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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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娇龙-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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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府内上下,无论老少男女,也多服她提调,把府内大小家务安排得井井有条。鸾英除了忙于家务,还要服侍重病在床的玉母,有时还得乘机顺色劝慰夹怒带恨、疾首痛心的玉父。
因此,三月来,鸾英也消瘦了许多。
玉娇龙出走的消息,尽管内院仆婢尽知,但都心里明白情势的严重,谁也不敢外传。
外面差仆下人,虽也有所风闻,但都惧招来横祸,谁也缄口不提,只做无事一般。整个玉府更笼罩着一层神秘而又不测的气氛。
玉大人也曾派遣一、二心腹出外打探玉娇龙的消息,一来可以信任派遣的人少,二来派出的人都只注意选择在通都大道之间查访,无暇顾及偏僻之地,以至探查三月,却是踪迹全无。
沈班头也是奉玉大人密托查访的心腹之一。以他多年捕窃探贼的经验和他久混江湖的阅历,他应是不难查得玉娇龙的迹踪的。可他真不愧是个具有深谋远虑的干练捕快班头,他考虑得就远比他人缜密得多。他从肖冲被玉娇龙抽打的那一柳条中,早已心里明自,玉娇龙决非等闲之辈,自己去招惹于她,无异是以卵击石,枉自送命。再说,就是将她踪迹查明并设计将她送回王府,万一玉大人一怒之下毁了她的性命,将来又后悔起来,罪责难免又落到自己头上。沈班头想来想去,认为这个差事对自己只是个见过不见功、招祸不招福的差事。因此,他只在京城附近游玩一番,便回禀探访无着,应付了事。
今天,沈班头却于无意间竟从何招来的来意、神色和言谈中探察出了玉娇龙的去向,他得意之余,不禁又犹豫起来。这事是禀告王大人的好,还是不禀告的好?知而不报,有负玉大人对自己的恩德,简直是不忠不义;报了,将来后果如何?自己纵不死于玉大人的悔责,也将死于玉小姐的怨怒。他反复权衡利害,总觉决心难下。沈班头正在徘徊犹豫,踱步沉思,玉大人回府来了。沈班头等他刚一下马,便忙上前参见请安。玉大人亲切地看他一眼,见他仍穿着一件已经显得破旧的棉衣,便停立下来,带着几分悲悯和几分关切的语气对他说道:“天气都已经渐热了,你怎么还穿着这样一件破棉衣?你等会到我书房来,我叫她们清几件我的旧便服给你。”
沈班头心里有如拂过一阵春风,说了声:“多谢大人!”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去了。等玉大人步上石阶,他才跟在后面向府内定去。沈班头见王大人步履已略显蹒跚,从背影看去,他那原有的虎臂已经变得瘦削,沈班头知他这些变化都是为玉小姐出走之事忧愤而来,心里也不禁为之感到一阵难过。在快走近内院时,玉大人停下步来,抬头向后花园那边怅望了许久,接着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又才慢步向内院走去。
沈班头从玉大人适才那一停一望和一声轻微的叹息中,他已察看到了玉大人那不肯向人当面表露出来的心意:他对玉小姐尚怀有舐犊之情,并时时在为她的下落而暗自忧念。这一下,沈班头已打消了心里的第一个顾虑:玉小姐回来后,玉大人是决不会一怒之下置她于死地的了。剩下来的另一个顾虑,只要能不让玉小姐知道是自己策谋,她也就无从怨怒到自己身上。他边想边对自己说:“这事务必小心行事才是。”
再说玉大人回房后,不等更换官服,便先到玉夫人房里探望。见夫人病情毫无起色,心情也十分沉重,只坐在床边,温言慰问几句,又吩咐房中婢仆小心侍候,直到夫人又昏昏睡去时,这才回到书房更衣休息。
玉大人正想看书解闷,鸾英进房来了。她把何招来突然来府探望香姑,强求相见,最后花了一百两银子才将他遣走之事,详细禀告了玉父。玉父听后,拈须沉吟片刻,说道:“这事有违常情。那何招来不过一村野小民,与香姑虽是舅甥,却只见过一面,竟会这等情切,又敢于这般放肆,其中恐有情弊!”接着又问鸾英:“你看那何招来神色如何?”
鸾英道:“我也未注意他的神色。只是我将香姑已经私逃的实情告知他时,他似无惊优之色。”
玉父又沉吟片刻,也不再问什么,只把手一挥,说道:“好了,你各自回房去吧。”
鸾英便退出书房去了。
玉大人也无心看书了,独自在房中踱来踱去。沈班头已伫候在书房门外,他见玉大人正在沉思,不敢贸然进来,直等玉大人蓦然抬头发现了他,叫他进去时,他才跨进房去。玉大人将已由丫环清好的几件旧衣亲手交给沈班头,沈班头双手接过衣服,说道:“恕小的腿残,不便叩谢!”
玉大人:“几件旧衣不算什么,你在我府里也是够辛劳的了。”
沈班头压低声音说:“大人嘱小的密访玉小姐下落一事,迄来交差,未能与大人分忧,心里很觉愧对大人。”
玉大人将手一挥,说道:“由她去吧!此事休再提了。”
沈班头欲言又忍,欲走又留。他这迟疑不决的神态立即引起了玉大人的注意。玉大人注视着他问道:“沈班头,看你好似有话要说,不妨说来。”
沈班头小声嗫嗫地说道:“禀大人,玉小姐的下落,小的已探得八分,只是小的心存顾忌,怕担戴不起罪责,不敢禀告大人。”
玉大人听了并未露出惊诧之色,若已成竹在胸地说道:“是否在何招来家里?”
沈班头却反而吃了一惊,点了点头,说:“是的。在安国留村。”
玉大人:“你从何处探访得来?”
沈班头:“从何招来来府所露出的破绽中推察得来。”
玉大人:“你且说说。”
沈班头:“何招来来看香姑,本属常情,但当他听说香姑因病不便与他相见时,却不听少夫人劝阻,不顾侯府家规,执意要见,已违常情,可疑之一;当他见过少夫人后出府去时,小的明知他未曾见到香姑,却未见他稍有失望神情,反而面带喜色,又违常情,可疑之二;他所带来土产,都非出在安国,而是京城市上之物,可见并非如他所说,是特地专程来看香姑,可疑之三;他向小的打听‘五芳斋’地址,说他的一个伙计托他捎带‘一口酥’回去,而这正是玉小姐最为喜食之物,可疑之四。小的据此四点可疑,故而推断出玉小姐八成是在他家。”
玉大人赞赏地点点头,说道:“疑得有据,说得有理。我看不是八成,而是肯定在他家里的了。”
沈班头疑惑不解地问道:“不知大人为何亦疑及此。”
玉大人拈须答道:“虚虚实实:兵法常理。我回府听少夫人说起此事,便已料到的了。”
沈班头不觉肃然起敬道:“大人料事如神,真不愧是元戎韬略。”
玉大人将手一摆,说道:“这事就交你去办,如何?”
沈班头犹豫片刻,说道:“小的为报大人恩德,虽赴汤蹈火亦不敢辞,只是这事非比寻常,小的怕有失误……”
玉大人似乎早已看出他的疑虑,不等他说完,便截断他的话,说道:“你不必心存顾忌,一切由我作主,决不至累及于你。只是这事务宜缜密,计划必须周稳,行动更应特别小心。”
沈班头听玉大人这样一说,这才放下心来,忙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小的已想出了个万全之策:只有借助‘一口酥’的药力,才能请得玉小姐回府。”
玉大人俯首沉吟,在房里踱来踱去,过了一会,猛一转身,断然说道:“就这么去办吧!人由你选派,切勿轻心,务宜缜密!”
沈班头应了一声,退出书房,急忙走出内院。他见天色尚早,便又出府径向前门走去。到了前门正街‘五芳斋’店铺门前,他向四周张望一阵,又在门前逡巡片刻,然后才跨进铺去,向正站在柜台前接待顾客的伙计问道:“劳驾小哥,请问刚才可曾有个年约五十来岁的乡下老哥来买过‘一口酥’去?”
店伙计毫不迟疑地答道:“有过。刚来过不久。”
沈班头:“请问,他共买了几盒?”
店伙计:“两盒。”
沈班头:“这老哥忘性大,竟把我托他代为捎去的两盒给忘了。烦小哥也给我取两盒来,我只好另托人捎去了。”
沈班头接过两盒“一口酥”,付了钱,匆匆赶回玉府,躲进他的房里,从他那只破旧的柳条箱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葫芦瓶来,用削尖了的麦秆,从葫芦瓶里挑出少许粉面,又小心翼翼地把粉面抖进那些酥果的酥皮里。沈班头把两只盒子里满装着的一口酥,一个无遗的全都弄完后,天已经黑了。他又带着两盒已经投入了药面的“一口酥”,去到提督署衙,约了他原在捕快房时比较要好的两个老弟兄,三人悄悄商量一会,便一齐向永定门大街安平客店走去。到了安平客店,两名捕快便以查号为名,把何招来叫出房来,东盘西问,寻根探究,故意纠缠。沈班头却趁此机会闪进何招来的房里,人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买的两盒“一口酥”换过手来。
两名捕侠直到听得沈班头得手后打来的暗号,才放开何招来,又装着在店里巡视一遍,才离开客店,各自回衙去了。
回书再说玉娇龙,她自到了留村乡间暂时定居下来后,日子虽然过得十分平静,心情却时感郁郁不乐,李慕白给她留下的挫辱,深深地伤了她的自尊和自信,她只要一想起桥上的那段遭遇,便感到伤心,时而由伤心变成愤怒,时而又由愤怒转为灰心。
她心情越是郁郁,却越更增深了她对罗小虎的眷恋。日日夜夜,同着一轮日照,同沐着一个月光,可是谁也不知道谁在何处,谁也不知道谁的消息。她只要步出屋外,耳边响起蜜蜂嗡嗡的声音,只徒增她怅怅之意;眼前摆拂着的千条柳丝,也平添她依依之情。她偶尔听到远处传来点点清脆的马蹄声,她总会立即感到一阵急剧的心眺,脸上也顿时泛起红晕。她明知罗小虎的武艺并不如她,但她只要一想起罗小虎,便会从他身上感到一种无可比拟的力量。甚至还有着这样的感觉:只要罗小虎在她身边,她就不会再把李慕白放在眼里了。她只盼望日子能快些过去,等过一年,她使去找寻罗小虎,和他一道回西疆,到了西疆,她就如龙归海,罗小虎就似虎归山,什么人也奈她不得了。
这天傍晚,玉娇龙正和香姑坐在房外柳下闲话,何招来桃着一担货从京城回来了。
香姑高兴得跳了起来,问谈几句后,便忙着去给她舅舅收拾货担。王娇龙在一旁把何招来打量一番后,问道:“舅父在京城住了几天?”
何招来边清点货物,边毫不在意地答道:“只住了一天。”
玉娇龙:“舅父为何不多住几天,顺便各处玩玩去。”
何招来仍毫不在意地说道:“京城里闹闹嚷嚷的,吃的住的都贵,有什么好玩的。”
玉娇龙还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口边却又忍住了。她在一旁闲着无事,便抽身回到房里。不一会,香姑兴冲冲地进房来了。她背着手,笑吟吟地对玉娇龙说:“你猜,我托舅舅从京城里给你捎回来了什么?”
玉娇龙:“京城里那么多东西,叫我怎猜?”
香姑:“猜你最喜欢的。”
玉娇龙猜了一阵,总猜不着,便反激她道:“我喜欢的都猜了,猜不着就不是我喜欢的。”
香姑得意地从背后伸出手来,一只手里拿着一盒“一口酥”,在她眼前一晃,说:“看,这是不是你最喜欢的?”
玉娇龙见是“一口酥”,高兴极了,忙拉着香姑的手满怀感激地说道:“你真会体贴人,我还是在家里吃过这玩意了。”
香姑见玉娇龙高兴,也更来劲了,忙把盒子摆在桌上,说:“你先别急,仍像在府里吃它时那样,我去给你沏壶茶来。”
玉娇龙顺从地等候着。一会儿,香姑提着一壶茶进来了。玉娇龙正待去揭开盒子时,忽又把手停住了。她若有所思地问道:“香姑,你舅舅这次去京城,该不会给我们惹出什么麻烦来?”
香姑眨眨眼,会意地笑了,说:“你放心,我早都想过了。舅舅不会到玉府去,也不会碰到府里人的。”
玉娇龙:“你怎见得?”
香姑:“舅舅上次去府里看望我时,就曾抱怨过,说府里门卫太严,叫他感到害怕。
还说他要不是为了看我。就是再走玉府门外过过他都不愿意啦。这次他怎会再去。“玉娇龙思索片刻,又问道:”你又怎能断定他不会碰到府里的人呢?“
香姑:“舅舅上次去玉府,他见到过的除夫人、少奶奶外,就只有看门的常大爷。
这些人平时很少上街,舅舅又住在城外,就是存心想碰也碰不着。好哥哥,你就别太小心眼了。“玉娇龙被香姑这最后两句逗笑了,这才把盒子揭开,先强送一枚到香姑嘴里,含逗带夸地说道:”好妹妹,我看你的心眼也不比我大呢。“然后,她才拈起”一口酥“慢慢品尝起来。一枚又一枚,一连吃了五六枚,真是又酥又甜,比在家里吃时还更觉可口。
玉娇龙吃着吃着,不禁又触起对府里生活和对双亲的怀念,神情逐渐变得黯然起来。
香姑在旁已经察觉到了,连忙用些闲话去岔。玉娇龙也很体爱香姑,只好暂抛惆怅,强作笑颜,又往香姑口里送去几枚,直到兴尽方罢。
玉娇龙和香姑谈着谈着,忽然感到一阵无法强抑的倦意向她袭来,两只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渐渐地,眼前的灯光也一下变成双苗……四苗,墙壁、地面都在颠簸着,倾斜着。她感到有异,忙抬头去看香姑,见香姑已伏在桌上,似乎已经昏昏睡去。她想叫醒香姑,可发出的声音竟是那样微弱,又显得那样遥远。她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可两腿已经无力。猛然间,她心里掠过一声惊呼:“我被人暗算了!”随即眼前进闪出几道金光,接着便陷入一片昏黑中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玉娇龙渐渐醒来,她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昏黑,只感到身子在不停地摇簸,她想伸手揉揉眼睛,手却动弹不得。她极力镇了镇神思,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脚都已被缚着。传到耳里来的是前面正奔驰着的马蹄声和身旁正滚动着的车辘声。
她从耳畔传来的鼻息声里已辨出了卧在她身旁的正是香姑。玉娇龙正惊疑间,车门外传来一声低微的说话声:“天亮前可到涿县,在那儿换马,明晚就可到京城了。”
玉娇龙心里明白了:自己终于未能逃过父亲的手心!等待着她的又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第二十四回  强订佳期难移素志 惊传噩耗已碎芳心
玉娇龙被押解回府来了。密载着她和香姑的那辆车,半夜里到达玉府后花园的后门,由鸾英亲自带着赵妈和两个贴身丫头来接进去的。一切都安排得异常缜密,府里除了玉大人、鸾英、沈班头、赵妈以及鸾英房里的两个贴身丫头外,没有一个人知道。
沈班头虽然亲自出马到了安国留村,而且也是这桩事的谋划者和执行者,但他却异常小心,决不肯让自己在玉小姐和香姑面前露上半面。在密送回京的路上,沈班头总是远远跟在马车后面,相距至少保持五里之遥,以致玉娇龙虽然因自己的落入陷阱而切齿万分,却一直猜不出是何人设的圈套和做的手脚。一路上,她也曾仔细辨察车外偶尔传来的细小谈话声,可传进她耳里的却全是一些陌生的声音。一路上,她只能任人摆布,丝毫也动弹不得。玉娇龙从小至今,一直养尊处优,即使在玉父面前也任性使气,哪里受过这等屈辱,她真是气忿已极,好几次把嘴唇都紧咬得流出血来。香姑平时爱笑爱闹,这番却显得十分平静。也不知她是由于年轻尚不知利害,还是由于习于顺受,早把一切置之度外。她既没感到惊惶,也没有表示愤慨,只是在她完全清醒过来并已明白是怎的一回事情之后,挣扎着移过身来,紧紧偎在玉娇龙身边,带着一种深深悔疚的心情对她说:“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托舅舅去买那坑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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