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点点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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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山点点幽-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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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顺便讲了个传说。从前(与奶奶早年讲故事,开首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贺九岭下有个读书人考上状元当了官,一去不回头。他的妻子苦苦等了十年后,欲投潭自尽,被这山上茅君庙里的茅君派王灵官相救,用神鞭一挑,将她挑到其夫当官的地方令之团聚。这是一出陈世美与秦香莲大团圆的悲喜剧,使得这一片灵山秀水,也显得温情脉脉了。
  不紧不慢地说了会话,歇得气闲神定了,农人站起来挑起两大筐野草,颤微微地从西关旁下山而去。在那一面的山坳里,有一个巨大的采石场。
  我循原路返回,在东关这座虽衰败却古意盎然的拱门前站了一会。从古老的拱门往外看,高新技术开发区新辟的一条公路直通到近处,原先如秀屏横亘于路边的高景山,现只余大片白茫茫的岩石滩,还有数座狰狞残体参差于路旁,盆景一般,其中一石上题“高景山”三字,墓志铭似的。曾查史书,知此山在支硎山北,距姑苏古城西三十里。《越绝书》作“高颈山”,其西麓崖谷盘拱处曰金盆坞,其南为斜堰岭,亦曰谢宴岭,自天平诸山漫衍数里至此而止。此山实钟城西诸山之秀。然雍正间巡抚张楷令石工采石,致山多残毁。乾隆三年郡人请于巡抚许容勒石永禁。同治十一年又经苏州知府李铭皖普禁诸山开采。嗣后公私取石只许在龟山三山金山焦山四处,此外一概永禁。
  可事过境迁,结果并不乐观。我今登高四顾,见群山多残破,这座曾与支硎山相接,钟城西诸山之秀的高景山已被夷为大道通衢,而附近的金山焦山,也只余路名;路的两旁,是拔地而起的厂房和商住楼。在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巨轮之下,绿野在消失,西部诸山在残毁,是否有一天,它们也将消失?思之令人气短。
  这些美丽灵秀又充满人文气息的山岭,一旦消失,将陷今人于愧对子孙之境地,而后人追慕逝山,是否也会如我现今只能从古史料中梳寻金山焦山踪影,不由得扼腕长叹。
  

暮色沧茫觅遗踪(1)
从贺九岭下山已是傍晚,但初夏时分,天还未黑,便趁着意犹未尽又驱车去寻小王山。
  小王山距城西南20公里,属 “吴郡名山第一山”穹窿山的支脉,民国时期因李根源居住和经营而遐迩闻名。
  我来苏州以后,凡到吴西山岭幽胜之处,常能看到署名为李根源的摩崖石刻,如珍珠遍及重山迭谷、碧林翠岩,不由惊异寻问此何人耶?乡人说此人为民国名人,是朱德的老师,最高官居北洋政府总理。又问,如此深情流连、发微探幽、孜孜不已,定属吴人所为无疑?答案更让人吃惊:李根源是云南腾冲人,不是苏州人。
  就是这位云南人,曾于1926年4月12日至4月30日,5月24日至5月30日,两次驾一叶小舟到苏州西郊踏遍群山,撰写了著名的《吴郡西山访古记》(共五卷),为以后出版的数百万言的《吴县志》提供了丰富的史料。他又将小王山作为母亲与自己百年之后的长眠之地,从此,这座地处穹窿山群峰环抱藏深固密的小山,便将这对母子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据说李根源为母亲选择墓地时,在苏州西部的群山里查看了很多地方,包括上方山石湖村越来溪西的陆墓山、光福蟠螭山旁的虎山桥等,后来到了位于藏书乡境内穹窿山附近的小王山,顿觉眼睛一亮。他发现这座山虽然不高,但背靠穹窿,面对灵岩,北望浒关阳山,南临胥口太湖之滨,山水风景实在太美了!当时他带着大小格盘选穴,时而登山环视,时而下坡俯察,当地人以为他是风水先生,便告诉他:“小王山形如金牛,现在墓穴正好被你选中在牛腹上,风水好极了。”李根源则笑说,他看风水和别人不一样,只看中这里的风景山水美、地理环境好、名胜古迹多,又是朱买臣的故乡,还有山下善人桥的乡亲勤朴善良。“具备这许多条件的地方不太多,因此我唯独心爱小王山,选中这块好地方了!”
  他将小王山视作弃官隐居、庐墓守孝、读书会友、融入自然的最佳选择。母亲姓阙,李根源题墓庐名为“阙茔村舍”,从此,结庐十年。他在村里创办阙茔小学、成人夜校,凿井筑路、保护古迹,植树造林,连续数年在小王山植松10万株建松海林园,又于万绿丛中造瓦房九间,名为“小隆中”。一时群贤毕至,优游林下,激扬文字,雅韵风流。李根源雇石匠将来访名人的题词与诗文刻于小王山的岩石之上,石刻中有陈石遗、章太炎、于右任、李烈钧、马相伯、叶恭绰、张大千、邵元冲、章士钊、吴昌硕、黎元洪、蔡锷、谭延辏А⑸蚓濉⒄拍热说哪#纬山耸榉ǖ哪ρ率倘海挥奥短焓榉ㄒ帐豕荨薄�
  以上是我阅读《苏州穹隆山》所获得的信息。仅此,已令我心驰神往了!
  日暮时分,出城向西南而去,直到西南的天空下,隆起高大连绵的山影,那便是穹窿山了。小王山不就是它的支脉吗?便往那山影纵深里去,由一条支路插入,路口竖着一块“金鸡岭公墓”的指示牌,是为扫墓的人备的,可见附近还有金鸡岭,也应是穹窿支脉,已被辟作公墓。我们的车向路侧右边一座小山驶去,有村落在山脚,一靠近便见暮色微茫之中有一方石碑立于山边,上刻“阙茔村”三字,为费新我手题。一道铁丝网将山脚围了起来,山前有小路直通村庄。问途经的乡人,李根源的墓在哪里,乡人头也不抬照常走路,只伸手一指山上说,就在这里。
  那末,我看到的就是小王山了。
  沿铁丝网走了一段,很快就来到李根源夫妇合葬的墓地前,墓在山边,保持与维护得很好,但近旁稍深处李母阙氏的墓已被树木遮住,无人指引一时难以辨认。由阙茔小学后山脚下一处铁丝网缺口进入山林,光线不好,满山是荒杂的灌木草丛。毫无把握地在荆棘与荒草中乱走,似乎有路,结果仍是荒芜,踏过腐叶与杂藤,途中只见凡有裸露的岩石或石坡,便有石刻,这里那里,忽隐忽露,好像满山都是名人书法的残碑剩刻,或横卧在地,或深藏于草莽之中。本来,这些崖石只是山体天然兀起的秀骨,现在却成了一代风流遗踪的见证,人虽远,而余韵犹存。
  天暗下来,林中更暗,趁着余光仍不舍不弃地在林间野地里疾走,时尔停足弯腰细辨。草丛中山石上的石刻,大多因年代渐远,风雨侵蚀,开始浸洇难认,有些石面只依稀留了些字迹的浅痕。
  能见度愈来愈低,但只要一发现草莽丛中有石刻,便像觅宝者发现珍宝般眼睛一亮,必趋前俯身细察,努力辨认文字内容,还要尽量避免踩到这些石刻上。若无这些石痕遗墨,此山只是一座极普通的年久未加修葺的草山而已。那些沉寂于石上的一个个正在消逝的名字,让人时常于一片荒蛮之中突发想象,上世纪20至30年代有整整十年,这里是另一番景象。人们理山筑石,疏泉修竹,遍植松林,勒石刻诗;一大群“出没风波里”的名士来此伫足,流连忘返,寓忧国忧民之心于遗世独立之中。小王山何幸,引众凤来仪?是李根源这个曾经叱咤民国风云的云南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用一腔英雄血和儿女情,把小王山培植成了一棵青苍梧桐。
  已经历了八千里路云和月,高山大川等闲看,曾经铁马金戈的将军,怎么会梦绕魂牵在吴乡西部的山水里?竟一见倾心,十年相守,生死也要长相依?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与其喻男女恋情,不如说更是物我两忘时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人与山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此的相看两不厌,合而为一便成“仙”。
  天全黑下来了,匆匆出山。山边小路的尽头就是当年李根源修建的“阙茔小学”,从敞开着的大门往里看,中间空地应是操场,两边两排平瓦房,应是教室无疑了。有几位男女好像是外地人,点名要进去看一看,有两个当地人在招呼,看上去是一对老年夫妇。于是上前打听,李根源当年所建亲舍在何处?那老汉便指阙茔小学校舍旁依山建筑的一处旧式庭院说,那里面现在是个纪念堂。他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锁让我们进去。里面是个四合院,绕以回廊,廊下墙上砌着和墙角堆放着小王山的部分摩崖石刻,正厅三间房一字排开,陈列相关图片和说明。老汉打开电灯,十分热情地给我们解说,并自我介绍自己就是李根源的侄女婿。
  墙上挂有李根源的照片。在简易灯泡昏黄光线的照射下,我久久看着他。就是这位国字脸一股敦厚端方之气的云南腾冲人,在吴西群山中履痕处处,让每个热爱这片山川大地的后来者徜徉其间时,一次次地与之惊喜相遇,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后来者,与先生神交久矣。
  “下次早点来,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离开小王山时老夫妻热情建议。
  

山中脉脉水流(1)
我至今记得,2004年6月19日那个周六的中午,我偶然闯入支硎西麓,又翻山下到东麓,那一路,真是十分有趣的经历。
  黄梅时节雨纷纷,连日里时歇时落,周六那天宴起,见天气清凉,轻风和畅,且微阴,想此时山林荣华滋润,正好登山,便换一身便装,足登球鞋,径往城西山影深处去。
  10点许先至花山,沿途果然树繁草茂,新绿欲涌。不料花山山门口已停数辆大小车辆,可以想见原本幽秀的山径可能早已人满为患,便返身另觅它途。出花山小路穿过附近苗圃弯入村庄,仍往村后有山岭的地方去,近前才见有条新路可绕山而行,此路正在修筑之中,尚未通车。且顺路沿山而去,一路空气清新,寂无人声,正好放步。行至一处大型采石场,山甚巨大,已劈去近半,呈峭壁断崖状,可能因为是周六休息,也可能因停止采石,里面空荡荡没人干活,空地上散乱地堆满金山石,只在靠门口的地方有两三民工和妇女在洗衣淘米,不远处有两座简易工棚,传出电锯和电钻的响声,还有用水力切割岩石的声音,原来,这个采石场已成石料加工厂。
  空旷的采石宕口像个巨大的消音器,电钻与电锯的声响显得细若游丝,那两三个男人女人或蹲或站在坡地上做家务,也绝无声响,远看像默片一般。
  走上前去,向一蹲在地上抽烟的民工打听附近村庄何名,曰东山湾村。怎么叫东山湾?想起东洞庭山也叫东山,便问。答不知道。再问那断岩残壁横亘在前的逶迤岗阜何名?又说不知道,但却知翻山过去对面的村庄就是支硎村。
  那么,眼前这座山就是支硎山的西麓了。因为支硎村是位于支硎山的东麓。我曾在前年夏天穿过支硎村后的桑林抵达山的东麓,那里也是连绵群山如刀劈斧砍呈板壁状直刺天空。我当时越过一道干涸的河床,走过原本是山根,现已被斫为广场般的空地,一直走到大山裸露的筋骨跟前,终于寻觅到一条留存下来的上山小路,上了顶,又沿陡峭的山脊一直走到中峰寺,从中峰寺再沿东麓山径而下。未料,今日竟撞入支硎山的西麓,去而复来,前东后西,这是画了一个圆,看来,我和这座山有缘了。
  于是打听上山的路。这里也是山骨嶙峋,无人指点,很难辨认。
  “还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只是很少有人走,路上可能长满柴草,而且连日下雨,泥太湿了,也不好走。”民工说。见我仍表示想去,便站起来带我穿过堆满石料的空地,向山边走去。
  一路走,一路问:“从哪里来?”这里路刚开修,还没有通行,我的出现令他奇怪。
  我说,城里来的。
  城里来的。他重复了一句,又趁我不注意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可能在他看来,这里不但交通不便,还毫无风景可言,野山残丘而已,有什么看头?而且是一个人骤然出现!确实是件令人奇怪的事吧。
  喏,就是那条路,看见了吧?他走了一段便停了下来,遥指前方。
  前方危崖壁立,仅剩一条由平地隆起直上山阜的旧时山间小路,山路两旁的山体都已被炸去,从旁看极像一道由低升高斜插上山的土城墙,山道十分狭窄,怕是当初采石时为山民翻山便利,特意留存下来的一线通道。为此不由庆幸,要是当初无此恻隐之心,将这山路连同山体一并炸掉,此处岂不全成峭壁深壑,后人只能望崖兴叹了!
  “不能上去,路未清,又下过雨,好久没人走了。”民工停步在一大片被山水浸漫的低洼泥石滩前,将那条极不显眼的上山路给我指看以后,便劝我一起回转。
  我说,想上去走两步,去去就来。他便掉头走了。
  此后由我独自漫游。
  先蹑足涉过浅溪般洇漶的平石与泥洼。在这片原本是大山根砥现已夷为平地的泥石地上,愈靠近山根,四处愈泊泊淙淙的全是流水。这六月梅子雨,将平日干焦的山骨全浸透了,水从山上向山下,又向平地和低地,不停地漫延、浸润、流淌。
  终于踏上了那道土城墙般隆起的上山小路,上行不数步,细带般的小路便隐身于一片杂乱茂密的榛莽之中。那榛莽都是水淋淋沉甸甸的。现在终于知道,那民工所说路未清,又下过雨,是什么意思了。

山中脉脉水流(2)
伫足回望山下采石场,那几个人成了很小的点,也在远远望我,可能都在纳闷这个人钻进山上野草丛中,那里面又湿又滑又扎人,有什么好?
  独自微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继续向上。此后,杂树、野竹、藤蔓、荆棘、荒草,密密丛丛、层层叠叠、牵牵扯扯,或汹涌于胸前,或覆盖于头顶,前后左右,东西南北,全是茅竹和荆棘的天下。
  这一路,眼前尽是枝干,双脚全被缠绕。不辨方向,难觅路径,或踯躅于高岩当前,或迷失于丛莽深处,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水淋淋的如麻纠缠,###西撞仍不辨天日,但从未有过后退的念头,只是一味向前。
  从一开始上山,就没有后退的打算,连这种念头也从未闪过。
  何况,一旦踏入,进是重围,退也是重围,不如一直向前了。
  常有大块平石突起于草海之中,犹如巨礁卧于汹涌的绿水之上,清泉流于上,绿苔附其体。每当突出荆蛮重围登上平广大石,视野顿时廓然,长风直拂面颊。俯视满山则水气弥漫,绿意盎然,好不畅怀。
  见大石忽忆古书所记本山来历:此山多平石,平石为硎;晋高士支遁曾憩游其上,故名支硎。
  仙踪何处觅,空余凌虚台。心里突然冒出这两句,又随即飘散去。复下平石,重陷草莽,顿时前后左右如丝如缕、如扯如钩。全是水淋淋的杂竹刺条,将我裸露在外的脸和双臂,全划上横七竖八的血痕,T恤和长裤也被尖刺屡屡钩住,直扎入肉中。
  索性伸开双臂如蛙泳般拂开乱枝杂草,犹如深海潜泳。于层层淹没的草海中潜行,凭感觉是在上行,直至山脊仍在深草丛中。越过山头,往下行时,仍然是重重复重重,密密复密密,满山都是野树、野竹、野荆、野草的世界,我被完完全全地淹没了。
  又爬上一大片平坦的岩石。望上看,天似伸手可触。往下看,平石下挤挤挨挨全是汪洋恣肆的野生植物,在雨水的滋润下似都在咕噜噜地冒绿水。
  总算翻过山来了。像憋了半天,刚从深水里冒出了头,我在一块宽大的平石上来回走动,长呼了一口气,又将满山青涩潮湿的空气,满满地吸了一胸腔。平展展的岩石之上刻有巨大的岁月印纹,一层层,一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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