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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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凝云-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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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定不好看……姐姐不喜欢我!表哥……他也不会喜欢我的!”泪涌出她一双丹眸,她回头看着凝云,挤出一个匆忙的微笑,手下仍忙不迭地涂着绛紫殷红,“姐姐你别哭……我很难看是不是……我会变得很好看的……我会的……你别哭……”
  凝云含泪握住珍儿上下翻飞的手,将她轻轻从地上拉了起来。“珍儿……不要这样,你很好看……”
  珍儿秀睫紧垂,泪珠扑簌簌落下。“我是……野种,姐姐,我知道我是野种,你不要讨厌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凝云愕然了。珍儿跌坐在地上,尖叫声震彻了屋顶,直如女鬼一般可怖。见她撕扯自己的头发,凝云忙去抓她的手,珍儿却反过来抓住了她,眼睛瞪的大大的,目呲尽裂。“姐姐……你讨厌我了!你不要我了!”
  凝云就这样让她摇晃着,眼角瞥见明霞跑了进来,身边带了两个宫女,三人一齐去挣开珍儿紧握着的手。奈何癫狂状态下的珍儿力气极大,竟挣不开。正是胶着,忽听一声怒喝:“够了!”
  凝云回头看去,心猛跳了一下。
  龙胤。他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直直地走了过来,轻轻掰开了珍儿的手,紧紧握在怀中,柔声安慰着。珍儿靠在他肩上,一张俏颜上胭脂与泪水凝和在了一起,粘着几缕长发,红白的一片,如血般惊着目。
  她似乎并没听进龙胤的话,仍是瞪眼瞧着凝云,喃喃自语。“姐姐讨厌我……我是野种……”
  龙胤回头,如冷剑般的目光刺着凝云的心,哪怕只是那么一瞬间,也让她寒彻了骨髓。龙胤吩咐了明霞几句什么,看着她们给珍儿洁面,梳头,喂药,重又安置在了床上,掖好被子。凝云在旁边呆立着,仿佛龙胤冷冽的目光将她冻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龙胤留恋地瞧了珍儿一眼,又一次与凝云擦肩而过,几乎目不斜视。凝云却感到腕上一箍,就这样被他拉出了寝殿。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瞧珍儿。珍儿的情况方才稳定,如今又反复了起来。他一定是怪她了,如同从前怪她打破朋月宫中的祭品。她低头半晌,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隐隐觉出腕上疼痛。
  原来他仍是紧紧攥着。她娇吟一声,他适才放开,细腕上却已出了红印子。
  “贤妃瞧见如今的珍儿了。那么……”
  贤妃?多么生疏的称呼,今日一遭,她已让他嫌恶至此了么?
  见她紧缩着纤肩,紧咬柔唇,他也心疼了,知道自己吓到了她。
  “云儿……朕知道你是好心……可你该知道,她如今是轻易便会受刺激的……你怎么还这般贸然的……”
  “臣妾知罪。”她低着头,秀颔抵到了锁骨。
  出了朋月宫,她再不能抑制隐忍多时的泪,扑到殿门外一棵杨柳旁,失声痛哭。不错,龙胤是伤了她的心,但这一次,她不怪他——眼见珍儿的惨状,她又如何能原谅自己?若皇后和佳妃是罪有应得,那么珍儿何辜?她变成如今这样,是谁的错?
  太医们尚且无法治好她,还有谁能治好她呢?凝云狠狠咬着自己的指尖,恨不能咬断十指来弥补心中的愧疚。白皙的指尖被她咬破,鲜血滴出,凝云茫然地在腰间摸索着丝帕,却无意摸到了许久前纳兰婉依赠她的那枚香囊。
  纳兰婉依。
  凝云一震。
  
  沉香阁。
  婉依入宫近两年,庭院中的植物已是枝繁叶茂了。院中本只有两棵高大的梧桐,如今四周生出了低矮圆阔的灌木、花丛,还有数种叫不出名字的奇异玩意儿。凝云立在院中,竟似一恍之间回到了苏州的翠幕斋,只觉江南的轻灵约气弥漫了满目,仿佛仙意垂怜,悠然之感轻轻然袭来。
  闭眸瞬间,先生温柔的话语,龙晟阴骜的眉宇,尚瑾和任芙神秘的紫瞳,在耳在目……
  众生殿中那番记忆回涌,虽是苦痛,却给了她今日的希望。
  只愿婉依有尚瑾能力之万一,便可帮到珍儿……
  宫女进去通报许久,婉依终是出来了,见凝云一脸的焦虑,她那双紫眸仍是不起一丝波澜。
  “姐姐这是怎么了?鬓发也乱的,衣衫也乱的……”
  “婉依!”凝云急道,“我……要请你帮个忙。”
  婉依蹙了月棱眉,水袖一飘,双臂便牢牢地抱在了胸前。“姐姐这个样子……什么事这么严重?”
  凝云犹豫了一番,轻启朱唇。“你……一定也有尚瑾的能力,对么?”
  婉依似乎震了震,大概是万没想到凝云口中会说出这个名字。“姐姐你……如何知道尚瑾的?”
  凝云并不想此刻费时讲她在苏州的事,只沉了一双静眸,定定地问道:“你有她的能力,对么?”
  婉依亦是极聪敏的人,见她神色不对,便料不是深究的时候,只得顺着道:“是的。不如尚瑾姐姐那样强……但巫女……总归都会一些……”
  凝云定了定神,拉过婉依,走进了内殿。
  
  两人在内殿中一直商量到入夜。凝云并不急着回毓琛宫——龙胤本就不会来,今天这么一闹,更加不会来了。
  想出如此办法来,皆是因凝云心中早已含了一份对婉依的信任。几个月前,她带着心病体病欲远走苏州时,被婉依撞见,她不但没有告发,还赠了她救命的香囊;几日前那场倾覆六宫的宫变,若非婉依意外却及时地赶到瑞安宫,她怕是已经成为佳妃一时鱼急撞网的刀下魂了。
  如今,想来想去,亦只有她可能解珍儿的癔症。
  “不!”婉依断然拒绝。
  凝云已预料到她不会轻易答应。婉依素是不愿招摇出挑的人,对人情世故也极冷漠,说难听些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此次是救人一命的事,凝云又不愿拿身份压她,只得力劝。
  几番下来,婉依仍是坚决。“姐姐……婉依自是有幸,被纳兰大人收养自民间。如今既入了深宫,只求安定终老,不为爹娘添任何麻烦。欣贵妃……我何曾识得她是谁!”
  她语气薄凉至此,凝云知再劝亦是无用。然而她不会就此放弃,婉依一番话已让她找到了突破点。
  “影逐烈阳身去京。琴断残今空余半。春别三日独不寻。”她直视着婉依的眼,一字一顿地念出了玉珠鸾宿上的三句字谜。
  婉依一惊,长睫频闪,一瞬间的涟漪掠过深邃紫瞳,已骗不过凝云的眼。
  “如今……你还能说……你不识得欣贵妃是谁么?”
  凝云不知这个故事有几成把握打动婉依,但一定要试试看。讲述的时候,她尽量不直视婉依的眼睛,生怕被她读出自己此刻是在编造。
  故事讲罢,已近子夜了。
  “珍儿……原来……她便是那个珍儿……那么,便算是为了他吧……”婉依喃喃自语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古怪。
  凝云离去时,她只说有些东西需要准备,便黯然掩了门。
  
                  三二 宁将心碎不负卿
作者有话要说:奇怪,有人在她的伤口上洒了盐吗?怎么竟痛到如此?原来是因为她坚强,他才离开她,转向那个柔弱的需要他保护的人。她冷笑了——实在是我错到如今。左手指尖被血灼的温热,右手指尖却已冰冷了大半天,只因握着那块云纹的玉牌。她这才想起今日的事还未做完,于是轻轻抬手将玉牌递给了龙胤。
“我知道你终究不肯徇私,又不可能下旨杀她。这玉牌……可免珍儿死罪。”娟眉终展,她该做的都做完了,如今,便只有转身离去。
她忍受秀殷公主的怒骂,忍受太皇太后下手毫不留情的剑迫,忍受他冷冷的责备,还请出了这本用以傍身的玉牌。一切的一切,只为救珍儿,救那个从此要他保护的人。  毓琛宫。
  凝云使桃蕊去延僖宫请来了溥畅,与她商量。凝云并没告诉她详细,只说起了婉依医术甚异,或许有太医们不知道的奇法。初时闻得此法,溥畅频频摇头,一双纯眸写满了担忧。
  “姐姐你知不知道,若是成功固然好,但若不成,欣贵妃的状况,焉知不会更糟呢?”
  凝云颦眉。“你并没见到她如今的状况……再糟也糟不过如此了。”
  溥畅并不知她究竟用了何法,但素也相信凝云的心智,故没有再劝什么。“那么……姐姐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凝云踱了两步,极力压着语中的苦闷。“朋月宫中的人都不打紧,容易说动,可如今皇上……是下了朝便去朋月宫的……又因了前日的事,不许我再去朋月宫。可若到时只留明嫔一人,若有什么事,她不懂得应付,因此我又是不得不去。所以,我只需要一人,帮我将皇上拖在圣泽宫中,这样才有时间……”
  溥畅一旦全心全意信了凝云,便开始极力为她想办法了。
  “此事……我倒有个主意,前些日子听秀殷说,李拓将军那里似乎也有些事情……”
  
  朋月宫。
  凝云携婉依踏上殿内的石子路时,秀殷公主已等在门前了,俏然独立,身量比凝云记忆中似乎又高了些。远远一望,鹅黄的云燕细纱云肩柔柔贴着香肩,抹胸湛蓝的纱缎轻绡诃子,一朵白玉兰珠绣灵动小巧,通身瞧去,竟是宁静蕴容。
  近处来看,那双豆蔻时略显浮浅的入画眉目,如今也添了柔致的风韵。转念便想到前些日子闹的沸沸扬扬的婚事,想秀殷不过十六的似花年华,成婚后真真有了小女人的几分媚熟。
  然而,她素白颜上半点脂粉不施,头上亦只盘个简髻,无珠钗簪饰,只以两条缟色丝带作饰,又斜配一支白菊。凝云知道,这是在为她的亡后姐姐默默致哀。
  秀殷与她,本就不近,如今有潸皇后和欣贵妃两位姐姐的悲剧,她怕是更加不会亲待凝云了。尽管有溥畅从中斡旋,凝云仍惊异她会帮自己。
  婉依在凝云身后,手里提了方木的盒子,屈膝施礼道:“嫔妾参加公主。”仍是冷冷的语气。
  凝云素知婉依如此惯了,只怕秀殷的傲气端不住。
  秀殷果然回以冷冷的目光,水袖一扬,便越过凝云,挺着纤背立在了婉依面前。婉依身量要高过她不少,却压不得她凌然的气势。
  “溥畅以命作保,说你办得此事,我只信了她。”秀殷目光似剑一般直射婉依眼眸。“若有半分差池,我要你偿姐姐的命。”
  话虽是对着婉依说的,凝云心下却明白的紧,这是冲她来的。婉依目光仍是游离,秀殷狠狠的威胁,不能伤她半分。
  “嫔妾当尽力。”婉依道。
  秀殷这才撤回了威胁的目光,转头看向凝云,冰冻一般的敌视。
  “我会按先前说好的做,”见凝云要道谢,她抬手止住,“你不必谢我,我做这些本不是为你。如今这样的惨剧,虽不是你害的,一切也因你而起。我是为二哥和姐姐。”
  凝云叹气,若有机会,只愿她的真心能融化秀殷心中恨的寒冰。
  “李将军……会按我们说的做吗?”
  “我与他说过了。”秀殷答道,“他不置可否。虽不知道原因,但我看的出,他不喜欢二哥,就如同我不喜欢你一般。然而,我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他。”
  凝云点点头,引着婉依欲向寝殿中走去,却被秀殷拦住了。
  “等等……里面还有个人,我也是没有料到……”瞧秀殷一副狐疑的样子,凝云有些意外。难道又有什么节外生枝?
  正疑着,一个清亮脆生的娇声响了起来。闻声,凝云惊的掩口,秀殷不快蹙眉,婉依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三人都听出了这是谁。
  “嫔妾参加贤妃娘娘。娘娘金安。”
  暖珠色银纹百蝶裙袍,搭了浅朱赤的琵琶襟上裳,芳容华林若熙在如今这冷落凋谢的朋月宫庭院中更显榴花一朵般,芳馨满体,红华曼理。
  凝云是万未料到若熙会出现在朋月宫,愣了一愣,端端稳住,只回笑道:“容华妹妹果然也是个姐妹情深的,一大早便来瞧贵妃了。”
  若熙哪里是可糊弄的人,秀眉一挑,纤指点点凝云身后婉依手中提的盒子,另一手轻摇罗扇。“嫔妾空着双手便来了,哪里及的上贤妃姐姐细心,还预备了东西呢。”
  婉依是个任人说不会生半点脸色的,凝云也端的住,秀殷却忽的变了脸色。若熙马上抓在眼里,疑色顿生。
  “嫔妾不敢造次……不过,如今贵妃若此,嫔妾不敢推其责……”若熙忽而正了色,又让凝云诧异了。回想起中秋夜里佳妃的话——朋月宫那夜玉碎珠毁,是林若熙做的,整件事亦是她捅开的……凝云见若熙此刻满脸的真色,便明白了——她亦内疚自己成了整桩事件的导火索,如今大概是真真在关心珍儿了吧。
  想到这里,她暗暗叫苦。见若熙方才的秋波一荡,她显是对婉依手上的东西起了疑心,如今若让她知道了,难保不又是登时的四散谣言。
  时间已耽搁许多了,不容再有失。凝云使给秀殷一个眼色。
  秀殷立时得义,冷言道:“容华可走了,我想与贵妃姐姐待上会子。”秀殷性子也素是不让人的,说出如此霸道的话来,亦不意外。
  若熙笑笑。“公主真是偏心,不让嫔妾留下,却要贤妃和明嫔陪着。贵妃如今仍是不好,若是出了什么事,公主如何向皇上交代呢?”
  话里是明刺凝云意图不轨了。凝云暗自掂量着秀殷的信任究竟有多少分量,会不会因了若熙的挑拨而中途迸灭。
  秀殷紧咬了樱唇,似乎徘徊不定,半晌才挤出话来。“容华不必说这话……我的姐姐,我自会保护。”
  若熙还要在说什么,秀殷打断道:“这就够了!容华真心体惜珍儿姐姐,我倒有一事相求。”
  若熙凝眉听着,秀殷放缓了语气,目光蕴异。“珍儿姐姐甚爱水仙,除爱胧洁园中水仙芥芳沤郁外,紫禁城中还有处自生的水仙丛,较之胧洁园更多分灵动袭人。容华可去采来些,赠于姐姐。那地方,过了玉照宫和玫荔阁便是了。”
  凝云知道玉照宫和玫荔阁距朋月宫甚远,若熙一时半刻应是回不来的。
  若熙似对自己被给予这种差事甚为不满,然秀殷公主亲下了令,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怏怏去了。甫出殿门时,一双杏眸带了寒霜冷冷扫过凝云和婉依。
  此时离龙胤下朝已不远了,凝云祈道,但愿还来的及。
  婉依亦没再耽搁时间,当下向殿内走去,边走边打开盒盖,掏出两天预备好的灵物辅料。她自知能力不及尚瑾,如今要找回珍儿所有的记忆,需外物辅助。
  临进内室,婉依忽然回头,紫瞳中拉长了深远的光神。
  “姐姐……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凝云道:“什么问题?”
  “姐姐……是希望她找回谁的记忆?”
  凝云一怔,随即便明白了。找回谁的记忆?欧阳流莺,还是珍儿?
  她茫然了,她居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若朋月宫中的人重又成了冬姬欧阳流莺,便不会记得对龙胤的爱,便不会拦在她和龙胤中间。那样,纵是冬姬八面玲珑,心机深沉,也再不会成她心头大患。从此,龙胤便是她的,过去,现在,将来,都是她的。
  难道不好么?
  “可……她分明是珍儿啊……”一抹凄苦的笑勾上凝云唇畔。珍儿就是珍儿,她有何权力剥夺本该属于珍儿的记忆?这样,与尚瑾企图剥夺她的记忆有何区别?不久前的那场宫变,正是风急云涌之时,珍儿在朋月宫中对她说的话还历历在耳。
  路凝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他?死亦死过一次,仍不后悔,只要还能在这副躯壳中看着他,便要我再死几次,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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