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芙记得,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声音。仿佛丝竹般美妙,但是却又让人,止不住后脊发寒。
仿佛一条毒蛇,缓缓从心间爬过。
她想起魂魄被如夜带回五百年前时,曾经去过的那个阴森牢室。还有,那个坐在大红色牡丹屏风的红袍男人。
她一直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现在,这个男人,就离她近在咫尺。
只要她睁开眼睛,就可以……宝芙忽然感到,一只冰冷,但是却很温柔的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
小时候她不肯睡觉,妈妈也会这样,把手掌覆盖在她的眼睛上。
记忆中,妈妈的手,非常温暖,也是这么轻柔的,抚摸着她……让她感到安心,像躺在风平浪静的海面……
但是,这不对。
这个声音温柔,但却散发着可怖气息的陌生男人,并不是妈妈。
宝芙想要挣扎,想要逃离,但她浑身无力,仿佛被梦魇困住,连嘴巴都没有办法张开。她只能在心里,不停的大声急呼:灭!救救我!灭!救救我!
叮铛!
随着金属的清脆叩击声,躺在地上,已经昏迷的阿灭,手指微微动了动。
红衣少年离,眉头诧异的抬了抬,他可是下了最重的手。如果他记得没差,他打断了阿灭足足四根肋骨,并且把阿灭的两只手臂,折成一寸一寸。最后,扭断了阿灭的脖子。如果不是主人不允许,他绝对会亲手,挖出阿灭的心脏,让他变成一堆灰渣。
任何一只僵尸,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原。
然而,不可能的事,发生了。
嘎嘣——嘎嘣——嘎嘣!
一连数声脆响,捆缚在阿灭身上的银链,断成了寸截。
“他的头发!他的手!”
离失声惊呼。看着眼前,那道缓缓坐起的身影。
“有意思!”这时,那个神秘男子,也情不自禁低声赞叹,“半寐甲和毁灭之灵的力量,竟然融合了!”
阳光下,一道修长,峻拔的身影,巍然屹立。
阿灭那一头,在风中微微拂动的乌黑短发,这时再次变成了雪一般纯净的银白色,闪烁着耀目的光芒,但却没有像变身成半寐甲时,那样暴长。
而他的身体,也依然保持着人类的形状。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臂上那条红色的龙,这时从手腕上延伸出来,变成一道长而锋利,仿佛龙的戟甲般的东西。
很像一把,造型独特的龙形宝剑。
而这只剑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它完全是阿灭手臂上那条血龙化成。
它,是从阿灭身体里长出来的武器。
“融合了金蝉基因和人类基因的怪物,能变成最强大的毁灭武器。”神秘的男人,凝视着阿灭的身影,低声自语,“这才是亡魂族,禁止半寐甲产生的真正原因。”
他对红衣少年离,点点头。
“看到了吗?半寐甲,是可以在死亡中不断进化,变得更强壮的怪物。”
“少废话!把她还给我!”
就在这时,随着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阿灭的身影,已经以快到匪夷所思的速度,出现在灰衣神秘男子面前,他举起左手的红色龙剑,就朝灰衣神秘男子劈下去。
在这一霎,灰衣男子突然将怀中的宝芙,迎着阿灭的剑锋,向前一推。
还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的宝芙,一睁眼只看到锋利的剑刃向自己刺下,不禁惊叫了一声。
剑尖,在距离宝芙只有毫厘之遥的地方,硬生生静止。
“灭,你本来可以杀死我。”灰衣男子醇和的笑声,轻轻传来,“真遗憾,失去这一次机会,你的命运,就无法翻盘了!”
话音一落,他带着宝芙,骤然消失。
阿灭的目光,捕捉到灰衣男子的身影。他正带着宝芙,朝宝芙家所在的方向,飞快逃遁。
“独孤灭!你这坏小子!”就在这时,红影一闪,离的眼中,闪动着阴郁怨毒的光芒,挡住阿灭的去路,“我们之间的帐,还没算清呢!”
嗤的一声。
他的胸口,被阿灭血红色的手剑,径直穿透。
这就是阿灭的回答。
“离心脏……差一毫米。”阿灭抬起手臂,望着被他的手臂穿过,因而随之升高,像一条挂着的咸鱼,脸色煞白,目瞪口呆的离。静静道,“下次再见到你,就没有这一毫米了。”
说完,他收回手剑,任凭离的身体,像一只被丢弃的皮箱,坠下三十三层大楼。
随后他一跃而下,循着宝芙的气味,追踪而去。
线索,一直到了宝芙家。
阿灭感到奇怪,他不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带宝芙回到她的家。对那个男人而言,宝芙除了可以用来作为要挟他的砝码,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才对。
或者,那个男人只是单纯的想把宝芙当成食物。
他必须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一点。
因为这个时候,他很清楚,他唯一害怕的,就是看到宝芙被吸干血,或是被咬碎的尸体。
宝芙家四周的空气,成分还真复杂。
阿灭很容易,就从里面嗅到,潜藏在附近一公里之内的,伏魔者的气息,以及一些散发着坟墓味道的僵尸。
他可以理解,伏魔者是为了抓捕他这只怪物,才会留下来蹲守。但那些僵尸,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他不断思忖,他们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逗留在一个人类女孩的家周围。
还包括之前的赤丹家小舞,青阳家成易、紫鼎家雷赤乌那些出身显赫的僵尸。
或者,这又是一个针对他的圈套。
躲在宝芙窗外的那棵大树上,阿灭看到一些人在宝芙家进进出出。那都是宝芙的街坊,和三个刑警,其中两个,一看就是敷衍公事。
另一个,是负责给目击者催眠,让他们忘掉所看到的,负责善后的僵尸。
身为伏魔者时,和僵尸打了许多交道,阿灭很清楚这一套行事方式。每当出了什么棘手的漏子,僵尸们都会使用这最简单也最管用的一招。正是凭借着人类根本无法想象的蛊惑超能和这种小心谨慎,僵尸们才可以惬意的混迹于人类社会。
就在这时,阿灭的瞳孔一缩。
那个男人从宝芙家门口走出来了。
只有他,没有宝芙。宝芙的气息,仍然留在屋中,阿灭可以判断出来,此刻的宝芙仍然活着,而且是安全的。
那么……阿灭的眼中,现出一道杀机。
上一次,因为顾忌宝芙,他失去了杀死这个男人的绝佳机会。也许,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宝芙!宝芙!”
就在这时,一个头上缠着厚厚纱布,神态惶张的中年男人,从一辆黄色面包车上跳下来,狂呼大叫,直接奔向屋里。
阿灭一看到这个男人,就直觉他必须立刻去看看宝芙,否则,或许他这辈子都别想靠近宝芙了。
因为,这个男人,正是宝芙那个护女心切,唯恐他的宝贝女儿,被什么不肖之徒沾染了的操心爹,宋子墨。
踉踉跄跄跑向大门的宋子墨,因为太着急,一个没留神,和正往外走的灰衣男人,擦着肩膀撞了一下。
“你X的到底是长眼还是没长眼啊!”
在自己家门口还遭了“埋伏”,当这灰衣男子又是个来看热闹的路人甲,宋子墨的火爆脾气说来就来,立刻呛了一句。
“对不起,先生。”
灰衣男子只是看了宋子墨一眼,很有礼貌的稍稍点头,表示歉意,便快步离开。
确定他是真的离开后,阿灭瞥了一眼宝芙那位卤蛋老爹,仍在指着灰衣男子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嚷嚷,心里真的很佩服宝芙这位爹的勇气。
如果宋子墨知道他骂的是谁,一定会后悔,他出生在这个世上。
阿灭不再拖延,立刻飞身进了屋。
第一眼,他就找到了那个身影。
第二十六夜 ④篇 点火
房间里一片狼藉。
她躺在凌乱不堪的工作台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似乎昏迷不醒。
亲耳听到她清晰的呼吸和心跳,阿灭确定她安然无恙。这时他才察觉,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站在她身边。
凝视着宝芙清秀甜美的面容,他下意识的伸出手,轻轻将一茎黏在她唇边的黑发撩开。
这时,他的视线,落在她颈上四个尚未愈合的微小伤口。
她雪白的皮肤,衬得那四个被利齿深深扎出的小洞,宛如四朵小小的猩红梅花,触目惊心。
像是永远无法抹去的罪证,指控他对她犯下的罪。
阿灭的手指遽然收回,不敢再去碰宝芙一下。
他不敢想。只要一想到,他刚刚差点儿要了她的命,他就浑身发冷。但是,她鲜血那难以言喻的美妙滋味,却又在他全身上下每个细胞中涌动着,令他渴望。令他想要不顾一切,将她全部占为己有……
尤其是,当他靠她这么近,近得可以感觉到她肌肤的温暖,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处子馨香。
阿灭的喉中,不由自主,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
似乎是被惊扰到,宝芙两排鸟羽般,密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
阿灭知道,这是宝芙就要醒来的迹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毅然绝然的转身离开。他很清楚,他必须趁还来得及的时候,把这一切都结束。
他和她,始终是不该走到一起的人。
“灭……”
少女细弱的呼叫声响起。
阿灭当做没有听见。
“灭……!”
她的声音瓮瓮哑哑的,带着哭腔。
在飞身踏上窗口,就要离开这里的最后一霎,阿灭听到一个物体从桌子上滑落的“扑簌”声。他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声,“笨蛋!”他知道,一定是宝芙,因为急着想要追赶他,从工作台上摔了下来。这个运动神经极为欠发达的女人,就是有这种在平地上也能摔个狗吃屎的本事。
骂归骂,几乎是条件反射,他已经快的匪夷所思,抢在宝芙的鼻子亲吻地面前,接住了她。
看着冷得像冰块,硬得像石板,两道霸气的剑眉,深深拧在一起的那张俊脸,宝芙知道,自己又惹阿灭不高兴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管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阿灭这种动不动就火大的脾气,还真是毫无变化。
可是,应该生气的人,是她才对吧。不管怎么说,在五百年前许下承诺,到了五百年后,却想要逃跑的人,是阿灭。她隐隐约约明白,阿灭为什么想要离开,但是她不想放手。她不知道,世界上有几个人,会如自己一样疯狂。
面对着一个也许会杀死自己的吸血恶魔,她却紧紧的抓住他,生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她望着他,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不止如此,就连她全身的血液,都在发烧。
她小声,带着央求说。
“灭,别离开我!”
阿灭邃黑的眸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震。他不动声色,过了片刻,哑声开口。
“宝芙,你不了解,我身上的黑暗,你不会愿意去想……”
“我可以!”宝芙有些急迫的说,“……给我时间,你告诉我,我愿意听!”
“我会骗你!”阿灭的瞳孔骤缩,流露出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他带着讥嘲的声音断然响起,“我在五百年前就骗你,我想要你,并不是因为我爱你,而因为你是明的东西,对我来说,这才是你唯一有价值的地方!”
“你还忘记了我的另一个价值呢。”
宝芙听到这番话,只是佻皮的眨了眨眼睛。
“……”
看到阿灭愕然挑高的眉梢,她嫣然一笑。
“你还喜欢我的血,这你可骗不了我!”
“不错!”阿灭的眸光,变得更冷更暗,“所以我会毫不犹豫利用你的善良和感情,把你当成我的血奴。”他刻意龇了龇獠牙,狰狞一笑,凶狠的说,“我会把你的血吸干!”
宝芙微微打了一个冷战,她想起不久前,在那栋空的大楼里,倘若不是那个神秘的灰衣男子突然出现,她现在真的有可能,已经变成一具被吸光血的干尸。
也许,阿灭是对的,他和她,没有可能在一起。
但是她不想,她就是不想,再这样轻易的和他说再见。
经过这一次短暂的时空旅行后,她觉得,人生有很多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
轻轻的,她吸了口气,有些忐忑的说。
“灭,我们心里一起从一数到十,如果数到十,我们彼此还没有放开手,就在一起,好吗?”
不等阿灭答应,宝芙已经抢先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她孩子气到了发傻的地步,但是,她只想做最后的努力。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腰间蓦然一松,阿灭抱着她的双手,离开了。
宝芙的心,暗暗沉落。她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哭!就算是哭,也不能流泪!绝对不能,当着阿灭的面流泪。
她知道,他的决定,有他的理由。
所以,她不想让他,因为拒绝她而内疚。
她鼓足全身的力气,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漆黑深邃,锐利如锋的眼睛,亮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下一秒,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身子被猛的箍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那双铁铸般的臂膀,搂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的腰肢,都要被钳断了。
忍不住,她努力发出软弱的抗议。
“灭……”
这小猫般的咪唔声,立刻就没了下文。
宝芙只感到自己的嘴,被另一张灼热的嘴堵住。
阿灭在吻她!
她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响,像炸开了的烟花。
如果不算灵魂回到五百年后的那些事,这应该是阿灭第一次真正吻她,也是她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吻。
第一次,灵魂与肉体一起,被所喜欢的男孩子吻。
原来,会是这样的感觉!
没有一句话,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阿灭只是不断的吻她。
偶尔,他炙热的唇从她的唇上挪开,让她稍稍喘口气,便又迫不及待覆压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贪婪汲取,霸道肆虐。
宝芙有一种感觉,她像是点燃了世界上最危险的火药。
五百年前在那个奇怪的山洞中,她便知道,那时的阿灭是一个外表邪恶,骨子里却非常火热温柔,令女人无法抗拒的情人。不过她没有料到,五百年后,平素不苟言笑,脾气很坏的阿灭,仍然会让人如此神魂颠倒。
她本以为自己疯了,但是现在阿灭让她领略到,什么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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