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望着那扇修筑在岩壁上的圆形石门。那扇石门中依然传出远雷般低沉震耳的隆隆声,持续不断。宝芙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都要随着那塴动的节拍跳起跳落,停停走走。她感到胸口憋闷,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不过她周围的人,却个个神色如常。
这时宝芙脑中滑过一个念头:那些死在日落山地宫中的末日之裔。说她是黑暗之门。她既是黑暗之匙又是黑暗之门,这奇特又恐怖的双重身份,到底寓意如何。倘使她是黑暗之门,永夜岛第七层的这扇门,又是什么。
现在她已经彻底糊涂了。
一直注视着宝芙的莫玛。看到她眼中的困惑迷茫,对她点了点头。莫玛那双美丽莫测的猫眸中现出深深惧栗,嘶哑苍老的声音,空飘飘地传来。
“我想,黑暗之门已经打开了——宝芙,应该是你流尽血,从死里复活的那天。黑暗就来了。”
宝芙整个人瞬间僵住,嘴唇发冷,指尖不禁轻微痉挛。
莫玛这番话,是明确指认,她就是黑暗之门。她的思绪被炸得纷乱飘飞,如没头苍蝇般在脑壳中乱撞。一遍一遍回刷着,那天她死在日落山地下密室中的情景:林悠美的子弹击中她心脏。她倒在血泊里,那是她自己流出的血,也有关马的血……而关马,也就是衡的血。最终让她甦醒。…
原来在那个时候,她的死亡,便使她身体里的黑暗之门打开了。
“黑暗之神……”宝芙恍然不觉,自己的声音此刻又细薄又脆弱,“……已经,已经通过我?”
从甦醒的那一刻起,她自己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所以,当她想到,第七层这些戈家巫女,正可能是因她而亡。当她想到,一个被称为黑暗之神的神秘邪魔已经透过她,向周围世界散播出罪恶恐怖时,她觉得自己的双脚,都支撑不住她的身体。
就在这时,她感到身旁有两只手,搁在她后背和腰际,给她以支撑,否则她或许会垮散成一堆骨头和肉的碎片。
一个是独孤明,另一个,她有些不敢相信,是阿灭。
不过,若不是他们,她估计自己此刻,都没有力量面对衡那双眼睛。
衡那双异常清澄,但却根本无法揣测真实意图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盯着她。那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是在被一只狼窥伺。
“公主,你从来都不知道,你有多宝贵。”他面露微笑,可那笑容却让宝芙觉得后脊冰凉,“……我必须要告诉你,我们是谁,我们要做什么。”
在他这么平缓述说的同时,宝芙看到,那些随司徒炎返回,显然是被衡操纵的伏魔者,也开始朝石壁上攀爬。
而他们的目的地,也是那些一孔一孔,仿佛棺柩般悬雕在石壁上的方形洞窟。
宝芙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每当有一个人钻进孔洞,那扇石门后的隆隆声,就变得更加锥心摄魂。
可最糟糕的是,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发现这异样。
她希望这只是她过于敏感焦虑,所以产生错觉。但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正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这件事才更可疑。
眼看着,连伏魔族长老司徒炎都朝石壁走去,她迅速扑过去抱住他。
两鬓斑白的老人,这时候全然不认识她,像是头中魔的野兽,又吼又叫,竭力挣脱。宝芙的力量比他要大得多,但制服他还是感到很费劲。老人的身躯里,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汹涌奔窜,宝芙清楚地感到,这种力量并不属于司徒炎。
这种力量阴湿、叵测,幽暗,如同暗夜一般,绝对不是人类的力量。
独孤明和阿灭已经赶来,帮助她抓住司徒炎。
她这才可以有片暇机会,仔细观察司徒炎。他的眼神,从前都是清矍锐利,好像雄鹰。可是现在这位勇敢老者的眼睛,就像被污染过的天空,变得浑浊暗淡。宝芙特别注意到司徒炎眼中的瞳仁,那瞳仁是两团死气沉沉的漆黑,仿佛阴暗深渊。
“我要你放了他。”宝芙转过头,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衡,“我不管你想要什么,但你不能伤害他。”
衡抬眼凝视着那扇石门,目光中飘亘着旁人难以理解的狂热和悲伤,他摇摇头,低声道。
“你还不承认吗?公主,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们都感觉到了,主人在召唤我们——我们这被称为末日的一族,就是末日本身。过去,现在,未来,我们永远都是,侍奉永恒黑暗的奴隶。”
第一百三十三夜 1篇 黑暗的芬芳
神的计划象展开的洁白百合花。
我们切勿撕开紧闭的花瓣——
时间会揭开金色的花萼。
摘自——荒漠甘泉
衡削瘦的脸庞上,神情阴鹜专注,宛如沉浸在单人世界中梦呓的白痴。
但看到他,没有人此刻能心生嘲笑。因为衡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看似虚幻缥缈,却渗透出股令人震慑的魔意。
连活得最久的亡魂族僵尸,都不知道自己这一族的真正源头。
而衡这时述说的,正是末日之裔的真实身份。末日之裔是亡魂族僵尸的缔造者,所以他们的起源,和亡魂族息息相关。
制造出僵尸这种黑暗生物的末日之裔,本来面目就是侍奉黑暗之神的奴仆,那么末日之裔,也可以被称为黑暗族裔。
“……我们,在这世界还是混沌时,就跟随黑暗神来到这里……”衡的视线,依然注视着那扇紧闭的石门,低沉的声音缓缓叙述,“……我们遵守黑暗神的命令,绝不打扰神的沉睡……”
他话音刚落,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就乍然响起。在这阴湿幽暗的地道中,听起来特别恕�
声音是从石壁上一座棺柩般的洞窟中传来的。
地道中本来光线就昏暗,那些孔洞凿得又深,黑黢黢的一团,根本看不清里面发生什么状况。
然而那声惨叫的余音还没歇止,相隔不远的洞窟中,又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紧接着,短短片刻,就仿佛水沸开锅一般,石壁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孔洞中,相继传出此起彼伏的哭喊呻吟。
那男女混杂,接近于野兽嚎叫的痛苦声音,使每个听到的人都头皮发炸。寒毛倒竖,神经也为之崩扯欲裂。
一股浓重的血腥在空气中弥漫,嗅到这味道,大部分僵尸都霎时被诱激得狂躁不安。
宝芙自己的心也急遽跳动起来。血管里有什么东西贲涌流窜,使她感到突如其来的饥饿和空虚,亟欲得到填补和满足。透过浑浊光线,她看到灰暗发黑的石壁上悬垂着一根一根,在不断朝下绵延的红色细线。
但她随即明白,那不是什么红线,而是血。血液受到引力朝地面流淌,所以看起来好像在黑色石壁上逆生的红线。
一道道浓稠如漆的血线,正从那些棺柩形的洞窟中涌出。血线越涌越多,逐渐汇成汩汩溪流。从坚硬糙砺的岩壁间奔泻而下,就像垂落的血泉。
有几只约束不住自己的僵尸,已经疾奔到石壁下,贪婪啜吸舔舐着血泉。
嗜血本是僵尸天性。他们被困在这座地下七层,早已饥渴难耐。此刻根本无法抗拒大量鲜血的诱惑。霎时,更多僵尸扑向那面被血涂成深红的石壁,不顾被血弄污身体和脸,如醉徒般狂喝滥饮。
就连优雅高贵的僵尸女王黎雪瞳,都迟缓地挪动脚步,朝那面血壁走去。
宝芙注视着黎雪瞳的背影,头脑中闪过一些支离玻碎的画面。她霎时僵住。那些画面自动拼凑起来,变得清晰完整,和眼前的情景重叠。而她之前便看过这画面:那一次,她和阿灭来到这第七层,在那扇石门前,是巫族的守护灵让她看到这画面。
流血哭泣的墙壁。宛如祭品般被献上,垂死挣扎的人……
不详预兆,如今已然成真。
她转头盯着衡,大声问。
“那扇门是什么?”…
“黑暗之门只有一个,就是你。”衡这才将目光投到宝芙脸上。他英俊的脸庞,因为心情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那扇门是祭台,通往黑暗世界的祭台——只要打开祭台,完成一直没能完成的祭祀,我们的神就会掌管这个世界……”
宝芙没等他说完,急冲过去,拽住黎雪瞳。
“不要喝血……”她对那些仍在朝血墙前进的僵尸大喊,“那些血不能喝!”
然而那些被嗜血*驱使的僵尸,对宝芙的疾呼不理不睬。宝芙惊骇地看到,一向对人类鲜血具有克制力的雷赤乌,也朝血墙走去。
一个娇小的黑衣女子追过去阻止他,是戈君。
雷赤乌却像不认识戈君似的,粗暴地将她推到在地。戈君额角磕在地上,登时青黑了一块,然而她迅速爬起,再次抱住雷赤乌。一心赶往血墙的雷赤乌,失去耐性,忽然抓起戈君,张嘴露出锋利獠牙,朝她颈子咬去。
宝芙知道,此刻雷赤乌神智已经被血墙上的血迷惑,充满嗜杀*,这时他如果真咬了戈君,不会有任何怜惜容情,戈君必死无疑。
她刚想放开黎雪瞳,先去救戈君,就听到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受到母亲遭遇危难,被戈绵抱在怀中的雷铭心,这时突然哇哇哭喊起来。
或许亲缘血脉真的能够连通,只见听到儿子的哭声,雷赤乌的身躯霎时震了震,他血红的双眸中现出丝清明,捏住戈君的手也蓦然松开,继续一步一步朝血墙走。
险些断气的戈君,这才捡回一条命。她眼眶发红,不顾祖母的呼喊和儿子的啼哭,凄然叫着雷赤乌的名字,翻身爬起,一瘸一拐追赶雷赤乌。
而这时,始终咬牙苦苦抵御那面血墙诱惑的莫难和成易,也逐渐丧失坚持,他们一个跟着一个,朝那面血墙蹒跚行去。
保持冷静的僵尸,只有独孤明和阿灭,而他们一个有末日之裔的血统,另一个其实是纯正的末日之裔。
大概这正是他们不受那面血墙引诱的原因。
独孤明将司徒炎丢给阿灭,自己去阻拦马上就要到血墙下的雷赤乌。
此时,唯一置身事外的人,就是衡。他注视着那些僵尸在血墙下疯狂滥饮,浴血如兽的情景,清矍的脸庞露出一个略显刻薄的微笑,淡淡道。
“事到如今,这些黑暗造物才算有点儿价值,他们本来就是献给黑暗神的祭品。否则,当年我绝不会让阿宵制造这种劣等的废物。”
宝芙听到衡的声音,心里先是寒栗透底,接着便是怒火填膺。
原来末日之裔制造僵尸的初衷,就是用他们当做黑暗之神的祭物。
虽然,她自己转变后也嗜血,但她还是从骨子里排斥,如同僵尸那样吸取人类的血液生活。可直至此刻,宝芙才第一次真正领会到,僵尸这种生物的悲哀。他们受自己本能的驱使,犯下累累罪行,就如一个被诅咒的孩子。
这孩子虽然和别的孩子一样,都拥有无辜的眼神和花蕾般的笑容。然而,他们却呼吸着黑暗的空气,喝着黑暗的饮料,吃着黑暗的食物,永远被禁锢在黑暗当中。
因为他们一出生,便背负注定不能清偿的罪恶,要在血污地狱中孑然独行。
她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抬起手臂,宝芙咬破自己的腕子。她看到衡眼中露出震惊,但他已经来不及阻止。
“宝芙!”
身后的阿灭低喝一声,又急又怒。僵尸群中,独孤明的身影蓦地定住。
朝血墙前行的僵尸,都纷纷停住脚步,抬起头,用他们的鼻子,努力在空气中搜寻着。他们在搜寻着一种对僵尸来说,充满难言诱惑的甜蜜芳香。
这美妙而充满魔力的芬芳,来自宝芙的血。
第一百三十三夜 2篇 黑暗的她
宝芙额头已经沁出一层汗珠,她很庆幸,这一招真的奏效。
她鲜血的味道,可以转移那些僵尸的注意力。当然她很清楚,这会带来什么可怕后果。那些僵尸会立刻扑过来撕碎她。从今以后,他们在饥饿时都会想念她的血。或是,他们会因为想念她的血而饥饿。
没有使用力场防御,她静候被他们的獠牙咬穿。
唯有喝到她的血,才会让他们不再受那面血墙影响。
但听到阿灭的哑声咒骂,她才感到事情严重。
她总是低估阿灭,还有独孤明。
独孤明已把离她最近的那只僵尸扔出去,他甚至没去注意,那是他的前妻兼唯一继承人黎雪瞳。阿灭连着扯掉好几条触碰到宝芙的手臂。
僵尸们虽不再向往那面流血的石壁,但他们已经一致将独孤明和阿灭当作障碍。
地道内的形势,转变成一群僵尸围攻独孤明和阿灭。而这些僵尸当中,还有独孤明忠诚的伙伴。
双眼血红的莫难,如一只发狂母兽,扑向她挚爱的太子殿下。雷赤乌和成易也是如此,他们都不再认识独孤明,看着他的眼神凶残冷酷,像是看着死敌。充斥永夜岛第七层的那股黑暗力量,此刻已掌控这些僵尸。不仅使他们忘记独孤家金蝉血的剧毒,也使他们如被注入苯丙胺,变得超出自身的强大,释放出天性中最暴虐的一面。
不想伤到雷赤乌、成易、莫难,也不想让他们触碰到他的血,独孤明小心翼翼避开他们,这却使他自己陷入不利境地。几只枢密府僵尸像一群围攻狮子的鬣狗,趁机包围他。
宝芙立即抓起一只咬住独孤明胳膊的僵尸,摔向远处黑暗中。
当她想赶走另一只扑到阿灭后背上的僵尸时,感到身体忽然不能听自己的使唤。她的手脚都麻痹了,无法动弹,像截死硬的石柱立在原地。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僵尸群。落到对面的空地,衡已经不在那里。
“看来,你更爱我的大儿子。”
衡透露几分挪揄的声音,静静在她耳畔响起。
宝芙心一沉。这座地下七层,此时唯一能暗算她的人,只有衡。衡身体里隐藏的力量,很可能远远在她之上。她虽然在重生后得到巨大力量,可惜并不擅于运用。如果衡的力量比她还强,她根本没有信心能对付他。
正当她满心惊慌,却蓦地发现,独孤明和阿灭,还有那些僵尸,瞬间便在自己脚底几米之下。原来是衡抓着她的胳膊和腰。带她腾空而起。
宝芙看到,自己霎那间便身处那面泛着刺鼻血腥的石壁前,面对着那扇巨大的圆形石门。石门里此刻依旧传出远雷般的轰鸣声,令人心神不宁。
衡蓦地抓起她一只手,摁在石门上。
宝芙惊了惊。感到自己的掌心,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紧紧吸附住。一股幽邃的寒冷,立刻透过手掌,蔓延渗透到她的臂膀,朝整个身体迅速扩散。那股邃冷包裹住她的心脉,仿佛冰冻般,使她的意识模糊。就连大脑都无力思考。
但她清楚地知道,石门里的响声安静了。
随之,地道里疯狂的僵尸,顿时停止他们的攻击行为。他们木呆呆站在原地,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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