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出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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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天(出书版)-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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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你还要往南走吗?〃车夫看着明若,语气有些古怪,〃现在这时候很少有人会再往南走了。〃

  〃为什么?〃

  〃那边可乱着呢!一年年的饥荒,农民不是成了流民便是成了强盗,更惨点的活活饿死。官府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整天只知道结交离国的权贵商贾,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理。现在的楚国人,倾家荡产也要往离国挤赶,您去那种地方实在是……〃

  〃你没听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吗?〃明若摇头,打断了车夫的感慨,〃无论什么地方,多见识见识总是不错的。〃

  〃那不如我们把银子先换成粮食再过去?〃车夫想了想道,〃出了离国,这粮食的价格可就要贵上十来倍了。〃

  〃那么厉害?那些粮商也太黑心了吧!〃

  〃小姐想必之前一直没有出过家门吧?〃见明若一脸惊讶,车夫叹气道,〃不是商人动脑筋,是皇上不肯卖啊!除非有相府的特别许可,否则私自卖粮者不问出身皆诛九族。不怕死的早就砍了一批又一批,看着那些脑袋一个个被野狗叼去,谁还敢再起这个贼心?〃

  〃那我们不是?〃

  〃小姐你是凤阳人,况且只带半车,根本算不上私运,那些士兵不会为难的。〃

  装上半车的粮食,马车又继续上路了,几日跋涉,便到了庆兰。

  〃这何止贵上十倍?〃从商铺中走出,明若握着金银的手不由得有些发抖,〃楚国缺粮竟缺到了这个地步?〃

  〃上次来的确是十倍没错,难不成是又贵了?〃车夫咦了一声,〃大概今年矿上的收成也少了吧。〃

  〃矿?〃这和粮食价格上升又有什么关系?

  〃小的不是说过吗,其实离国也有卖粮食给楚国的,不过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居然金子银子珠宝都不要,偏偏要那矿石。〃

  〃……〃

  〃小姐,你怎么了?〃发觉明若突然脸色惨白,车夫不由担心道,〃要不要请个大夫?〃

  〃不用了,气候有些不习惯,过几天便好了。〃明若摇摇头,从袋中掏出两锭银子塞到车夫手里,〃我可能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大叔,这一路辛苦了。〃

  〃唉,哪儿的话呢。〃看着明若给的银子,车夫有些惶恐,〃不过小姐,你一个人的话可要小心了。虽然这里的人不大敢得罪离国来的,不过你一个姑娘家,总是有些不方便,我说啊……〃

  明若含笑听着唠叨的车夫没完没了的提醒,直到那车夫讲累了也终于放心了,才挥手送他离开。

  灿烂的微笑止于车夫回头的刹那。

  所到之处的萧条,百姓的木然,商铺老板看到大米时那发光的双眼,还有手中那沉甸甸的袋子,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明若无法再笑下去。

  他早有能力攻下楚国,但他却没有。因为他在等待,等待最佳时机的出现,那时他便可以花最少的代价,谋取最大的利益。

  楚国在一日日衰败,民心在一日日涣散,还有用于作战的铁矿石……

  这便是三年前,他自行为楚国规划好的将来!

  也如他所料,骨肉分离,生离死别的戏目如今在各处不断上演着,他们唯一的价值,便是成就那人的野心。

  风冥司……你好狠。

  〃小畜生,居然敢拿假玉来骗老子,你胆子倒是不小!〃巷口的喧哗打断了明若的思绪,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巷口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抓着一个孩子的衣襟,狠狠道,〃还不快把老子给你的三斗米吐出来?〃

  〃你胡说,这块不是我家的玉,我家的玉才不是这个样子!〃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的样子,长得伶俐,就是瘦得紧,被人提在手上瞧不出一点分量,〃再说你只给了我家一斗米,哪有三斗?〃

  〃你还敢说?〃被小孩这么一提,那人恼羞成怒,提起拳便要揍下去,小孩黑漆漆的眼睛瞪着他,倒也没有半点畏惧。

  而就在此时,紧闭的屋门打开了,一个老妇走了出来,皮包骨的样子简直就像活骷髅……明若垂下眼,不敢再看下去。

  〃大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家小儿吧。〃蹒跚地走到那男子面前,老妇似花尽了所有的力气,〃我家孩儿那么听话,断不会骗你的。〃

  〃他不骗我,难道我还骗他不成?〃那男子挑眉,冷冷道,〃反正这块玉我是不要了,今日你们怎么也得把那三斗米交出来。〃 

  〃坏蛋,明明你只给了我一斗米,哪来的三斗?〃

  〃那就是被你们吃了!〃

  〃瞎说,我家就我娘和我奶奶,两天哪吃得了三斗米?〃

  〃小畜生,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看着男孩倔犟的眼神,男子不怒反笑道,〃好,老子这就送你去官府!〃

  〃大,大爷你等等!〃见男子拖着孙儿便要走,老妇再也忍不住,急急又追了出去,〃大爷,你等等,放了我孙儿……我这里,我这里还有一块玉!〃

  〃那还不快拿来?〃见着老妇颤抖地在怀中摸索,男子终于停下脚步,不耐地催促道。

  〃好,好……〃老妇一边应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对玉镯。

  〃奶奶,这人是骗子,你不要给他。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上了官府我们也不怕他。〃

  〃官府?官府管得了我吗?〃见那男孩仍旧嘴硬,男子嗤笑道,〃老子是从凤阳来的,官府敢逆了老子的意,老子明日便回凤阳告御状去,皇上还正差借口来收拾你们呢!〃

  此时,周围早已围满了人,每个人都怒目瞪视着人群中央的男子,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也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楚王早有令,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得罪离国人。

  〃我看,〃突然,人群中,终于有个人赶站了出来,小男孩高兴地望过去,却见那人对老妇摇了摇头道,〃你还是把玉佩给他吧。〃

  〃别给他!〃突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没待众人反应,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子,脸上已经挨了一记重重的直拳。

  〃你敢打我?〃那男子晃了好几下,才终于看清来人的脸:那皮肤比庆兰人要白上许多,一身锦衣,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

  〃告御状是吧?〃早已换了一身男子装扮的明若冷哼了一声,〃好啊,正好我也是凤阳来的,离国人自家的事就不用外人插手了,不如咱们现在就起程一起回去慢慢告?〃

  〃你可知我舅舅是谁?〃

  〃你舅舅?〃明若又是冷冷一笑,顺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那人鼻子道,〃告诉你,老子当初感冒了,还是谢及悦给治好的呢!〃

  行事冲动,不知进退。

  细巧的狼毫写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谢及悦又补上了两个字:脆弱。

  只消三日,各地送来的画卷便已堆满了相府的书房,可不知为什么,谢及悦却没有一点兴致去翻看。每每翻开还来不及看,心思便转到了别处。

  〃及悦,朕打算封三个妃子三个贵人,至于人选就由你来定吧。〃那日,离王唤自己过去,轻描淡写地扔下了这句话,口气好似安排在东门多挂三个灯笼般简单。

  〃那……〃对于选妃这件事,整个朝廷苦劝了三年都不果。突然之间皇上却自己提出来……谢及悦当场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转头望向王福,平日天塌下也没有波澜的脸上同样挂着掩不住的讶异,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谢及悦才继续道:〃那皇上有何要求?〃

  〃没什么要求,爱卿自行决定便可。〃

  〃呃?〃若不是坐在自己面前的是离王,谢及悦还真想给他诊治一下,看看眼前的人是不是脑袋出了问题,〃恕臣不能奉诏。〃

  〃哦?〃见谢及悦把头重重磕在了地上,离王放下了手中的丹朱笔,挑眉道,〃卿不是一直劝朕纳妃吗,缘何此时却这般不爽快?〃

  〃今后母仪天下的皇后,大离国未来国主的母后,岂是为臣可以挑选的?〃抬头望向皇座上那永远高不可攀的身影,谢及悦的声音有些颤抖,〃此事务必请皇上亲力亲为。〃

  〃大离国母仪天下的皇后?〃静默了许久,龙座上的君王笑了,就如一尊绝美的雕像,没有丝毫的生气:〃谢及悦你难道忘了,朕今生只有一个皇后,她人还在后山的皇陵里!〃

  〃皇上!〃僵跪在地上的宰相还没来得及反应,有一个身影却突然扑在了地上。那是王福,从离王出生起,便侍奉在侧的奴才。平日里再大的事情也不能让他皱半分眉头的太监总管,此时却像力气被抽光似的倒在地上,不断地抹着泪:〃皇上啊……老奴当了您二十七年的奴才,有句话……有句话憋在老奴心里……皇上……奴才求求您……求您忘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女子吧……皇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

  〃……〃

  〃皇上!〃

  〃谢及悦你听好了,朕不要什么母仪天下的皇后,朕的儿子将来也不会需要什么国母。皇子出生后便交给宗祠统一抚养,三岁拜太傅,十二岁外放……其他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至于王福,既然跟了朕二十多年,不会还要朕来教你怎么当总管……这次的事朕不计较,不过没下次了。〃

  十个字的批文,那个早逝女将军便已跃然于眼前,再想写,谢及悦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那人给他的印象仅止于此。而长处……她有长处吗?

  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善良?善良算什么?

  街上随便找,也能找几个善人出来!

  上位者施善法行良政,那是真正的仁慈;而对于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她再善良又有什么意义呢?

  成天苦着一张脸活着,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到最后把命也赔了,要他谢及悦来说,不过咎由自取而已。

  这人论相貌,比不上以前的凤莜;论才干,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至于性子什么的,就更离谱了。

  但真一无是处吗?

  谢及悦又摇了摇头,他谢及悦不是瞎子,至少还记得那人依偎在离王怀中的时候,皇上眼中闪过的温柔。那种发自内心的安然,甚至不用看也能感觉得到。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渐渐在乎那人的?

  这个问题恐怕连皇上自己也说不清吧!

  想了半天,谢及悦最终还是把纸团起来扔了。

  找一个形似神似的人又能怎样,若真如此简单便能取悦离王,那也太过污辱皇上也太污辱他谢及悦的智慧了。

  这事看来还得拖上一阵子,谢及悦揉了揉眉心,走到门前,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

  谢及悦不知,此时此刻,就离相府两三个街区远的地方,同样也有一个人从书房中走出来,怔怔地看着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莜儿,之前你说一心功名无暇他事,为父的也不逼你。但如今你已二十,也是时候让为父的享享儿孙福了吧?〃

  〃儿孙?〃

  〃没错。以前上门的媒婆老夫都帮你挡下了,不过这次,无论如何,都得给我挑一个出来,让你爹好快点抱上孙子。〃

  〃……〃

  雨后的海棠树,每片叶子都在流泪,轻抚着那被风吹弯了的腰肢。周霂莜的眼睛柔得似五月的春水,阳光映照着脚畔的碧池,七色的彩虹正好从周霂莜的头顶穿过,这一人一树,宛若女神笔下的画卷,美得不似人间所有。虽然早已习惯少爷的俊美,但此时每一个从长廊经过的丫鬟,却仍忍不住从心底发出最由衷的赞叹。

  〃将军,当初你抢着要当干妈的,你忘记了吗?将军……〃声音在这里断住了,细致而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微微地牵起嘴角,又放下。到第三次的时候,周霂莜终于把一直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两个字吐了出来。用那如和风般轻柔的语调,轻轻地,再轻轻地唤道:

  〃小若。〃

  听明若报出谢及悦的名号,男子不由吓退了三步,正欲磕头陪罪,却见眼前的人此刻正双手交抱胸前,嘴角微扬,双目戏谑地打量着自己,脸一红,没等周围的人哗地哄笑,便已知自己被人耍了!不由恼羞成怒,甩开手上的小孩,抡起拳头便往明若的脸上砸去:〃老子和你拼了!〃

  〃都给我住手!〃

  一声叱喝伴着马蹄飞扬,周围的人还没来得及惊叹,声音的主人便已勒马停在了明若的跟前。

  这声音明若熟悉,是萧然。

  还是和以前一样中气十足呢!阳光映着一人一马矫健的身姿,看着地上的影子,明若不由想到了很多事……去凤阳时一路没有停过的抬杠,他口中那完全唱走调的《精忠报国》,还有他不客气的巴掌。这个人,曾经抱着被捆在麻袋中的自己跑到江边愣了半天,却最终没有忍心扔下去。

  〃你们在干什么?〃萧然蹙眉看着人群正中的两人,一个獐头鼠目,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料;另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颇为娇小,因为低着头,也看不清样子,〃妈的,闲饭吃得太饱了就送给我吐出来,大白天居然在皇城里闹事?〃

  〃这位军爷,〃被萧然的气势慑住,男子收了手,白着脸憋了半天才应了一句,〃我是离国来的……〃

  〃离国来的?〃萧然挑眉,不怒反笑道,〃按离国律法,凡当街闹事者,一律杖责三十,不如你现在就跟我回衙门领了?〃

  〃不不不,这里是庆兰……又不是凤阳。〃被萧然那么一说,那人立即摇手,却见萧然突然高举起马鞭,作势就要往自己头上挥下:〃不要啊!〃

  〃好个离国人!〃

  〃啪!〃鞭子重重地落下,却在触到那男子额头的前一刻变了方向,往旁边劈了个空。瞪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男子,萧然怒喝道:〃在离王鼻子下屁都不敢放,专跑到我大楚来撒野吗?〃

  吓倒在地的男子此时早已破了胆,白着脸看着萧然,哪里还有刚才的气势?

  〃还有你!〃摆平了一个,萧然转过头往明若的方向望去,〃又怎么说?〃

  见来人如此雷厉风行,围观的人群此时已经有些隐隐地骚动。明若呆呆地望向趴倒在地的男子,嘴角已经微微扬起,可后来的一声问话,却让那还没来得及绽放的笑容僵在了半空。

  〃发生了什么事?〃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语调颇为淡漠,没有萧然之前雷霆万钧的气势,却透着说不出的威严。

  不知何时,人群已被一队人马围了起来。当见到凤南军的白色战袍和红色披肩的时候,围观百姓顿时沸腾了。尤其是为首的那个男子,自从三年前娶亲时摘下面具的那刻起,这张一直隐藏在面具后的容颜,就一直是整个楚国茶余饭后的话题。

  凤南将军冷无双,一见才知何谓无双。 

  〃这两个人当街闹事,具体情况……〃萧然这么答着,后面的话,明若已经听不真切了。

  明若啊,那个只有在最美的梦中才会出现,曾经朝思夜盼想要见到的人,如今就那么轻易地出现在你面前了!

  明若啊,你那么急地赶到这里,不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人好好照顾着,会不会有小人刁难……

  可如今,你抬头的勇气呢?

  嘴唇不停地颤着,只有用手使劲地盖住,才能勉强盖住喉间一阵又一阵的呻吟。可即使这样,却仍抑制不住那眼眶中盈满的泪,一滴又一滴地掉落在地上。

  为何上天要安排给两个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人一次又一次地邂逅,为何缘分也能变得如此残忍而伤人? 

  明若和无双之间隔的,是国仇,是家恨,是成千上万的的血债,是无数人临死前声嘶力竭的诅咒!这世上有哪段感情可以受得住如此沉重的负累?更何况,上一次……闭上眼睛,当尘封的往事渐渐地浮现,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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