过身,我继续走。这种声音又出现了……咯吱吱,咯吱吱,仿佛什么东西在抓挠地面。是老鼠?不像啊……
我心下惊惧,顺手抽出宝剑,同时将左手的灯烛向前探出……烛光照处,两节白森森形似莲藕的东西在缓缓移动。我俯下身去看——竟是两节人臂!
这两节胳膊自根部断开,骨茬森然,鲜血淋漓,它们依靠手指抓挠地面在向前“爬”着……我头皮发炸,冷汗横流:这、这是……! “哈哈哈……”忽然,一阵阴惨惨的笑声飘来,令我手脚发软,抬头,却见一物悬浮于半空——是一颗人头!
嫪毐的人头!
“嫪毐”披头散发,腔子里向下滴着鲜红的血,滴滴答答敲击在石板地上,格外响。他嘴角泛着嘲讽的笑意:“怎么,皇上害怕了?”
我的牙齿咯咯咯响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嫪毐阴测测道:“皇上,小人惨被车裂,如今要报仇啦!”说着张开血盆大口,喷出腥臭的秽气,向我扑来……
惊骇之下,我转身便逃,踉踉跄跄,甚至想不起呼救。身后传来嫪毐阴惨惨的笑声,尾随不舍,我吓得魂飞魄散……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想起推开一间房门,冲进去急忙将门锁上,用身体死死顶住……
剧烈喘息半晌,确定“嫪毐”没有追来,我才敢让心怦怦怦跳出声,身子一软,坐在地上。这时我才发现宝剑还在手里,灯烛也在,只是熄灭了。我急忙翻找出燧石,将灯烛重新点燃。
火苗刚一跳跃,再次熄灭了。我正纳闷,忽觉阴风阵阵,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我心中惊悚,难道是嫪毐……却见两个幼小的身影飘忽而来……近了,是两个满身鲜血的小男孩!他们头破血流,面容愁惨,手拉着手 走近我,奶声奶气道:“你摔得我们好疼,你坏!”
我心神欲裂,急忙以手为足,向后闪躲。可是这两个头颅变形的小男孩却一步步紧逼上来!我退无可退,只好打开房门,夺路而逃。
不料房门刚一打开,就发现嫪毐的头狞笑着扑过来……我一声尖叫,急忙关门,可是晚了,人头已经咬住我的脖领,使劲向后拉扯!这时,前面又逼上来那两个小男孩!我吓得屁滚尿流,进退不得……蓦然想起自己手中的利剑,于是大吼一声,一剑向前挥去——
“啊!”一声惨叫……
当赵高领人匆忙赶到时,我依旧提着滴血的宝剑,呆呆看着眼前手握烛台横尸于地的瘦小宦官。
听到脚步声,我漠然抬起头来,见到赵高那张胖脸,居然涌起想哭的冲动!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具尸体,挥手令所有人出去,然后轻轻走过来,小心翼翼道:“皇上,请您先收起宝剑……”然后他捡起灯烛,点燃放在桌案上。见到墙上人影一闪,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握紧剑柄,随即意识到那身影是赵高,才松下心,将宝剑重新归鞘。
赵高轻声道:“皇上,这具——这个不懂事的奴才是我才换上的,以前的那批都在牢房里……”见我一脸茫然,他解释道,“奉圣上命,老奴亲自讯问过,无人肯招供是李斯的手下。您看——”我心中焦躁,吼道:“全都给朕杀了!”赵高一颔首,随即退后两步,清清嗓子道:“来人!”几名宦官鱼贯而入。
赵高沉下脸:“你们听好:今晚的事情,谁要是透露出去半个字,小心脑袋!”见众人唯唯点头,赵高语气缓和些,“皇上早都说过,不要在夜里进入密道,违者死。这小子闯进来,可不是自己找死?皇上金口玉言,岂能做儿戏?因此天威震怒,当即便处置了他——你们赶快将这里收拾了。……皇上,老奴搀扶您去别的房间里休息。”
一夜惊魂,我在赵高服侍下,吞服几颗金丹后,昏昏睡去。
次日,李斯又来了,向我回禀“星陨反书”一案的处置结果:星陨之地方圆五里内有村庄两个,人口八百,尽皆以谋逆之罪论处,腰斩于市。同时,他双眼向我身后一扫,一丝诧异在眼中掠过,随即有意无意看一眼赵高。赵高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溢出些许得意。
李斯神色一凛,急忙向我汇报起另一件事。
“陛下,昨夜,太史夜观星象,东南方有五彩祥云,乃天子之气……李斯以为,可能预示着有人将要作乱,是以不敢怠慢,立即回禀陛下。”
“哦?那,那怎么办?!”经历了昨夜的事,我已然受不起一点惊吓。
“臣以为,当宣召太卜,令其卜筮一卦,以观天意。”
太卜司马季主来了,摇头晃脑,念念有词一番,捻出一卦:当游徙以求吉。
我长舒一口气,难怪有昨夜那样诡异的事,看来乃天意令我出巡,这样才能换得吉祥。
我立即下令:所有人等,速去准备——朕要巡游天下!
巡游
坐在平稳的车舆里,我的心却一点也不平静。
这是朕在统一后十余年里的第五次出巡,会不会再发生如八年前那样的危险?……
我正自闭目沉思,忽听“喀嚓——哗啦啦”一阵巨响,车队骤然停了下来,同时响起一片“有刺客”的惊呼……侍卫长迅速禀报:“皇上,有刺客投掷铁锤行刺,误中副车,我等立即前来护驾,已遣人四下搜索……”
我大为惊怒,在卫士们空手而归后,坚持去看了行在我前面的那辆被砸中的副车,目瞪口呆地发现:这辆崭新结实的皇家用车,居然被一只硕大无比、数百斤重的铁锤砸到散架!这名刺客得有多大的力量?!他对朕得有多深的仇恨?!
我打了个冷战:八年了,这名漏网刺客若是处心积虑再次行刺,恐怕就不会这般疏忽了!……一念至此,我心内震恐,下令每前进数里,必须派人先行大肆搜索,确定没有刺客再上路。想一想还是不放心,又令改变队列,以我的座驾为中心,四周以副车围得严严实实。
此次行程照例始于咸阳,南下过武关,渡汉水,由南阳郡至南郡,来到云梦。立于云梦泽,我望向远处的湘山,内心涌起一阵莫名的惶恐:九年前,朕封禅泰山后继续南行,由泗水郡渡淮河,抵达南郡后复沿长江乘船东下,却在湘山遇上飓风,一连数日无法渡江。我怒气勃发,问随行博士,这湘山之神乃是何人?博士答曰:乃上古帝尧之女、帝舜之妻、娥皇女英两位女子。昔日帝尧禅位于舜,同时将二女许之。二女温顺体贴,与丈夫相敬如宾。帝舜晚年巡行九嶷山时病殁于斯,二女追随而至,痛哭泣血,泪染湘竹,继而投水殉夫。当地人感于其忠贞,便将她们尊为湘山神祇,建立祠堂,年年祭祀不绝。我更是大怒:一介女流,安敢兴风作浪,阻碍朕前行?!于是下令:“发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
此刻,看到眼前这湘山,红壤上生长着稀稀疏疏的小树,红绿交杂,我甚是担心:若是此番来此,激起湘神更大的报复,可如何是好?思前想后,我决定遥遥祭祀一下,不过这神祇嘛,并非是那两个女人,而是虞舜这位湘神之夫。这下,她们总该无话可说了吧……
其后,我又到了会稽郡,祭祀了治水有功,继承舜位的大禹。
此刻,我感觉身体是越来越不好了。几乎每隔半日,便需要服食一枚金丹。我不由得庆幸身边有忠心耿耿的赵高,他与金丹,简直令我须臾不可离开。
赵高也说服我带上了小儿子胡亥,说是可以令他长长见识。看到一脸乖巧的胡亥,我不由得想起了扶苏。此刻正值秋日,塞上风寒如刀,他还得亲自督修长城……唉,你受苦啦!此行结束,朕回至咸阳,一定要将你召回来……
到会稽郡祭祀大禹并不是主要目的。这里地处东南,正是“天子之气”产生之处,朕来此,便是要以真命天子之身压一压这股邪气!
另外,传说中的干将莫邪剑也令我垂涎不已。传说春秋时名铸剑师干将为吴王阖闾铸剑,遍采金铁之精华,百炼不成,最后与其妻莫邪一起投身熔炉,才使得金铁顺利成为两柄吹毛利刃,后人名之为“干将”、“莫邪”。后吴王阖闾果真凭借这对雌雄剑称霸诸侯,并于死后以之殉葬。
想那吴王,一介诸侯而已,怎配拥有此对至宝?它们只有跟随在朕的身边,才当真是实至名归。
然而,我在吴都停留数月,发动了上万名黔首开凿虎丘山,却是一无所获,连传说中的吴王墓都没有找到。我想起九年前的一幕:在泗水郡的彭城,朕沐浴斋戒后,使人于泗水捞取九鼎——那是周天子曾经拥有的九只造型精美、象征九州的铜鼎,周显王时失落于此。
那次,同样是毫无所获。
念及往事,我怒气益发炽盛:难道是老天捉弄我么?朕承袭了周天子的江山,却无法拥有他曾拥有过的九鼎;不但如此,连干将莫邪剑也不让朕拥有么?!
这一天,我吞食了五颗金丹,才勉强撑住。
怀着深深的遗憾,我不得不离开吴都,北上至琅琊郡。这里曾是我两次立碑颂德的地方。
站立在海边,我悲伤地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如几年前那样雄然傲立——强劲的海风竟然令我瑟缩不已。难道……朕当真老了么?
不,不!我低吼着,朕不会老,朕会长生不死!……那徐福呢,他不是替朕去寻不死仙药了么?他现在哪里?……来人,去找那徐福来!……
“万岁,徐福可找到您了!……”徐福一见到我,便踉跄跪倒,老泪纵横。
我一愣,怎么是他找朕,不是朕命人将他找来的么?我再一打量他,暗自吃惊不已:这徐福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仙风道骨,形销骨立,双目塌陷,嘴唇颤抖,浑似变了一个人。
“徐福,朕令你寻求的仙药呢?”
徐福抬起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万岁,三年前,小人率领三千童男女,上百工匠还有无数器物,坐船到茫茫东海上,不料遇上大鲛鱼,为其所阻。这大鲛鱼体长数丈,身如舢板,游动时振击巨浪,凶猛无比!……小人等束手无策,只得返航。孰料那巨鱼穷追不舍,竟然将船掀翻,一船人……尽皆死难了!”徐福哀哀哭泣数声,方道,“幸得小人平日修为不辍,得道坚深,方只身逃回。深感有负万岁信任,本欲自尽,然而小人又想到,须将这一实情告知陛下,并献上剿杀巨鱼之计,是以苟活至今……”
“哦?”我将信将疑,“那海神不是已然允诺给朕仙药了么,如今为何还派巨鱼阻挠?”
“这——”徐福一时语塞。
这时,随行的太卜司马季主走上前,躬身道:“皇上,臣昨夜卜筮,得一卦,曰东海有巨鲛,乃恶神所化,吞噬生灵无数。若有虔诚之人将其杀死,即可得承仙道,永生不死。皇上英武睿智,若是亲自出马,定可一举灭之……”
“好啦好啦!”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迫不及待问徐福道,“什么办法?”
“万岁,唯今之计,当选派善射者,携带巨网、连弩等随臣出海,捕杀巨鲛。”
我双手颤抖着摸出锦盒,倒出几粒仙丹,送进嘴里吞下,咳嗽几声,方缓缓道:“咳咳咳……好吧,朕便亲自出海,射杀这头畜生!”
射鲛
海风如刀,裹挟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船速并不快,只是我第一次出海,难免有些戒惧。站在甲板上,想到自己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水,看到这大船竟如同一张树叶,在海面颠簸,不免心里惶然。
此次出海,我决意不惜一切代价,亦要将那头阻碍朕求取仙药的可恶畜生亲手射杀,是以不顾劳累,亲自站立船头观望。
船自琅琊郡出海,在徐福的引领下一直向北行,如今已是三昼夜了,却依旧不见巨鲛的影子。
我的心中异常烦躁,不住吞食金丹,现在这金丹似乎效力小了许多,一次必须吞下许多才能勉强让我打起精神。“父皇,那金丹富含水银,毒性极强,久服必伤损身心。”扶苏的声音忽然响彻耳际,我抬头张望,却只见海天茫茫……难道这金丹——当真会损伤身心?我端详着手里的小小金色颗粒,心内犹豫不定。然而,胸口蓦地一阵绞痛,令我毫不犹豫将它吞了下去。
“皇上,大鲛!”船舷之侧传来徐福惊喜地一声呼叫。
我精神一振,急忙顺着徐福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数百步之外,浪花翻滚,一头大鲛鱼若隐若现。我大喜,命令加快速度追上去,同时接过侍卫递过来的连弩,心里兴奋无比。
帆船乘风破浪,很快接近鲛鱼。这头畜生果然大极:黑色的身子一沉一浮,海水翻滚震荡,露出水面的身体竟如艨艟巨舰!更奇的是,它还不时从头顶向上喷出高达数丈的水柱!
我看得目瞪口呆,竟然忘记自己是要来杀死它……直到听到赵高的小声召唤,我一回头,见他盯着我手里的连弩,方才哦了一声,举弩瞄向那头鲛鱼。心里怦怦怦直跳:不知道这称霸天下的大秦连弩能否杀死这庞然大物……
“嗖、嗖、嗖、嗖、嗖……”八支弩箭连续离弦飞出,瞬间射到鲛鱼身上……纷纷落进水里。
鲛鱼皮之厚,弩箭竟然射不透!
我大吃一惊,急命更换连弩,船再靠近些。
那鲛鱼似乎吃痛,忽然身子一震,推来一波巨浪,船身摇晃,人皆脚下打滑。我大恐,急忙令所有船只都上来,将那畜生围起来。众武士一齐以连弩射杀之!一时间,弦声不断,弩箭如雨,却尽皆自那鲛鱼身上滑下。它虽不怕弩箭,却也因吃痛而左躲右闪,又似想拼命寻路逃走。
忽然,不知是谁的一支弩箭,不偏不倚正射中大鲛鱼的眼睛!只见那巨鲛一声嘶鸣,身子猛然跃起——竟然高过桅杆——重重摔在水面上,巨浪冲击到每一艘船上,令人惊骇!随即,它张开血盆大口,不断翻滚着。徐福惊叫道:“快、快快离开,这巨鲛发怒了!”赵高却急中生智,叫道:“皇上,这弩箭能伤它!——快快命人向它的口内放箭!”我也吓呆了,闻言急忙下令。顿时,无数弩箭射向巨鱼之口。……又有人大叫:“射它的肚皮!”于是,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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