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很后悔,为什么自己今天上岗,偏偏忘了带步话机!
到底是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立刻走开,还是在人到中年的十字路口,勇敢一把,揭穿“故宫幽灵”的真相?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出于对工作高度的荣誉心,老唐还是壮着胆子,提着手电,从腰间取下电棍,一步一步踩着白玉台阶,向太和殿走去。
透过窗棂,他硬着头皮,向里面张望。
真是闹鬼了,还是他在做梦?
他看到偌大的金銮宝殿中,皇帝的金漆龙椅下,肃然伫立着两排身穿古代服装的人。他们身上的服装,不是清朝的样式,应该是更早之前。大部分人衣服的颜色,都是朱红或大红,也有一些人是深红的胭脂色。老唐发现,衣服的红色越深,越接近紫色,那个人站立的位置,就离皇帝的宝座,越靠近。
老唐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接到过上级的通知,有什么剧组要在故宫夜拍,那么,现在自己看到的这些人……
故宫幽灵!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队伍最末尾的人转过头,两道寒冷的目光,向老唐射来。
那人的脸很可怕,只有在戏台上才见过,如同施了厚厚粉底的惨白脸色,青黑色的眼圈,还有一张红得发黑,仿佛饱蘸了鲜血的嘴巴。
“鬼——”
被嚇得一个激灵的老唐,不由一声低呼,向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他感到腰间仿佛被什么尖锐而锋利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浑身登时僵住。
“大叔,你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我们不是鬼,是僵尸,准确的说,你应该称我们为亡魂族。”
注视着倒在地上失去知觉的老唐,戴着鸭舌帽,一副游客打扮的年轻人,轻轻嘀咕道。
一根长长的,锋利如刺,闪着寒光的东西,就像是野兽收回它的指甲那样,被他倏地缩回入手指中。
“迷路、迟到、惹麻烦!成易,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一副不受教的样子,青阳家没有让你做继承人果然是正确的!”
随着这个低沉女声,月光下的白玉阑干上,突然多了一个翘着二郎腿的纤细身影。
这是一个身穿大红色超短旗袍的年轻女子,齐耳的短发在风中不断翻飞,雪白瓜子脸上,镶嵌着一双犀利得让人不敢凝视的乌黑双眸。如果不是这双深遽的眼睛隐藏了太多的东西,她一定会被误认成一个穿错衣服,走错地方的初中生。
“莫难,你的品味,也还是这么差,既然穿超短裙,就不该配那种保守的四角裤,真是浪费了丁字裤设计者的心血……”
年轻人的话被打断了,被打断的原因,是因为本来坐在阑干上的女人,这时已经站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远的地方。
而她手里高高举起的东西,正是放在月台上,那座体积比她还要庞大,至少也有千斤重的铜龟。
她瞪着年轻人,细长妩媚的眼中,闪动着凶狠的光芒,有着一粒黑痣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从她的神情,就可以明白,她是想用那只千斤重的东西来敲某人的头。
“成易,你明知道,我没有穿丁字裤的资本!”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见过——喂,你拿的是国家一级文物!”
“赝品而已,真品一百年前就被我砸了。”
莫难转身将手中的铜龟轻轻送回了原地,她之所以放过成易,是因为不想在这里引起骚动。
这是一个重要的夜晚。
这时,成易已经把老唐放到了最安全的地方,太和殿的大门口。只要一直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能保证这位大哥一觉睡到明天早上。今晚这里会聚集很多鲜少碰面的高等级同族,虽然高等级的僵尸不用完全依赖人类的血肉生存,但人类毕竟是最适合他们口味儿的菜品,他可不能保证,在这么枯燥沉闷的聚会中,不会有谁闲极无聊,找点儿对胃口的事做。
“这些枢密院的老骨头还真是迷恋表面形式!非要在这种到处都散发腐臭的地方聚会,我讨厌所有超过一百岁的东西!”
“成易,你说的老骨头,包括你的爷爷,我的父亲在内,他们在这里渡过了人类的生涯。”
“又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回忆!”
“但却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总沉湎于往事不能自拔,真是愚蠢!”
“成易,对我们来说,时间并不存在,我们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头冲下倒立在屋檐外的莫难和成易,观望着大殿内,他们暂时还不打算进去,是因为龙椅上至今还是空的。
就在这时,微微起了一阵骚动,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神情端严的鹰钩鼻老者,出现在人群中。
成易和莫难都认识,这位老者是摄政王骁肃。
最古老的纯血亡魂族之一,传说中已经活了一千多岁的天魂铜尸。
他的表情一向阴沉,但是此刻,他的眼中焕发着与往日不同的神彩。果然,他有事要向今夜汇聚的亡魂族宣布。
“殿下离开了玳圣,他选择忠于血之戒律!”
骁肃低哑,如同风吹过空洞岩穴的声音落下后,太和殿中的僵尸们,没有表情的脸上,都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只是瞳孔微微扩张,但这已经是大部分喜怒不形于色的僵尸们,最激烈的表情。
“怪不得今天没有看到赤丹家的人露面,原来那个可怕的男人,赤丹家的玳圣已经被干掉了。”
莫难低声自语,感到一丝微微的恐惧。
很多年来,赤丹族的玳圣控制着僵尸界,因为他的强大,连摄政王骁肃也无可奈何,只能任他和赤丹家为所欲为。但是刚刚甦醒不久的僵尸太子,却立刻铲除了玳圣的势力,这足以说明,这位僵尸太子是一个更可怕的男人。
“听说这位太子爷已经九百多岁了,不知道他这次醒来,到底有何贵干?”
成易一向不喜欢玳圣,那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像一条阴险的蛇。而且玳圣放纵赤丹族以各种手段掩人耳目,在人类的世界发动战争,或是引起灾难,藉机违背血之戒律,屠戮人类,以人类为食。最可恶的是,玳圣和赤丹族,制造了大量的违法僵尸。
违法僵尸被亡魂族称为孳生僵尸,是一种可悲又可怜,令人厌恶的生物。
唯一使成易对那位僵尸太子抱有一点儿好评的是:他通过了新颁布的血之戒律,对孳生僵尸不再姑息,格杀勿论。
“只是找一些想要的东西。”
黑夜中,突然响起一个漫不经心的沙哑声音,回答了成易的问题。
所有的僵尸,包括成易和莫难在内,都感到一股无形却又充满压迫感的力量。除了要战斗的时候,僵尸们平时都隐藏自身的罡气,不过当一只高等级的僵尸散发出这股威慑力时,通常都是在昭告他不可抗拒的权威。
太和殿外,白玉石的月台上,此刻多了一条修长的黑影。
那是一个黑发微微被风拂动,脸上带着淡淡微笑的紫衣少年。
他的衬衫上沾着一点儿斑驳的血迹,但肯定不是他的血,所有的僵尸们都闻出来,那熟悉的气味,属于赤丹家的僵尸。
这是亡魂族的惯例,失败一方的玳圣和赤丹家,必须被处死。
如果是僵尸太子独孤明亲自动手,那么赤丹一族,现在肯定已经在这个地球上消失了。
只有僵尸们自己明白,僵尸不死的传说,是一个多么可笑的传说。
所有低等僵尸,在高等僵尸面前,不过是蝼蚁一样的存在。
独孤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只露出一片黑色后脑勺的同族,抬起头,注视着遥远的东方。
“天快亮了,骁肃,陪我一起去看日出。”
“殿下!”骁肃抬起头,“臣等都在恭迎殿下登基!”
“又不是小孩子,还做这种无聊事!”独孤明揉了一把有些散乱的黑发,双手揣在裤兜里,转身就向台阶下走去,不耐烦的声音从月台下传来,“如果想坐那个位子,五百年前就坐了。”
骁肃站起身,走过成易和莫难身边时,他低声说。
“跟我来!”
成易站起来时,看到独孤明和骁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朦胧的天光中,他也向东方望了一眼,果然黛蓝色的天际,已经微微现出一丝曙光。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日出一定会很美。
而成易记不清有多久,他已经再没有产生过这种期待。
今天的日出,一定会很美。
凝视着窗口射进的几缕晨曦,阿灭心想。当他转头把目光注在蜷缩在沙发上,眉头揪成一团,意识不清的宝芙脸上时。眼眸中的光黯淡下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女,时日无多。
第四夜 ①篇 转变
我不能相信,那小小的死亡……
我不能相信,它果真使人恐慌;我还活着,我还有时间建筑:我的血比玫瑰红得更久长。
摘自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关于僧侣的生活》
“很烫。”
阿灭把水杯递给宝芙。水是他刚刚烧的,因为不太熟悉厨房,他还打碎了一只杯子。
那只杯子一看就知道是自己手工烧制的,陶范有点儿歪斜,上面用黑笔画了只一脸衰相的猫。阿灭注意到,这个家里,不止是手工杯子,还有手绣的沙发垫,用碎玻璃手工镶制的工艺台灯,用易拉罐改头换面做成的烟灰缸……看得出来,它们通通出自一个人的手。
这个女孩,还真是喜欢凡事亲力亲为。
“我……这是怎么了?”
宝芙懵懵的向四周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那件绿色的“SNOOPY”T恤和红色的格子睡裤,倒是完好无损,此外也没什么异常的感觉……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阿灭黑下脸,一看宝芙那骨碌骨碌转动的眼睛,就知道这丫头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人这样误会。
如果自己真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卑鄙男人,想要做点儿什么的话,也会挑对象下手。
总之不可能饥不择食,碰这种虽然脸蛋还算顺眼,但明显就是大脑欠发育的家伙。
“……你那又是什么眼神……”
宝芙弱弱的嘟囔了一句,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水,在阿灭充满蔑视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赤裸裸的侮辱。
她想起来,自己确实是冤枉了阿灭。
自己是在和戈君通电话时晕过去的,那时她正在回忆,自己五月十三号那天都干了什么,脑子里迸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图像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头痛……
那么应该是阿灭把自己抱到沙发上,还给自己盖了被子。
偷偷瞟了一眼阿灭,从他带点儿疲惫的神情中,宝芙估计,他昨晚一定是一夜没睡,守在自己身边。
这倒是让宝芙很意外,她想不到这个外表看上去像是要把所有人都踩扁的家伙,竟然还残留着可贵的人性。
不过就在宝芙心中萌生一丝感动之际,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阿灭,仿佛长了第三只眼睛,能看透别人的肚子里在想什么。
“你没必要谢我。”
可真是看不惯这种好像把全世界都要拒之千里的嘴脸啊!于是宝芙咧开嘴,用很礼貌的语气,清清楚楚说了一句。
“非常感谢,非常非常感谢你的鸡婆!”
话一说完宝芙就扎进了卫生间,倒不是怕阿灭真的揍她,而是肚子又开始不争气了。
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最近不但食量越来越大,就连“排泄”也越来越多,虽然说来有点儿呕心,可是很奇怪,吃进去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化。
难道自己患了消化不良症?
可是,为什么同时又会感到,强烈的饥饿。
宝芙现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吃、吃、吃!
顾不得面子,从厕所一出来,她就直奔冰箱,把剩菜剩饭全部搜罗出来,连热都来不及热,仿佛饿死鬼投胎一样,往自己嘴里填。
红肠和啤酒,她还是克制住没有碰。
当胃里被塞满后,那种奇怪的,仿佛在深深渴望着什么的烧灼感,却并没有减弱。
饭勺从手里滑下来,掉落在地上。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巨大恐惧,攫住了宝芙。
她开始认真的思想,自己身上最近发生的一连串怪异现象:出现幻觉,大的令人不可思议的饭量、频频感到饥饿……还有,失忆!
五月十三号那天的她,就像是不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可是她无法想,也不敢去回想。
只要一触碰到那把头脑里的锁,就会有一种很可怕,似乎是末日来临,一切都要崩溃的感觉……
假如她打开那把锁……
她所拥有的一切,就都会失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宝芙猛然回过头,她知道自己的脸色,现在一定很吓人。因为从阿灭漆黑的眼中,她看到了一种奇怪的神情。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带着怜悯,还有……深恶痛绝!
看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的阿灭,宝芙本能的向后退去。她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正在消失……浑身无力的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颓然向下滑去,瘫坐在地上。
一道阴影完全笼罩住她,阿灭停在她的面前。
宝芙仰起头,望着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阿灭。
他背对窗口而立,清晨透明的阳光,在他修长的身体周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银色光环。
虽然背后是阳光,但是阿灭的脸,此刻却全部陷进黑暗。
宝芙一点儿也看不清阿灭脸上这时的表情,但她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男孩,这个从日落山来的男孩,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宝芙期盼的,求救的看着阿灭,嘴里发出微小的声音。
“我怎么了?”
阿灭没有回答,他蹲下来,轻轻抓住宝芙的左臂,把她的衣袖向上掳起。
在那条纤细白皙的胳膊上,散布着一些大小形状,颜色深浅都不一样的青色斑点。
“这是什么?”
宝芙惊呆了,昨晚洗澡的时候还没有看到,只是一夜而已,她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上,为什么就会出现这种奇怪而丑陋的斑点。
去年,她曾经跟着莉莉姐,和一位想追莉莉姐的法医去参观过医院的太平间,在尸体上,她好像见过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斑点。
那位后来被莉莉姐甩了的法医对她解释过,这种斑点,叫作尸斑。
只有人死以后,身上才会出现。
“胳膊还疼吗?”
“不……”
宝芙摇摇头,纳闷阿灭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左臂一直疼痛的事。
就在这时,阿灭突然将宝芙的左手放到自己嘴边,毫不犹豫的咬了下去。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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