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耳边的子弹呼啸声终于停止,董鹤才睁开眼睛,他看到,倒霉的黑色本田吉普已经被打成了马蜂窝,连油箱都漏干了。
咕嘟——咕嘟——咕嘟。
被打坏的车门缝隙中,涌出汩汩暗红色的的血。
任何自然界的生物这样大量出血,都说明它鲜活的生命,马上就会逝去,它会变成类似案板上贴了价签的肉一样,冰冷又僵硬的东西。
吱嘎一声,摇摇欲坠的车门,终于沉沉掉落在地。
阴暗的车厢中,一位身上至少有上百个弹孔,十七八岁的少年仰面朝天靠在后座上,他的黑色皮面具滑落在一旁的椅背上,青白的脸庞上,大大的,孩子气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凝固着临死之际,最后的一缕表情。
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迷惘。
但是他带给所有人的,却是莫名的战栗。他是一个伏魔者,和他们一起来执行任务,可谁都没有看见,他到底是怎样被阿灭带进这辆车。
甚至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失踪。
尼祖走上前,捋起这具尸体的赭色长发,看到戴着黑色耳钉的耳垂下方,有四颗纵深的,呈咬合状的齿洞。他转过身,脸色阴沉,愤怒的盯着董鹤,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
“你的好徒儿,变成了怪物!”
董鹤黯然注视着那死去的年轻人,双唇紧抿,却一言不发。
战狼组的人在尼祖的带领下,继续去追踪阿灭留下的痕迹,因为死了同伴,每个人的情绪都变得低落。
留在最后的董鹤,走到车边,伸手轻轻阖上,死者依然没有瞑目的双眼。在转身离去时,他低声自语。
“独孤明,不要让我失望!”
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
就像宝芙此刻的心情,满是山雨欲来前的紧张和惊惧。
她现在真的很后悔那一脚。
如果时间可以倒过重来,她绝对不会踢这只破箱子,而是选择乖乖跟着成易,带老爸一起逃走。
那样至少老爸就不会被卷起来。
她看到宋子墨被成易和雷赤乌弄出的响动惊醒,从他眉头紧蹙的表情,她就知道,莫难对他的蛊惑,已经消失了。
她还可以猜出,老爸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两个从没见过的男人,以古怪的姿势倒吊在天花板上,将他家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战场,而他本来应该老老实实复习功课的十七岁女儿,则像个傻妹似的坐在一旁。
他一定在自责,为什么又喝了那么多,导致出现幻觉。
还有,从他恼火的视线,宝芙知道,他想说,“女儿,是时候我该和你好好谈谈了,你这个年纪,有眼无珠,离那些不靠谱的男人,越远越好!
宝芙捶打着透明的结界墙,大喊。
“爸——以后我再跟你解释,快跑!”
看到女儿脸上的焦急和惊骇,宋子墨突然意识到,事情绝非他想象。他不明白宝芙的样子,为什么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她的四周,有什么东西,阻挡着她。
就在这时,宛如两片叶子坠地,那两个像蝙蝠一样倒挂在天花板上的男人,突然落在宋子墨眼前。
宋子墨以父亲的眼光评判,比起那个有着一头短短卷发,打着耳洞,长着一张让普天下父亲都不放心的脸的年轻人,显然对面那位高大黝黑,器宇轩昂的男人,更值得女人信赖。
不过,他们之中任何一个,谁要是敢打他女儿的歪主意,都休想过他这一关!
他悄悄抓起墙边的一只哑铃,掂了掂,换成一旁的折凳。
宋子墨的举动,全都被宝芙看在眼里,她嚇坏了,要是她老爸知道,他想要用折凳来对付的家伙是谁,绝对会把折凳换成一把cf雷蛇冲锋枪。
让宝芙感到奇怪的是成易。
从刚才起他一直就没有任何举动,安静得仿佛一个自闭症患者,目光只是圈定在自己脚下不到三尺的范围。
最令宝芙震惊的是,一向嬉皮笑脸的他,此刻简直就是变成另一个人——神情忧伤得令人心碎。
他似乎在回忆着过去某件,让他非常难忘的事,而除了他和他所沉浸的世界,周围一切都不存在。
他的双唇向下紧绷,目光颤抖着,而牢牢攥住的双拳,因为过于用力克制着什么,骨节已经发白。
这种情形,是从雷赤乌摘下墨镜后开始的。
宝芙不知道雷赤乌对成易做了什么,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雷赤乌高大笔直的背影。
一阵轻微的,翅膀翕动的声音引起宝芙的注意,她抬头看到,乌鸦纯邪,正在结界墙外,用那双紫色的诡谲双眸,盯着自己。
它想要进来。
宝芙不知道这只鸟今天为什么一直和自己过不去。她虽然不是什么积极的动物保护主义者,但这辈子也从来没用弹弓打过一只鸟。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平时爱吃烤鸭,才得罪了飞翔界,以致这只乌鸦纯邪对自己积怨颇深,特地来报仇?
瑟瑟的,好像是沙子在流动的声音响起,那道透明的结界墙,突然如晃动的水面一般,开始漾起涟漪。
宝芙的心一沉,顿时明白,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试图瓦解这堵墙,或者说,是此刻的成易,已经无力继续支撑这个结界。
乌鸦纯邪好像也明白这一点,它发出粗噶的叫声,鼓动着翅膀,尖锐的喙用力啄着透明的墙面。
墙面就像一层柔软、脆弱、透明的薄膜,随着纯邪尖嘴的形状,被撑到极限。
宝芙真的很担心,这个结界在下一秒中,就会像个肥皂泡一样破了。
这时,她耳中传来雷赤乌低沉,浑浊,带着一丝奇特的蛊惑,如同毫无星光的暗夜一般的声音。
“成易,不要再坚持了,满身污秽的你,用自己的生命来谢罪吧!”
接着,宝芙看到,一直低头不语的成易,这时抬起沾满泪水的脸庞,他的目光里,充满深深的悔恨和内疚。
只有在打算放弃一切的人脸上,才会看到那么伤心恸绝的表情。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臂,断然向自己心口插落。
第十三夜 ④篇 牵引
“成易!”
宝芙失声惊叫。
仿佛情景重现,这一幕太熟悉了!她还记得在独孤明的画展上,袭击她的那只赤丹血尸,也是以掏出自己心脏的方式自毁。
不同的是,那只赤丹家的僵尸是因为独孤明下在画里的血禁失控,而成易,却是受到雷赤乌的蛊惑。
砰地一声!
就在成易的手要撕开自己胸膛的一瞬间,一道黑影突然窜过来,在他头上猛然一击,阻止了惨剧的发生。
宝芙松了口气,头回发现,自己老爸宋子墨提着折凳的身影,还真和力挽狂澜的擎天柱大哥有的一拼。
“小子,你太嫩,如果这样就能解决一切,我十年前早这么干了!”
宋子墨目光落到成易血淋淋的胸口,有点儿懵。
从来不看幻想题材电影和小说的他,很不解,为什么有人可以一下子,自己将自己抓得这么惨?而且这个形容俊俏的年轻人,头上挨了一折凳后,仅仅只是漂亮的发型被弄乱了点儿,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爸——快跑!”
宝芙尖叫起来,因为她看到,成易的瞳孔,遽然变成暗红色。
这是僵尸发狂的标志。
她的叫声还没落,就看到宋子墨的身体已经横躺着飞出大门外,落在草坪上,看样子是晕过去了。然而宝芙还是感激成易,他只是抓住老爸轻轻一抛,而不是咬断老爸脖子吸血。
“打开结界!”
随着这个阴暗低沉的声音,雷赤乌的身影,眨眼便到了成易面前,因为刚刚的蛊惑失败,他现在干脆用武力逼迫成易就范,一只手紧紧扼住成易的咽喉。
“……我答应过太子殿下……”
成易的嘴里,吃力吐出这句话。
宝芙感到奇怪,因为成易此刻虚弱得像只小鸡,根本无力抵抗雷赤乌,他手臂耷拉着,身体纹丝不动,任凭雷赤乌宰割。
突然,她明白了:成易依旧被雷赤乌操控着!这一次,雷赤乌不是迷惑他的心神,而是改为直接摧毁他的意志,让成易不做任何反抗的屈服于他。
如果成易妥协,松开这个结界的防御,就会从这场可怕的折磨中解脱。
但他那双眼神稍稍有些涣散的眼睛,只是没有焦距的注视着雷赤乌。宝芙不理解成易为什么坚持,但他就是坚持着。
仅仅只是为了一幅画,至多再添上她的性命。
一霎间,宝芙忽然想到,也许让成易不肯撤掉结界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正是因为自己。
他不是偶然出现在她家里,他是在保护她。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窒息。
成易的脑袋软绵绵垂到一侧肩膀,他的脖子断了。宝芙瞪大眼睛,张大嘴,却叫不出声,看着他失去生命,双瞳变得空洞的躯体,像一只弄坏了的人偶,被随随便便丢弃在地。
她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他被杀死了。
像噩梦一样,那个杀人凶手转过身,径直朝宝芙大步走来。
没有墨镜的遮掩,雷赤乌英俊,石雕般的脸孔,展露无遗。这张脸,可以登上任何一本最先锋的时尚杂志封面,并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没有独孤明那样扣人心弦的优雅和纯美,但每一根粗犷的线条,都充分显示出这个男人的坚毅。
如果在战场上,他必定是值得战友信赖的同伴和首领。
因为他是那种一旦确定目标,就会百折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男人。
这样的人,往往也会成为最冷酷的杀手。
随着透明的结界墙,像是向下溅落的水流,倏然消失,雷赤乌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难言的压迫气息,来到宝芙面前。
“宋宝芙小姐,我今天来这里的第二个目的,就是你!”
耳中,传来他平静低沉,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望着他那双渐渐变成紫色,和乌鸦纯邪一般的眼眸,宝芙心里立刻生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想要她死。
他的眼睛,明白无误的告诉她。
想也来不及想,宝芙抓起身后的铁箱,朝雷赤乌下颔竭尽全力一击。
转身逃开的时候,她看到呆呆站在原地的他,眼中的惊愕,也许他没有料到,一只束手待毙的小兔子,竟然有胆子反抗。
顾不得多琢磨雷赤乌那古怪的眼神,宝芙已经爬上了窗户。
这是唯一能逃出这栋房子的路了,虽然有些高,但上次和阿灭约会时,跳下去也并没有受伤。
心头不禁一涩,宝芙暗暗嘲笑自己:果然名不虚传的豆腐脑袋,在这个关头,竟然还能想到阿灭。
就在她双脚离开窗台之际,呱的一声,一团黑影迎面向她扑来。
是那只该死的乌鸦纯邪!
她早该知道,这只好死不死的扁毛畜生不会轻易放过她,原来它早已经在这里埋伏她了。
整个身体失去重心,宝芙向下栽去,她那双朝空中徒劳乱抓的手,隐约触碰到几根光滑的羽毛,在最后的意识消失之前,她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眼睛。
紫色的,无限深遽的眼睛。
像是一口永不见底的陷阱。
而有什么东西拉着她,使她向那口陷阱堕去。
一直……一直堕去。
“醒醒!醒醒!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宝芙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催促,那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焦急的声音。
她终于逃出生天了吗?
一想到已经远离雷赤乌的魔爪,宝芙不禁重重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出来,浑身上下,都酸痛的厉害。
肯定是刚才从窗台上掉下来时,磕着什么地方了。
眼皮跳动了几下,她才像是摆脱睡不醒的恶梦般,睁开双眸。然后,几乎有足足花了一分钟的时间,她都在思索,她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
这里不是她家!
熟悉的草坪、大树、街道,以及被狗屎弄得斑斑点点的花坛,都魔术般的消失了——包括她家的房子,房子里的僵尸,以及躺在大门口吹风纳凉的老爸。
一、二、三!
心里默数,再睁开眼,一切还是那样!
她脑袋一定是撞坏了。此刻,她依然身处在这个陌生的庭院:廊台亭榭,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几株绿的沁出水珠的芭蕉下,一只仙鹤迈动细瘦的双腿,轻舞着洁白的羽翼,雍容高贵的在碎石路上漫步着。
这座园子,从艺术的角度说,堪称中国南北园林风格集大成的典范。
在布满缤纷花朵的溪流边没头苍蝇似地走了几十步,宝芙已经可以确定,这座园林的建造年代,就算是刻意仿制的话,应该是在明朝弘治年间。
不是因为她博学,而是她看到,草丛中那只汉白玉石龟身上驮着的石碑,清清楚楚镌刻着斗大的楷体:定国将军,应天承运。弘治三年,祐樘钦此。
虽然历史老师乏味的讲课,大部分都被宝芙用来当催眠曲了,但她还是记得,祐樘应该就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九代孙朱祐樘,一个从还在母亲肚子里时,就屡屡险遭暗算的男人。
宝芙又花了足足有一分钟,在思索她到底是遇上爱丽丝漫游仙境记里的那只兔子了,还是和小说上写的一样,穿越了。
不过,这两者都有够荒唐。
但是再认真的想想,连僵尸这种东西她都碰到了,生活里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
这时,她听到竹林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革履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从那沉重有力的步伐可以判断,来的是个男人。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宝芙现在迫不及待想找个人问问,到底是她出问题了,还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总之,玩笑再怎么开,也不能这么开。
第十四夜 ①篇 网
我不想问明白我的十字架,
也不想看清楚我的道路,
最好还是在黑暗中,摸到你的手,
并跟着你走。
——摘自《荒漠甘泉》
“先生!快打120,有人受伤……”
此刻听到人类的脚步声,宝芙觉得简直就是遇到救星,不管事情有多复杂,总得先把老爸和成易送进医院——这个时候,她几乎已经忘了,成易是僵尸这件事了。
不过当她激动的转过身,看清那个大步走来的男人面容时,登时浑身冰凉,手脚发木。
雷赤乌!
这个冷血杀手,还是追来了。
嚇呆了的宝芙,望着已经到了面前,直直盯着她的雷赤乌,闭上双眼,就在这时,她感到胸腔里突然砰訇一下,撞进股奇异的,令人心酥的颤动,像正在热恋中,日思夜想着心上人时,那种糅合着甜蜜、痛苦又焦躁不安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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