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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恐惧自己只在徒劳而为。
自己所做的,根本是虚妄的幻想。幻想凭借她最后的呼唤,能够让阿灭被衡和地邪控制的灵魂,重新甦醒。
此刻,她也不清楚阿灭究竟能不能听得到自己的声音,但她还是低声的在说。
“灭,我很胆小,又自私。因为太怕你会伤害我,所以当初才逃开你,到明那里去……你一直都在保护我,但我却……我却一直都在伤害你……”
从和阿灭相识的那一天起,她就本该知道,她爱上的他,是什么样的。
爸爸的死和阿灭身上的黑暗,以及看到阿灭和小妖在一起的事,使她亲手封闭,她和阿灭之间的门。
现在她才懂得,从那时起,她便背叛了阿灭。
只想着保护自己,遇到让自己痛苦的现实,就选择逃离。她却忘了,当她被痛苦的锁链缠绕捆绑时,锁链的那一端,正是阿灭。他和她,是被绑在一起的。
那时的他,也应该很痛苦。
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她没有在他身边陪伴他,对他伸出援手。
而这仅仅是因为,她惧怕他给她带来痛苦和悲伤。
可是,和她相反,阿灭从来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不在乎她当时是疏离他还是厌恶他,还是仅仅在利用他。也不计较他会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在以他的方式,竭尽所能陪她渡过难关。
阿灭的身体和表情,依旧岿然不动。宝芙唯一感受到的回应,就是疼痛。阿灭插入她身体的刀,此时差不多已穿透她的骨头。
遽烈的痛,使她的身体都要抽搐起来。
她禁不住想:阿灭在惩罚她。他在将她施加于他的所有悲痛,返还给她。
倒吸口冷气,控制住自己的肌肉,她发现她的嗓音也因为疼痛的侵蚀,微微有些嘶哑颤抖起来,但勉强还算过得去。
“……灭,对你,我不应该再说什么了……但我,还是想最后对你说一次,不是为欲望,也不是迷惑,我想我总是纠缠着你,是因为……我爱你……”
第一百二十五夜 3篇 真爱不灭
最后那三个字,她本该深深埋藏,直至它们在她心底腐烂成灰。
可她越是想要摆脱,却越是被逼迫着面对,这份她无法消灭的感情。
从何时开始呢?
宝芙回想不起来。或许她抛开阿灭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并没有完全熄灭对他的依恋。
那一星余烬,在时日中,以她那颗贪婪的心作为水肥,暗暗滋长。
逐渐成为能够将她吞噬的藤萝幽森。
若是她现在不对阿灭说出来,她会觉得自己永远都不能弥补阿灭。
不过此刻的阿灭一定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脸依然没有表情变化。那双眼睛,被厚厚的半透明白色茧膜覆盖,将他所有喜怒哀乐都抹杀,将真正的阿灭隐匿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心有种被掏空的虚慌。宝芙忽然明白,自己害怕阿灭这双眼睛的真正原因。
那是,她害怕阿灭再也不会回来。
从阿灭灵魂被地邪控制那一刻起,她藏起来的不安,全都涌出来了。
毫无预兆,阿灭蓦地拔出她伤口的刀,擎起再次刺下。
那筋断骨裂的遽痛,使宝芙再也无力忍耐,发出声惨叫。她紧紧阖上眼,等待着心脏被戳穿。她不会死,但承受他给予的伤痛,却仿佛是她的宿命。
铿的一声钝响,火星在她眼前飘拂四溅。
她嗅到鲜血的味道。很熟悉的,热烈又浓炽的甜腥。她不止一次饮过这血。饥饿的时候喝过,身受欢愉的时候也喝过。这血的气味,同时勾起她两种*。
血是从阿灭手腕流出的,他的虎口迸裂开一道缝。那是刀刃撞到石壁时,产生反挫力撕出的伤。
那把他从成易手中抢到的断刀,彻底碎成几截废铁,当啷堕地。
宝芙目光落到,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暗银色金属残片上。脑袋里只想着一件事:阿灭刚才本要将刀插进她心脏,但他最后却将刀刺向石壁。
这证明阿灭的心智恢复。
她迟疑着,没有敢抬头看他。因为凭感觉,她知道他回来了。
不是在溶洞和日落山校董室时那片刻的还魂。而是阿灭整个人。
略微嘎哑的低沉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真无耻,这么诚实地说出来……”他紧箍着她肩膀的手松开,“……这样,就再没有恨你的理由了。”
她震了震,两行泪水扑簌滑落。他恨她,难道并非因她投入独孤明怀抱,而仅仅为她不爱他。
抬起头,看着他转身走开的背影。
眼前的情景奇异诡魅,不是亲眼所见的人绝难相信。就像用了魔法染料。阿灭的头发从发梢开始,由白转灰,灰色再逐渐变深成为黑色,这标志他已摆脱那只地邪的控制。
这时,一阵沉闷。槌迫心脏的隆隆声响,从七层地底传上来。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晰,那就像某个庞然大物,在不顾一切撞击羁押它的牢笼,想冲出来。
宝芙怀疑那可怕的声响,是溶洞中那只地邪发出的。她离开溶洞的时候,独孤明正在和那只地邪战斗。说得更妥切。他快要被那只地邪吃了。
阿灭已经迅疾朝永夜岛六层奔去。
宝芙想紧跟他,但她刚要迈腿,就感到自己双脚,如被混凝土浇筑在地面上,无法扯动一丝一分。
“你已经阻止他了,你的身体。现在开始属于我。”
暗妃宵从容得令她发憷的声音,在她脑袋里再次出现。…
这一霎宝芙万念俱灰,她明白,自己又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而且将是永远失去。
磕哒轻响,宝芙转过头。看到飞飞端起枪瞄准自己。他浓眉微拧,凝视着自己的表情峻严。
“第四校董……”他冷冷开口,“……宝芙到底给了你什么,你刚才让她出来?”
飞飞是眼力敏锐的伏魔者,他已经看出,此刻的宝芙,又被暗妃宵操控。
“她给我,你们所有人的命。”暗妃宵莞尔一笑,环视身旁几人,“……从现在开始,你们这些走运的家伙,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你是谁?”
雷赤乌低喝,他黧黑刚毅的脸庞,刹那充满警戒,龇出獠牙,盯着暗妃宵。
宝芙知道他已经察觉出,她和先前的不同。
一直蜷身坐在地上的戈君,这时站起,朝宝芙这边走过来。在快要靠近宝芙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定定看着宝芙,秀丽雅致的脸蛋,霎时更为苍白。
宝芙看到,遇事素来镇静的戈君,此刻连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她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着,“……你是死魂,你怎么能改变……你怎么能改变……”
“巫女,你能看出命局的变化,就该知道必须跟随谁。”宝芙感到自己用冰冷凶狠的目光盯着戈君,她听到自己充满威严又压低的声音,“我会改变那个预言。”她从呆若木鸡的戈君身旁缓步走过,稍稍停驻脚步,轻声一笑,“——除非,你和你愚蠢的祖母一样愚蠢,真的相信,你们能够得到黑暗的力量。”
宝芙大为吃惊,暗妃宵似乎在表明,她并不是来召唤黑暗之神。
所以,暗妃宵和衡的所做所为,更令人费解。
衡,那个遗存的末日之裔,将暗妃宵的魂魄封存在他的身体里。然后他以僵尸王独孤无缺的身份活着,并分别生育两个末日之裔血统的儿子,独孤明和阿灭。其中,独孤明作为黑暗临世前的灭世之刃,而阿灭则是能杀死黑暗之门的武器。
若独孤明和阿灭这对阴阳相克的兄弟,还不算特异。
那么宝芙自己的存在,就更加荒谬悖逆。
衡关心她的原因,她现在已经获知。那压根不是什么美丽童话:一位忠心耿耿的武士,千百年来默默守卫着他沉睡的公主。
这童话是黑色的。
宝芙现在知道,衡想要的,不过是她的*。
因为衡的主人暗妃宵,需要她青春鲜活的*来寄存魂魄,重新复活。
如果衡的真心,并非想要黑暗临世,那他为何要冒充僵尸王独孤无缺,把末日之裔红菲送上祭台,不惜灭世也要召唤黑暗之神。千百年中,能够阻止那位邪恶神女召唤黑暗的人,大概只有他。他却始终静默旁观,或许还在暗中推波助澜。
今世的日落山,宝芙亲耳听到,衡曾说过,要在两位神女之间,选择林悠美。
这是否表示他会出尔反尔,与召唤黑暗之神的妈妈夏红菲为敌。
衡和暗妃宵,若都不希望黑暗之神降临,那他们为什么会做出前后大相径庭的行为?
暗妃宵和衡,这对运命紧密纠缠又绵延亘久的主仆,身上埋藏着宝芙无法看透的秘密。
她不知道,自己彻底消亡之前,还能不能看到谜底。
不过,她期盼能坚持到那一刻。那个秘密的答案,即使对她而言已没有意义。但她相信,那谜底对独孤明和阿灭,一定代表着生存的希望。
只要黑暗之神不会被召唤,独孤明和阿灭,就不会面临牺牲的危险。
戈君忧伤急切的声音,这时飘入她耳朵。
“宝芙呢——我不管你目地是什么,你究竟会把宝芙怎么样?”
第一百二十五夜 4篇 地狱口
“宝芙,和你的亲人相比,哪个更重要呢——巫女?”
静静站在那里的暗妃宵,漠然问。
此刻从地底传来的震憾,越来越强。每个人都能感到他们脚下的碎石坷砾在微微颤动着。这种令人恐慌的颤抖,很快就让人的心脏也开始随之颤抖。
不知是不是空气里那刺鼻的硫臭作祟,宝芙感到,自己在这个好像随时会爆炸,又闷又热的鬼地方,一厘米也不愿意多向前走。
幸好此刻暗妃宵控制着她的身体,如果是她自己,她想她已经拔脚溜之大吉。
戈君没有回答暗妃宵这尖刻的问题,她似乎很不舒服,满身大汗,脸色极度难看。这时宝芙才发现,戈君的黑袍上沾满血污,因为血污太多,使袍子变得像浆过一样,又硬又木。她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朝小妖被木剑吸尽血的尸体望过去,目光微微颤动。
用含有巫族咒力的剑处置小妖的人,必然是戈君无疑。
宝芙猜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戈君对小妖出手。她认为戈君既然会爱上雷赤乌,就不是那种与僵尸不共戴天的人。估计小妖多半是咎由自取,因为那丫头平时的所作所为,多数都是在给自己找死。
忽然,戈君的身体晃了晃,朝后栽倒。
一道黑影抢在她堕地前扶住她,是雷赤乌。他让戈君躺在他臂弯中,并咬破自己手腕,将自己的血滴进戈君嘴里。
僵尸的血,对人类来说是绝佳的兴奋剂和营养剂。紫鼎家长老雷赤乌的血,当然更上乘。
戈君只咽了几小口,就恢复意识。
她紧握住雷赤乌的手,发出痛苦的嘤嘤悲泣。
“……铭心被带走了,铭心被带走了……”
宝芙这时才想到一个被她忽略的重要事实。她始终没有见到,那位真正的半寐甲婴儿雷铭心。而她上一次在暮宫见到他时。小家伙正躺在他母亲戈君怀中安睡。
现在她可以理解,一贯遇事冷静的戈君,为何如此方寸大乱。
在自然界,最凶猛可怖的野兽。往往就是保护幼崽的母兽。
人类也是如此,为了他们的孩子,他们会做出十分疯狂的举动。
雷赤乌黧黑坚毅,磐石般的脸庞,这时依旧岿然不动。不过他的双臂,将戈君搂得更紧,使她可以偎依在他胸膛恸哭,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奶奶,要我杀死所有僵尸……我杀了很多,该死的不该死的我都杀了。可是我杀不完……她不会的,铭心也是她的孩子。她不会把铭心怎么样,是不是?我必须去找铭心……”
戈君语无伦次地哭诉,让宝芙明白小妖被封杀的来龙去脉。
这一次,小妖的确很无辜。她成了戈绵那变态老太婆仇恨僵尸的牺牲品。
宝芙没想到。戈绵会疯狂到这般地步,身为戈君的祖母,竟然利用孩子要挟,逼戈君去屠戮僵尸。她明知道戈君和雷赤乌相爱,戈君手刃雷赤乌那么多同族,会导致她和雷赤乌更难聚首。
“戈君,交给我。把一切都交给我,不会有事。”
雷赤乌抚着戈君的长发,竭力让她安定下来,柔声对她说。
宝芙看到这位紫鼎家长老那双黝黯眸子里,瞬间闪过的电火。
一直冷眼旁观的暗妃宵,这时又用那种宝芙很讨厌的。高人一等的腔调淡淡开口。
“为自己,把别人推下地狱,不过是人类本能——宝芙是黑暗之门,只有她死,你们才能活。好好想清楚。为你们自己考虑,忘了宋宝芙吧,她已经不存在了。”…
被暗妃宵这样宣布自己的死讯,宝芙还真是不甘心。
她想不顾一切大喊:我没有死,还活着!
可惜暗妃宵的力量将她完全压制住,她就只能这么徒劳地看着,她的朋友们被暗妃宵愚弄。
飞飞想要对暗妃宵扣下扳机,但出于某种顾虑他没有这么做。
宝芙看到戈君眼中的悲痛,雷赤乌眼中的半信半疑。
他们或许还抱有希望,或许真以为她已不在。
在溶洞中时,宝芙曾一心求死,可她此刻却恨不得自己能活得比谁都长久。
她想要继续和她的朋友们在一起。想要他们看得到她,想要他们听得到她。
这种仿佛被朋友们遗忘在黑暗角落的孤独,与一切都隔绝的寂寞,嚇得她想要大哭大叫,简直要崩溃。
暗妃宵自然明瞭宝芙的这种心情,她发出声低低嗤笑,便带着宝芙和宝芙的身体,朝永夜岛六层疾奔。
宝芙听到身后紧随的脚步声,是飞飞,还有另一个人。
“夫人!”
成易听来轻松愉悦的声音,在经历这么多变故后,依然那么轻松愉悦。
这使宝芙明白,僵尸和人类到底是不同的。他们比人类活得更久,遇到的幸或不幸也更多。所以,他们的心灵比人类的心灵也更要强壮。
大概是成易英俊漂亮的外貌,总是会吸引女人的欢心,暗妃宵具然停下脚步。
宝芙感到她对成易微微一笑,而且是富含挑逗的一笑。
“我不是你的夫人。”
“不,只要你在夫人的身体里,我就会把你当作夫人来侍奉。”成易俊俏的脸庞,展现一个灿烂迷人的笑容,“随时随地,我愿为你效劳。”
宝芙弄不懂成易接近暗妃宵的真正动机,但她不喜欢成易对暗妃宵这种女人,露出这样的微笑。她想,莫难也不会喜欢。
成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