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漫长的专制社会,统治方式以及思想观念都可以用一个词来描述,这个词就是“家天下”,各种实用规则之所以能长期存在并自觉地被各阶层的人遵守,其原因就是:在家天下的模式里,实用规则是最实用的,可以说它就是为家天下量身定做的,只有遵守它,才能活得滋润、活得潇洒、活得欣欣向荣,否则就寸步难行、艰难倍尝。
一、家天下:家的模式,天下的大小
家天下就是以天下为家,天子或者皇帝,就是这个庞大无匹的家庭的家长,这个体制在中国时间之长是罕见的,从夏朝开国算起,直到清朝灭亡,家天下至少存在了四千余年了。
按中国的古老习惯,一个大家庭的家长,就是该家庭辈分最高、年龄也最大的人。家天下这个大家庭和普通百姓的大家庭一样,天子或者皇上既然是家长,那在家里就是辈分最高的人,也是年龄最大的人,所以称之为“万岁爷爷”。黎民百姓当然就是家中的子孙后辈了,简称为“子民”,而位于家长与百姓之间的官员,其辈分比百姓高,而比家长低,相当于百姓的父母,通常就被尊称为父母官。按这个思路,称百姓为“子民”不是很合适,称“孙民”才符合辈分,但在汉语口语里,“孙子”往往有侮辱人的意思,因此“子民”就被赋予了非常宽泛的意思,既表示他们是辈分很低的一群人,又含有亲切亲近的意思。
对于天下这个家,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有很多推论。推论之一是:天子或皇帝是家长,管理着天下众多的子民,家长是辈分最尊的万岁爷爷,众子民相当于他的子女,受他管理指教,也受他呵护疼爱,而众子民自然都是兄弟姐妹了,大家相亲相爱地生活在这个大家庭里,既为家庭出力劳动,也享受家庭的财富,接受家庭的保护。这是最温馨最具人情味的推论,将这个大家庭完全按小家庭的模式来描述。
第五章 实用规则……个体的生存智慧(2)
与上面这个推论截然相反的,还有一种推论:朕是天下之主,普天之下都是我家的,土地、财产、人口,这些都是我家的财产。我老了、死了,这些财产就由我儿子继承,儿子之后就由孙子继承,别的人不能插手,否则就是大逆不道。这个家庭的管理,当然是我说了算,别的人没有发言权。
这两种推论,按前者的说法,天下这个大家庭是公有的,是天下人的天下,人人有份,众人都是这个家庭的主人,家长只不过是管理这个大家庭的长辈而已。而按后者的说法,天下是私有的,是天子或者皇帝的私产,所以由他管理,由他的子孙继承。
两种说法一公一私,大相径庭,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都将天下与家庭联系起来、等同起来。实际上,这种相同处与矛盾处,就是家天下的整个奥秘所在了。
家,不是说理的地方。在家里,也有规矩,家长高兴时也会说:按规矩办事。但家中的规矩首先是长幼顺序,大人们说话,不许小孩子插嘴。在家里,也有父慈子爱、夫唱妇随这一套讲究,因为作为一个家,感情因素是必不可少的纽带,失去了感情因素,众人恐怕早就闹着要分家了。可是家里也是讲究暴力的,子女不学好,小孩子不听话,长辈们怒起来,就可以打他们耳光、踢他们的屁股。
家里的发言权,一般是掌控在家长手里,可是家长高兴时或者需要时,也允许其他成员发表见解,甚至允许小孩子哭哭啼啼地闹一闹,允许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发发牢骚,但小孩子的撒娇、小媳妇的牢骚不能过分,否则惹恼了家长,家长要么当面厉声斥责,要么背后给他们穿小鞋,甚至可以立刻用家法对他们进行惩罚。
家庭的管理,不像一个单位的管理那么麻烦,这个制度那个原则的,家庭的管理是最标准的人治,夫妻之间有时也搞约法三章一类的名堂,但时间不久,两口子可能都会将约法忘了,两个人没感情了,什么约法也没用,而两个人的感情正浓,谁也不会真的用约法去限制对方。对于孩子的管理也是这样,小孩子之间打架了,父母呵斥一声,分开他们就是了,都是自己的骨肉,难道还能真的像法庭断案那样,给他们分出个是非曲直,至于背过父母,强壮的孩子欺负弱小的孩子,那也是常理,父母难以深究。
家里,不是讲理的地方,所以在家里,很多事都说不清,没有一个硬性的标准,似乎一切都是有弹性的,都是可以商量的。又似乎一切都是那么死板,没有半点空子可钻。这就是家的神奇了。
要说自由,家是最自由的地方,想怎样就怎样,想躺就躺、想卧就卧,想跷二郎腿就跷二郎腿,不必顾及什么形象,也不必怕别的人看见自己的丑态,反正都是自家人,一个锅里搅勺把的,就是动作不雅被看见了,也没关系,一家子的,谁不知道谁呀。在家里吃饭,可以狼吞虎咽,可以吃得发出很大的响声,甚至可以用筷子在盘子里搅来搅去、上下翻腾寻找肉块;在家里说话,可以不讲方式方法,一边打嗝一边说,甚至可以唠唠叨叨、胡说八道;在家里干活,全凭兴趣,兴趣不来,那就一屁股坐下,说不干就不干了。
总之,家里是最自由自在的地方、最随心所欲的地方,也是最舒服最惬意的地方。虽说家里也有些条条框框,可那些东西都是软的,弹性极大,更重要的是,掌握这些条条框框的人,都是一家子的人,谁又能拿谁怎么样,低头不见抬头见,难道还真能撕破脸皮,用这些条条框框来对付自家人?
第五章 实用规则……个体的生存智慧(3)
比如说按规矩丈夫该去阳台浇花了,可他坐在麻将桌上就是不去,妻子批评几句、唠叨几句,能拿他怎么样?即便妻子坚持原则,拧着他耳朵非要他浇花不可,那也得看他当时心情好不好,心情好了,勉强去胡乱浇上点儿水,心情不好了,立刻就会和妻子吵起来,妻子还真拿他没办法。
对于妻子也是这样,今天该她洗床单了,她坐在电视机前就是不去,叫一声哼一声,说是言情剧正演到煽情处,洗床单以后再说,丈夫就是心中不高兴,也只能耸耸肩,叹息一声。
儿子也是这样,本来按规矩,吃完晚饭后他就该好好学习,去他的房间认真做作业,可他以零花钱给得太少为理由,撒泼耍赖、胡搅蛮缠,就是不去做作业,父母能把他怎么样?批评,他比你的道理还长;训斥,他嘿嘿一笑;打,打得轻了是给他挠痒痒,打得重了,父母下不了手,究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呀,总不能打残了他。
可反回来,要说不自由,家里又是最不自由的地方,这儿没有八小时之外之内的区别,没有公事和私事的区别,没有原则和非原则的区别,也根本不许有个人隐私。儿女要早恋,父母不但可以理直气壮地干涉,还可以动用各种办法进行侦察,比如偷看日记本、审查来往电话短信,在家里干这事,不存在非法合法的问题,父母的话就是法,父母的任何行动都是带法的,即便他们承认违法,子女又能将父母怎么样?你敢提意见,提得好了,笑一笑不理睬你,提得尖锐了,大耳刮子就上来了,你想讲理,他们可以振振有词地告诉你:家里无理可讲,父母打孩子,有理没理,打了就打了。
夫妻之间也是这样,你可能被对方从头管到脚,将你的任何事情都管到,而你无权拒绝,你穿什么袜子穿什么鞋,你理的发型好不好,甚至连你睡觉的姿势、你是否打呼噜说梦话,这一类琐碎得不堪提起的事情,对方也会煞有介事地大管特管,没有什么事是家庭管不到的,你的一举一动包括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表情他们都可以管。你想攒私房钱,查出来了那就是叛家。
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地方,既是最自由的地方,像温馨的港湾,又是最不自由的地方,像硕大无朋的监牢,既是最舒服浪漫之处,又是最烦恼窝气的所在,既宽松无比,又严厉万分。
在这个家里,你能否活得自由自在,只有快乐没有烦恼,只有享受没有劳累,这个,只取决于一个原因,那就是:你是否足够的聪明,能自觉自愿地遵守各种实用规则。而知晓并模范遵守各种实用规则,只是聪明入门的第一步。
二、家天下的原则:实用规则才是通用规则
家天下是个非常奇怪而又十分真实的空间,这个空间非常大,大到可以称之为天下,这么大的地方,又一切按家的模式运行,因此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是个似家非家、似天下而非天下的空间,其中的道理不循常理,看似充满了矛盾,到处都不合理。但是家天下有家天下的逻辑,有家天下的功能。家天下是个自给自足并且能够消弭一切矛盾的封闭空间,只要这个封闭性不被打破,家天下就可以通过自我循环不断地化解矛盾。家天下之所以能够存在漫长的四千余年,就足以证明它超稳定的结构,证明它在逻辑上的独到之处。
第五章 实用规则……个体的生存智慧(4)
家天下的逻辑可以归纳为两个字:实用。
一切都是为了实用。观念、理论、各种发明的器具,包括人的思维,这些都只有一个出发点:实用。这也是由家天下“家”的特点所决定的。
在家里,自然一切以实用为原则,家里不需要夸夸其谈的大理论,家庭成员不欢迎这个,因为它不实用;家里不需要原则分明的条条框框,究竟是一个家庭,条条框框太多,不但让家庭成员之间变得生分,而且也影响大家在家中的温馨感觉;家里不需要死认真、认死理的人,都是一家子人,勺把碰锅沿的事,在所难免,相互原谅,笑一下也就过去了,何必死认真。
家庭需要一种模棱两可的是非观念,因为清官难断家务事,家中的事,婆婆妈妈的,很难说清谁是谁非,能安抚得双方不再吵闹,那就万事大吉,真要分出谁对谁错,那反倒会让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家里需要能调和人际关系的实用理论,毕竟家太大、人口多,一家十五口,七嘴八舌,妯娌之间、兄弟之间拌嘴吊脸的事情很多,需要一种理论指导他们,让他们和睦相处,这种理论就是实用理论。
脑瓜子爱琢磨的人,喜欢弄一些奇巧的器具,这些东西如果对家里有用,那就很好,如果实用性不大,就是再奇再巧,也是不受欢迎的。这是一个家呀,不将脑子用在如何好好过日子上面,却尽琢磨巧而无用的东西,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怎能把日子过好?
用家的思维来解释家天下的种种怪现象,看似荒谬,实际上,这正是家天下各种现象的正解。可以说,家天下的诸般怪现象、逻辑观念莫不和家庭符合若节,凡是家天下肯定、提倡的东西,都是适合于家庭实用的东西,凡是家天下鄙视舍弃的东西,都是对家庭没有实用性或者实用性很小的东西。
实际上,正因为天子或者皇帝将普天下当做一个家,当做自己的私人的家,他才不自觉地用管理家庭的思维来评判各种事情,而天子或皇帝的评判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官方的意识形态。对草民来说,可以有这样那样的想法,比如春秋战国时代的百家争鸣,那便是草民们胡思乱想的结果,但草民不管有多少种想法,皇帝只选择符合自己心意的加以提倡,对违逆自己心意的,当然就要*,这样一来,官方的意识形态自然而然地便成了全民的意识形态。
这方面典型的例子就是儒教。孔圣人的说教,多是在人与人的关系上做文章,教导大家要仁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多好呀,对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这是多么实用的理论呀,于是儒教就终于被选中,做了官方的意识形态。而老子庄子的理论,虽然也极其高明,可是,对家庭来说,这种大而无当的夸夸其谈有什么用呢,于是,道家的言论只好落选了。
在家天下,很少讲什么是非对错,因为在家庭里,就没有是非对错,在天子或皇帝的观念里,家庭成员之间的矛盾,非要给它们划定谁对谁错,不但无聊,而且毫无用处,反倒有坏作用,那就是影响家庭稳定,让成员之间的关系恶化。当然,也不是绝对不讲是非对错,谁要毁灭这个家,谁要抢夺家长的宝座,这可就是大是大非问题了,这个原则是非讲不可的,每一个王朝的每一任皇帝,都不会容忍别人毁灭他的家,或者把他从家长的宝座上拖下来。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实用规则……个体的生存智慧(5)
归结以上的论述,可以说:在家天下以家庭理念进行管理的模式里,基本上没有是非对错、没有原则,不需要认真精神,一切都以一种模棱两可的方式运行,在这个时空里不能问为什么,因为一切都在不言之中,需要意会而不需要道理上的论证。
在这个时空,凡想不通的所有问题,强者为王规则都可以予以解释。
在这个时空,所有事情的意义,都可以在实利规则中找到解释。
如果还有想不通的问题,还有不明白意义的事情,这些事情以上两条规则都解释不了,那么,它的答案肯定存在于其余几条规则里。
三、聪明:承认并自觉遵守实用规则,谓之聪明
实用规则很庸俗,很不上档次,就像家里的事儿很琐碎,拿不到桌面上一样。但是在家天下的环境里生存,就得适应这种庸俗,承认这种庸俗,并自觉地遵守表面上庸俗低档的规则,这就是适应环境。适应环境的人,众人才承认他聪明。
在家天下的环境里,有本事的人相当多,他们有见识、有眼光、有水平,可能正因为他们的见识高、眼光远、水平高,所以不大看得起庸俗的实用规则,但这样做的结果是悲惨的,活得艰难不说,往往是身家性命不保,被后世的人惋惜不已。
殷朝的比干就是这样一个人。比干之时,天子殷纣王胡作非为、荒淫无道,但是纣王非常暴虐,没有人敢进谏忠言,比干却非要谏阻纣王。他的理念是:“天子有过错不进谏就是不忠,害怕死就不说话这是不勇。”但是忠也罢、勇也罢,这都是在公开场合讲的那些信条,听起来非常冠冕堂皇,聪明人履行面子规则,平时也假装崇拜忠、勇的原则,但是在关键时刻,还是强者为王规则的威力大,比干怎能以忠勇自诩,强行去捋虎须呢?可比干真的就这样做了,跑到纣王享乐的摘星楼,强谏三日,劝不走赶不去,还振振有词说得义正词严。谏得纣王恼将上来,瞪眼问他:“我是天子,你是天子,谁听谁的?你凭什么敢对我如此无礼?”
比干竟说:“我凭的是仁义二字。”
这话彻底把纣王激怒了,他冷笑了,说:“你满口讲仁义,自以为你就是圣人。我听人说圣人心有七窍,我先要看看你的心到底有没有七窍!”于是下令将比干剖腹挖心。
比干就这样白白地死了。
“强者为王,弱者顺从。”在当时,身为天子的纣王明显是强者,可比干自认为自己为了“仁义”目的,是正义的一方,就可以违反“强者为王”的规则,结果是自己死了,对自己所忠心的殷商天下也毫无所补。
后世的王朝对比干多有所纪念,对他的“忠”大加称道,称赞“忠”,可以诱导臣下对皇帝忠心,这也是帝王的实用主义手腕。
但是忠也罢,勇也罢,后世没有一个人说比干很聪明。因为他没用“忠、勇”给自己带来好处,却因“忠、勇”而丧了性命。历史上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