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了怔,宝芙看到是黎雪瞳。这位高贵又傲气的僵尸女王,静悄悄坐在独孤明身边,宛如贴心温柔的妻子,小心翼翼用手帕,擦拭着独孤明脸庞上的汗水。
一股说不出的闷涩酸苦,霎时在宝芙心头翻涌。
黎雪瞳似乎,根本就没有将她这位独孤明的妻子放在眼中。而她本该坐在黎雪瞳此刻的位置上,为独孤明做这些事。
但是,她却坐在独孤明对面,看着另一个对她丈夫怀有企图的女人,亲密照料她的丈夫。
对此她只能哑口默然,不能发出半句埋怨,因为她自己手中,紧紧握着另一个男人的手。
阿灭那只手,大概是受到她体温影响,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冰冷。
这让宝芙那颗悬宕的心,稍感安稳,她将视线从独孤明脸上挪开,不再去看那令她心绪不宁的一幕。眼下对她来说,阿灭和独孤明的安危最重要。连生咒的纹刺遽痛,竟然连僵尸太子都忍得如此辛苦,意味着这一定是很危险的过程。自己此刻,更应该理智,不能因为一时情绪,酿成恶果。
时间虽是分分秒秒不断歇流淌,在宝芙感觉里,却慢得仿佛坏掉的老座钟,煎熬着她每一根最纤细的神经。
只见莫玛将独孤明刺了咒文的那只手臂,和阿灭有龙纹的手臂交叠在一起。独孤明手臂上的那些黑色咒文,忽然如流动的水,涌向阿灭手臂上那条龙。每个人都看得分外清楚,那流水般的黑色咒文,一个接一个,被阿灭手臂上的龙吸纳入口。
直到独孤明手臂上最后一个字咒,也进入阿灭手臂上的龙口,莫玛忽然低呼一声。
“成了。”
宝芙脑中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到自己掌中阿灭那五根冰冷的手指,蓦地紧紧反扣住她的手指,紧得她骨头都痛。
而与此同时,她觉得身子忽然被股力量攫住,直往前跌入一个怀抱。
她眼前,独孤明那遽然睁开的漆黑双眸,盛满无法遏抑的痛苦渴望。被那野兽般的神情嚇得呆住,宝芙隐隐只感到嘴唇发麻发痛。那是独孤明的唇齿,已经覆压住她的双唇,在她唇间疯狂翻搅索取。
第一百三十夜 4篇 身在何方
因为太突然,而周围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睽视,宝芙实在尴尬,只想挣脱。
本应失去一半力量的独孤明,此刻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单手牢牢锢住她的脑袋,不让她乱晃,她尝到自己血的味道,他咬破了她的嘴唇和舌头。
宝芙觉得事情有点不对,独孤明没有要她的血。他并不是为她的血,才对她残暴。她忽然意识到,他现在不能控制自己。或是因为剧痛,或是因为别的原因,他此刻正依靠吻她,来努力让自己平定。
这时,她被阿灭握住的那只手臂,腕部蓦地传来穿透的遽痛,血液被霎那抽离的轻微眩晕,使她明白是阿灭在咬她。
他从前喝她的血,有时也会下狠咬她,可他绝不会攫取她这么多血,像要杀死猎物那样。
一道清晰细小的电光,在宝芙脑中骤然闪过,她明白了:刚刚苏醒的阿灭,和独孤明一样,也无法控制自己。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状况,只能一动不动地忍受着,希望独孤明和阿灭,尽快清醒。
耳中回荡着唰唰声,那是她的血管在收缩,濒死的虚弱,渐渐笼罩她。她已经无力再支撑自己的身体,颓然瘫软。意识变得散乱飘忽,但她还是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双男子的手臂箍紧她,紧得她可以听到他胸膛中急迫狂乱的咚咚心跳。而同时,还有一只手抚着她的脸颊,那只手的温度偏低,和玉石一样冰凉。
拢着她脸颊那人,薄薄嘴唇抵在她双眉之中,寂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宝芙,没事了——我们都很好,灭很好,我也很好。”
她没有昏迷多久。也就二三分钟,因为独孤明把他的血给了她,还有阿灭。如果她是从前的人类身体,他们流再多的血。也回天乏术。她醒来时,看到自己躺在莫玛的腿上。莫玛对她微笑,目光中充满赞许。
“你做得很好,如果你刚才乱喊或是乱动,事情就会变得很糟糕。”
接着莫玛对她解释,使用连生咒来过命,的确如戈绵和黎雪瞳所言,是最危险的行为,没有之一。
因为当属于两个不同肌体的生命和力量互相抵触、融合、排斥时,稍有不妥。就可能导致这两个肌体同时崩毁。
独孤明和阿灭彼此的身体与力量,正不巧发生了这种激烈复杂的反应。
那个时候,若是他们中有一方不能控制自己,两个人就都会,被汇入自己身体的新力量摧毁发狂。
“两人都……”宝芙似懂非懂地被灌入这番洗脑神棍邪说后。嚅嚅道,“……你是说,他们两人身体里,都有对方的……”
她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短暂的昏睡,让自己错过了什么。她记得很清楚,黎雪瞳和戈绵都说过。独孤明的生命会过渡给阿灭一半。而并非莫玛现在所说的情形,独孤明和阿灭的身体里,此刻都有对方的生命在流动。
莫玛那双澄澈幽邃的猫眸,这时露出丝狡黠笑意。
“真正的连生咒,本来面目就是如此,将双方的生命互相交换溶合——只是因为长久以来。被视为黑暗禁咒,所以几乎没有人会真正使用它,所以也就没有人知道它的真实效力。”
“你是说,现在明的身体里,也有他弟弟的生命和力量!”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的黎雪瞳。那双黑盈盈的美眸瞪得大大的,嘟囔道,“……明的身体里有他弟弟,他弟弟的身体里有明——我有个技术性问题,我要是和明的弟弟上床,是不是也算同时和明上床。”…
说着,她那双水波漾动的漂亮眼睛,若有所思地,朝正和伏魔者一起试着突破死巫女防线的独孤兄弟望去。
宝芙没有去琢磨黎雪瞳此刻在盘算什么。她看到,始终冷眼旁观的戈绵,脸上神情虽然优雅,但毫不谦逊。倒是戈君双眉微蹙,瞪着双乌黑严肃的大眼睛,低声道。
“莫玛师祖,黑暗咒语真的可以随意使用吗……”
莫玛沉静地看了戈君一眼,又抬头看看她们头顶那扇依然密闭的圆形石门,脸上隐隐现出丝忧疑,低声道。
“如果是在我们原来的世界里,擅自使用黑暗咒语,很有可能会造成反噬——但是,你们还没有感觉到吗,我们所在的地方……”她停了停,对宝芙道,“你试过吗,用赤烈给你的咒语?”
她这一问,提醒了宝芙,自己或许可以用赤烈给她的咒文,杀死那些围困他们的死巫女,让大家离开这座可怖的第七层。其实,她本该更早想到这一点,用赤烈给她的黑暗咒文当作武器。只是因为起先被暗妃宵附体,后来又满脑子都是独孤明和阿灭,竟然把这么重要的茬都忘了。
宝芙朝黑暗中走了几步,抬起手臂,对着不远处一个飘拂晃动的死巫女,写出赤烈给她的咒文。
这一次,咒文书写得极为流利,但宝芙却发现,自己就如同在空气中画白字。黑暗咒文失效了,那位鬼影子般浮动的死巫女,那张惨白发青的圆脸上,两只死黑一片,毫无光泽的眸子,依旧直勾勾凝视着她。
宝芙后脊微悚,急忙又对着那死巫女写了一遍咒文。然而那死巫女不但没有化为灰烬,反而距离她更近,表情已经极度狰狞,露出满口尖锯般的利齿。
嘭得一声,死巫女的身体,忽然被一股大力推开,跌回黑暗中。
宝芙回过头,看到一条修长瘦高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后。他是衡,是他刚才出手,赶走那个死巫女。
和他那双幽邃却又很明亮的眼睛对视片刻,宝芙挪开自己的视线,虽然他算是帮了她一个小忙,但她不打算和这个男人说谢谢。
她明白,即使独孤明和阿灭不憎恨这个男人,她今后也会代替他们憎恨衡。
“……你的黑暗咒文失去作用了。”衡低沉的声音,却紧紧跟随她,“……不想想,是为什么吗?”
宝芙没有理会他。她想到,衡始终安静地袖手旁观,没有和众人一起去想办法对付那些死巫女,这说明他心里有数。但她不想从这个男人嘴里得到答案,因为此刻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浑身恶寒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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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声音发出方向看过去的一刹,宝芙觉得,自己的眼睛就像是被泼上鲜血。
惨叫的女人,此刻已经断气倒地。她是位女伏魔者,胸口心脏部位,插着原本属于她自己的银质匕首。那把沾满她鲜血的银质匕首被一只手拔出来,血立刻喷洒满地,也溅在将匕首拔出的女人身上。那满身血污的女人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莹莹闪光的大眼睛,朝宝芙看过来。
宝芙和她目光相触,登时哆嗦一下。
那女人的眼神,此刻变得全然陌生,冷酷得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因为她是宝芙很熟悉的人,她是林悠美。可是,宝芙看得非常明白,刚才用那把银匕首,刺入女伏魔者胸膛的,就是林悠美。
因为实在太震惊,所以宝芙的反应有些迟钝。当手握银匕的林悠美已经逼近她面前咫尺时,她才想到:林悠美要杀她。
第一百三十一夜 1篇 驱魔
它一天天地死了又活,
我也如此死而复生。
——摘自《亡灵书》
宝芙抓住林悠美的手,感到林悠美的手冰冷如鬼,力气大到恐怖。
一丝疑惑从她脑中闪过:尽管林悠美是神女,但她作为神女焕发出的力量,和此刻这种感觉迥然不同。
没来得及多想,宝芙看到林悠美骤然被扯开。阿灭和飞飞抓住林悠美,将她手足一并攒住,摁在地上。她像条落到烧热铁板上的鱼,竭力挣动,两个黑眼珠朝上翻起,露出大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白。她嘴里发出模糊嘶哑的嚎叫,那声音不像她的,如同一个很老很老的男人在低声咆哮。
“杀了她,杀了她,必须阻止她!”
宝芙只觉头皮发麻,林悠美这种怪异表现,简直和电影中被恶魔附体的情形一样。
她上前一步,叫了几声林悠美的名字,想试着能不能唤回她的神智。然而感觉到宝芙靠近,林悠美顿时挣扎得更为急遽,似乎还是想朝她扑过来。
戈绵和莫玛两位巫女,已经疾步走过来。看到林悠美的情状,戈绵摇了摇头,眼中露出轻蔑目光,喃喃道。
“我早就说过,她不是真神——这就是证据,看看她,堕落成了什么样!”
宝芙的视线,这时和戈绵身后的戈君照了照,她看到抱着孩子的戈君,那双大眼睛中闪动着忧郁。
毕竟是从小就熟肠热肚的闺中好友,她能理解戈君此时的心情。
戈绵眼中,必定认为夏红菲才是真神。即使是戈家巫女为了夏红菲,近乎全军覆灭,戈绵也依旧固执已见,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时,莫玛叹了口气,低声道。
“戈绵妹妹。你看错了。”
“姐姐,你一个孤家寡人来指责我,是不是太勉强了?”戈绵脸色不豫,语气中满是辛辣讥嘲。“要是你那些已经在坟墓里躺了五百年的姐妹们一起帮你说话,我倒还可以考虑听听,你们痴人说梦。”
莫玛听到戈绵这番刻薄言语,神情依然平静,她黯然道。
“五百年前,心宗确实错了,可惜我的姐妹们送了命,也没能挽救戈家。”
“挽救戈家?”戈绵嗤笑,“你们认错神主,险些让戈家亡族。是戈家的千古罪人——为了不让戈家再次走错路,我们……”
她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皱纹密布的脸上,遽然现出难以平静的激动,双目微凸。仿佛只发怒的母狮。
莫玛注视着戈绵那张被岁月折磨得苍老不堪的脸孔,眼中油然流露出哀怜之色,低声道。
“因为刍人的事,戈家驱逐男巫,但你就从没想过相信刍人吗,他毕竟是你……”
“他是戈家的叛徒。”戈绵制止莫玛继续说下去,凛然开口。“他被魔神迷惑,丧失了成为巫者的资格,也丧失了自己。”
宝芙此刻很担心林悠美的状况,一心盼望戈绵和莫玛这两位巫女大人,能够拨云现日,出手救人。但两人却一直沉浸于往事。她看到,戈君和戈琳琅这时都走过来,默默聆听,神情十分凝重。
原来戈绵和莫玛正在争论的,便是戈家禁止族中出现男巫的缘由。
戈家自古侍奉的。就是那位一心渴望黑暗临世的疯狂神女。到戈绵这一代时,她族中一位远房堂兄戈刍人,天赋异禀,少年英俊,成为通神的大巫者。戈绵那时还是青葱少女,对戈刍人既崇拜又爱慕,于是她甘愿放弃成为首领巫女,终于和心仪的男子结为佳偶。可惜他们成婚第七年,戈刍人突然被邪魔附体,宣称戈家侍奉的神灵已污。…
为防止戈家被戈刍人引入歧途,酿成五百年前心宗自毁覆灭的悲剧,戈家诸大元老联手为戈刍人驱魔。戈绵是族中功力最为高强的后辈,自然也加入驱魔之列。驱魔最终虽然成功,但戈刍人却变得痴癫疯傻,很快身染沉疴,不治而亡。
自那以后,戈家立规严禁男子为巫。
而这时和阿灭一起控制林悠美的飞飞,已经失去耐性,抬头大吼。
“我要救悠美,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戈绵闻言,难以自已的激动情绪,才平复下来,她朝林悠美痉挛扭曲的脸孔看了一眼,低声道。
“和那时候,倒是一样呢……”
说着,她伸手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一张咒符。
宝芙鲜少见识到,咒符这种传说中的神器。她仔细看了看,只见戈绵手中那张咒符,不过就是张普普通通的黄纸,上面似乎用墨笔描着几个蝌蚪形的符文。
但莫玛一看到那张咒符,脸色遽变,她蓦地攥住戈绵手腕,嗓音微有些颤抖。
“摧心咒!你不怕毁了这女孩吗——难道,当年你们就是用这种手段给刍人驱魔,你们……”
“这丫头被恶魔控制,总之是毁了。”戈绵冷冷瞟了一眼莫玛,毫不客气打断她的话,“我这是给她个痛快干净,免得身躯被邪灵利用,做出更无耻的脏事。”
“恶魔,邪灵?”莫玛幽邃的猫眸中,闪出丝悲哀,“戈绵妹妹,你到现在还看不清楚吗,在这女孩身体里的是什么。”
戈绵清矍的脸庞上,霎时现出深深的厌憎之色,她神情坚硬如铁,缓缓开口。
“我看得很清楚,这是……一个诱人堕落的邪灵!”
话音一落,她忽然抽出佩在腰间的紫竹杖,朝莫玛胸口咚得一戳。莫玛没有预料到戈绵会对自己动手,淬不及防,身体朝后跌去。
一旁的戈琳琅,这时急忙飞身上前,扶住莫玛。只见莫玛受了这一击,面色发白,唇角溢出血丝,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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