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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维和村民们被命令回家带着休息,准备待会儿接受警察的询问。
疲惫的网维夫妇回到陆家,江泉问张茹雅要了两瓶热水,又借了一个电热炉,和网维一起回到房间。脱下浸满了汗水、雨水、泥水的脏衣服,用热毛巾擦了遍身子。换上干净衣服坐在电热炉边取暖的网维,渐渐感觉眼皮越来越重。于是他让头重重地掉在枕头上,睡过去。江泉走过来,给他盖好被子,又开始忙着清洗外套上的污渍。
网维醒来的时候是八点半,雨停了,但阳光并没有穿透厚厚的云层。他爬起身一看,妻子还坐在床沿上,盯看着那把电热炉发呆,炉边烤着她刚才简单清洗的衣服。
“你怎么不睡一会儿。”网维问她,“这衣服拿出去晾干不就好了。”
“你还要留在这吗?”江泉回头给他一个虚弱的微笑,她确实很累了。“警察从木屋的废墟里找到了陆昌国的尸体。”
“陆昌国是谁?”网维有些麻木地问。
“就是那个木屋里的老人,陆岩的爷爷,陆申龙的爸爸。”
“哦,我懂了。”网维站起来,“我们确实不能再留在这,悠闲的度假了。”他走到电热炉边,把一件毛衣往身上套,“但是你还是应该睡一会,事务所那些事,还有那家里那两个小崽子。你眼角有皱纹了,我不喜欢。”他走到江泉身边,一句话不说地把她抱起来,然后丢在大床的中间。他帮妻子盖上被子,接着威严地说:“好好睡一觉,直到我回来。”
“你要干什么?”江泉温柔地笑着问他,表情像个小女孩。
“弄清这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江泉点点头,转过身子睡觉。网维说了句“乖宝贝”,关掉电热炉的开关,往房门口走去。还没打开房门,妻子轻轻的鼾声就已经响起。他走出去,用钥匙锁上房门,想了想,把钥匙从门下的缝隙处塞了进去。
网维走下楼,在天井里看到了正在客厅里接受征询的陆家父子。
一个矮胖的中年警官正在装模作样地提着一些问题,身后跟着一个忙着记录的小警察。
“你是说当时你们正烧完香,往回走。你们所有人吗?”
“不是。你这个不是问过了吗?”
“我妈还有几个老巫婆她们留在那,要做什么破法事什么的。”陆岩愤愤说,“我早就说过不要烧香,不要烧香。看看,烧起来了吧。”
“你小赤佬不要瞎说。”陆岩瞪着他,“不是狐仙娘娘,这火能灭吗?”
“天本来就要下雨,天气预报不是说过吗?”陆岩瞪着眼睛,丝毫不妥协。
胖警官咳嗽一声,打断父子两的争执,“你们不要吵。不过我告诉你们,这场火确实不是从庙里烧起来的。”
“那是从哪里烧起来的。”网维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是谁?”胖警官用怀疑的目光看他。
“网维,这家里的客人。”网维自报姓名,看着他,等他回答。
“火是从庙后那个木屋里烧起来的,我们认为是老头的香烟头掉在地上,点燃了打翻的米酒,然后造成了火灾。”
“火从木屋烧起来的?”网维嘴巴里的每个字都透着惊讶,“有什么证据?”
“证据?”胖警官脑袋一歪,满脸疑惑地望着他,“你以为你是谁,来问我证据。我们警察调查的事情,轮的到你管吗?”
“我有权置疑。”
“滚。”胖警官被他的态度给惹急了,爆起脖子上的青筋,吼道,“我不来找你,你到来敢跟我说话。出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不然我就铐你去派出所。”
网维看着他,轻蔑地一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选个号码,拨通,放到嘴边。
“老张,刚睡下吗,还是还没回家啊……怎么样,昨晚上寒山寺没什么事吧。……没火烧吧。哈哈哈……我昨晚上和小泉经历了一场火。……在太湖边的一个村子里。……是个狐仙庙。……对,我知道,我和镇上派出所的同志正谈呢。……好。”
网维放下电话,看着那个派出所的胖老头,问他:“曲大伟所长?”
胖老头疑惑地点点头,从网维手里接过手机。手机那头张刑自报了姓名和身份,接着这位胖警官脸上的皮开始抖动,小小的汗珠从脑门渗出,随着脸颊和嘴角淌下来。
“明白了,张局长,我知道了,我们会配合的。”他合上手机,还给网维,毕恭毕敬地对着网维说:“网维先生,我想关于火灾的起因,你还是去山上小屋看看。这个结论是我们的大学生得出的,你可以去问他。”
那个大学生其实已经从公安大学毕业了有五年,年纪并不比网维小多少,二十七八左右。长得不算漂亮,有一张书生气的娃娃脸。他们几个走进废墟的时候,正歪着嘴,坐在那张烧焦的木板床上。床上的尸体已经被搬走,那个年轻警察看着走进来的人,心神却没有留在他们身上。
“黄小邪,你过来,把火灾怎么发生的跟这个人说说。”曲所长一挥手,派头十足。
黄小邪警官从床上跳下来,看了一眼网维,先是一副不服气的眼神,但马上转变为疑惑的惊喜,他张开嘴,不太相信地问:“难道你是网维?”
网维点点头,说“是的,你是黄小邪。”转而立刻撇撇嘴,跟了一句,“不好,你占我便宜。是那个邪恶的邪的多音字吗?”
黄小邪大笑着点点头,“被我占便宜的人多了,要不我怎么喜欢这个名字呢?”说完,得意地瞥了一眼一边懵懂的曲大伟,“好吧,网维先生想知道这场火是怎么回事吗?”
网维说是,又说,“虽然我在这玩,但是着火的时候,我已经睡下了。不过,我们先不要说这场火,我们先来讨论一下这具尸体怎么样。火灾现场只有一具尸体吗?”
“这也正是我要对你说的。我们正是在这张床上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其他的火场中,我们都没有发现尸体。他们说火灾的时候,有人指挥他们撞开庙墙,把人都救走了。”
“这是我做的。”网维毫不犹豫地回答他,“那么说说这具尸体的状况,你们怎么确定这具尸体是那个老人的呢?”
“辨认尸源并不是我第一步做的事,我第一步做的是确认死者是怎么死的。我们很幸运,因为有许多医生一起来这里救助,所以我们能够直接在这里进行验尸。部队的医生检查了死者的喉咙和呼吸道,发现里面有大量的烟灰。这也就是说这个人是死于烟灰堵塞后的窒息。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熏死的。”
好啊,网维想,做得不错。
“这就是说这具尸体是被火烧死的。”
“是的,而且就是在这里被烧死的,因为尸体没有显现出被移动过的现象。这方面法医有一些专业的术语,我想比较技术性的细节就不用探讨了。”
“好的,我同意。”网维表现得非常耐心,认真地听他讲。
曲大伟和他的小警察皱着眉从废墟里走出去,对于那两人滔滔不绝的谈话,他们实在不愿去听。
黄小邪见他们离开,就走到那半扇门边,把它关上。“当我们确定了这具尸体是在这被烧死的后,虽然他具体的死因是窒息,但我们还是可以说他是烧死的。大多数死于火灾的人都是窒息而死的。”黄小邪走回来,发现网维没有疑义,兴趣更甚,“接下来我们才开始调查这具尸体的来历,我们走访了村民,观察了现场,又仔细进行了一次尸检。然后我们根据证据判断出这名死者是村书记家的人,是他的父亲,一个叫陆昌国的八十岁老人。”
“我对你们所说的证据比较感兴趣。”
“有两个证据:一个是人证,因为所有村里人都知道这个老人住在这个木屋里,陆家一个未过门的孙媳妇——她叫张茹雅,还告诉我们说,昨天晚上九点的时候她还和两个来这的朋友去给老人送饭,看过他。”黄小邪停了一下,看着网维说,“我想这两个人中可能有一个人是你。”
“另一个是我妻子。”
“好的,这样你知道我们有了第一个证据。当然这个证据不是决定性的,因为很有可能这个老人在你们离开后,火灾发生前离开木屋,有另一个人进来。所以我们还找了第二份证据。”
“这个证据能使你们确定他就是陆昌国?”
“对,从走访中,我们已经知道陆昌国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被打断过腿,所以我们的医生仔细检查了腿骨,可以确定是断裂的,而且确定不是新近被打断的。同时我们还从这村里唯一的医生那里,他叫许言武,知道这个老人的胃有严重毛病。而在尸检中我们也发现死者的胃已经到了溃烂的边缘。所以根据这两个鉴定,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死者就是老人陆昌国。当然,如果有必要,我们还可以进行DNA鉴定。好了,网维先生,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的问题是。”网维微笑着,问他说:“详细的尸体鉴定,不是要带回去进行的吗。为什么你们那么迅速地在这里进行了鉴定。”
黄小邪对他看了一会儿,也笑了起来:“这个问题的回答如下,在这么个迷信与封建顽固的小村子里,你认为他们会让我们把尸体带走,进行鉴定吗?”
“不会。”网维说。
“所以就是了。去年我们在另一个村子里也碰上一件案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被人强奸后杀害。我们按规矩要带尸体回去鉴定,结果那个男人带着二三十个壮汉扛着钉耙围住我们,不让我们带走。险一些发生冲突。”
“明白了,你怀疑这个村子也一样,不会让你把尸体带回去鉴定,所以就抢先在这里进行尸检了。”
“有点不符合程序,是吧?”黄小邪抓下他的警帽,拿在手里玩着。
“好吧,现在再跟我说说你是如何确定这是个意外的。”
黄小邪说:“既然我们已经确定这具尸体是被烧死的,那么我们就应该知道他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或者是意外。我们在这里,”他向后退了两步,蹲到烧焦的木板床边,说,“发现了两个打翻的酒瓶,还有一个香烟屁股。”
“所以你认为这个老人是打翻了酒瓶,里面的酒泼出来,而正好有香烟屁股掉下来,于是点燃了这个屋子?”
“不,这不是我认为的,而是我推理出来的。”黄小邪毫不妥协道,“首先这个老人没有理由自杀。”
“为什么?”网维问。
“因为他在火灾发生以前,给自己的热水袋换过水。一个还记得给自己的热水袋换热水的人是不会想要自杀的。”
“喂,请允许我要求你说明一点,你怎么知道他给自己的热水袋换过热水。”
“根据热水瓶里的水的推断。”黄小邪说,“我问过张茹雅,就是那个和你一起来的女孩子。她告诉我说她离开时,还留下一瓶半不到的热水。而火灾后,我检查了两个热水瓶,热水瓶外面的塑料什么的已经被烧坏了,但幸运的是里面内胆还没有破碎。而当时只剩下半瓶水多一点。死者的床头也有一个水杯,里面还剩不到半杯水。我仔细对水杯的容量进行了测试,确定那用过的半瓶多水不可能倒进杯子里。也不可能被老人喝下去,因为我们检查过他的肾,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倒进了他的热水袋。虽然这个热水袋在火灾中已经烧破。但我认为如果我们换一个热水袋,还是可以测出一个热水袋大概需要多少水。”
“你的调查很仔细。”网维真诚地对他说,“好吧,我也相信这个老人不会要自杀。那么你又怎么能排除谋杀的可能呢?”
“动机和机会。首先这样一个老人,虽然我认为这么说不太好,但是一个不可否定的事实是,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在乎他,他的儿女把他当一条老狗一样扔在这个破屋里,只有一个未过门的孙媳妇还想着他,每天给他送点吃的。那么既然他们不在乎他,他们会去杀害他吗?没有利益关系,他的一切都已经被他儿子攫取。没有仇恨,因为他只是一个快死的被遗弃的老头。也不可能是爱情,如果他是个百万富翁,也许还可能给我们一个浪漫的动机。可是他是个被遗弃的老头,这种浪漫的动机也有不存在了。所以我们无法找到谁会在这个老头的死上得到好处,这也就不可能是一个谋杀案。”
“不一定吧。”网维说,“即使老人不是被谋杀得对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犯罪的动机不在这个老人身上,而是身后的那个狐仙庙里的人呢?据我所知,火灾发生的时候,正是他们村里人元旦夜给狐仙娘娘烧香的时候,如果有人想要烧死庙里的人,而又不想被人发现,他会不会来庙后点火呢?因为他知道庙后有个堆满木头的屋子,里面还有一个残疾的老头。在木屋放火的话,火就不容易被扑灭,而且可以很快的顺着风向点燃狐仙庙,把里面的人烧死。”
“那么想烧死谁呢?”黄小邪置疑他,“火灾发生在烧香的时候,当时整个村子里,除了你和你妻子,只有陆岩和一个他姐姐的男朋友没有去烧香。而你们这四个人里面会有谁想要烧死那庙里面的一个人或者一些人呢?有机会的人没有动机。我是说你和你妻子,因为火灾发生时,你们在睡觉,这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你们有机会,但是你们不会有动机,对不对?”
“是的。”网维心里想,这个小子脑子转得真快。
“那么有动机的人,也许那个儿子或者那个女儿的男朋友想要烧死他们的父母,继承家产。但是他们相互在一起,而且彼此可以作证,没有人离开过,所以也就没有机会。”
“也许他们一起呢?”网维提示道,“你不能否定这个可能存在。”
“好吧,可能。如果他们真的要去烧死陆申龙,并且拉上整个村子里的人做陪葬。那个陆岩还要烧死他的小媳妇,而那个男的要烧死他的女朋友。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把庙门从外面绑起来,让所有人一个都出不来呢?事实上,当一部分人离开狐仙庙时还没有发现火灾,直到他们走到山下,才发现的。如果有人想要放把火把里面的人烧死,他应该想到把庙门锁上,好确保要烧死的人被烧死。”
“我投降。”网维呵呵笑起来,“我想你的推理有道理。但是这个意外是怎么产生的呢?”
“那个老人好酒,我想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他的胃因此已经快溃烂了。现在根据已知的线索,我们可以推演出火灾发生时的情况。这个老人半夜醒来,觉得有些冷,就把冰冷的热水袋换上热水,然后拿起一瓶酒喝了几口,又点燃一根香烟在那抽。后来他觉得身子暖和了,就那烟头扔在地上,躺下去继续睡觉。但是他不知道他刚才打翻了酒瓶,而那个香烟头也没有完全掐灭,所以火就这么燃起来了。”
“你不觉得这个推理显得有些太过巧合了吗?”网维问。
“是的,很巧合。不过如果不是这些巧合,怎么会发生意外。我已经调查过,这个老爷爷有偷酒喝的习惯,尽管那个张茹雅一直在禁止他喝酒。而且那个香烟头也是他常抽的烟,村里唯一的小店老板说了,前天下午他刚刚拄着拐杖买过一包香烟。”黄小邪舔舔舌头,有些口干舌燥地说,“最后最重要的一个证据时,医生在老人体内发现了大量的酒精。火灾发生的时候,他不但喝了酒,而且还喝得有些醉了,”
网维走到门边,拉着那个黑乎乎的门把手说:“我觉得,你呆在镇上当个派出所小警员,实在是有些浪费才能了。”
“网维先生也同意我的推理吗?”
“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