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怎样?”
“唔……”埃里恩直觉想要起身,却不小心牵扯到痛处,摸着后颈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我如此配合,他们却那样待我……”
“很疼吗?”修兰特担忧地问道,同时伸出手去,试探埃里恩的痛处。
“我没事。”埃里恩抓住他的手,微笑着回答。
能看见眼前之人如此担心的表情,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倒也不错。只是,如果他们身处的环境能再美好一点、再浪漫一点,就更值得高兴了。
这个房间很小,光线阴暗,四周堆积着一些干草,因为环境潮湿的关系,散发出一股并不好闻的气味。铁制的房门紧锁着,门上有一扇小小的窗子,这是屋子里唯一的通气孔。
埃里恩低叹一声,看来还真是到监狱度蜜月了啊……
自离开故土后,他经历过许多常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的事情:抢劫、诈骗、暗杀、山体滑坡、洪水、暴风雪……如今的入狱,算是在他的人生经历上又增添了光辉的一笔。只是不知道,这次还会不会顺利地化险为夷。
自己习惯了遭遇波折,但是对于身分高贵的修兰特来说,真的算是一场连累。如果让他找到了那个幕后主使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先把那人丢进肮脏的猪圈里供猪群践踏……唔,或许这样还不够?那么再丢去雨林里供猩猩赏玩吧。
“埃里恩,我拖累你了。”他听见修兰特自责地说。
其实该道歉的人绝对不是修兰特,而是埃里恩自己。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原以为舞会那天晚上的刺杀失败会让那些人有所收敛,没想到却导致他们更为急切地反扑。
自由自在的完美生活不能被害虫骚扰。埃里恩开玩笑地双手合十,喃喃道:“虽然我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特殊体质……但是这一次,请让我的敌人们尽情地倒楣吧。”
修兰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垂下头,轻轻地说:“如果能想办法让人带个口信回去,或许还来得及。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必须得……”
“不要紧张,修兰特,”埃里恩温和地打断他的话,“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随着一阵刺耳的开锁声响起,牢房的门“咚”的一声被人推开了。几个守卫率先走进来,在门的两侧排开,然后,一个有几分眼熟的男人出现在二人眼前。
高高瘦瘦,相貌普通,一脸古怪的傲气。
“你是……”修兰特很快认出他来,“巴尔克侯爵之子,安德鲁?”
“啊,不就是那个在集市上被我打趴的小子么?”埃里恩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心,一语戳中男人的痛处。
“混蛋,你住口!”守卫怒道,“再不老实点,你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哪里?”修兰特毫无惧意的目光直接射向了那个男人,“你们擅自把我们抓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侯爵府的地下监牢,守卫极其森严,不要妄想能逃出去。”安德鲁不悦地盯了二人一会儿,扭曲地扯动着嘴角。
“侯爵府?这么说来……这里是贝布托城?”
“贝布托城又怎样?这片土地都是巴尔克家的领地,你们冒犯了我,就要有接受惩罚的觉悟。”
“和你起冲突的人是我,跟他无关。”埃里恩指了指身边的修兰特,“放他走,我甘愿受罚。”
“埃里恩……”
“你们是一伙的,放走一个,谁知道又会搞出什么诡计。”安德鲁死死地盯着埃里恩,似乎要用目光把他撕成碎片,“你以为我有这么蠢吗?”
看来,集市的事情让这位飞扬跋扈的侯爵之子自尊心碎了一地……埃里恩忍住想要吐嘈的欲望,把注意力放到了安德鲁身后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斗篷的人,之前和安德鲁同一时间进来,却始终没有说话,像影子—般依附在门边。仿佛注意到了埃里恩在看自己,黑衣人不自在地转过身,走出了牢房。
这人一走,安德鲁也丢下几句威胁的话,匆匆地跟着离开。牢门再次被守卫们无情地关闭,落锁。
埃里恩望着紧闭的门,陷入了沉思之中。
“你看见了吧?使者先生。”安德鲁跟在黑衣人身后,炫耀地说,“我们侯爵府的士兵是一流的,抓一、两只野猫完全不成问题。”
“嗯,没错。那个金发的男人,就是我要找的人。”
穿着黑色斗篷的使者停下脚步,用没有感情起伏的语气说,“根据事先商量好的,我提供他们二人的行踪,你把他们抓来,要打要虐要怎样发泄怨气都随便你,但是搞完之后,请尽快把那个金发男人交给我处置。”
“这是当然的,使者先生,感谢你提供线索帮我抓到这两个人。真是值得高兴的日子……今晚就让我们好好地喝一杯吧。”
“喝酒误事,还是早点休息为好。”
使者冷淡地拒绝了安德鲁的邀请,转身径直朝客房走去。
“真是个怪人……”安德鲁不屑地哼了一声。明明声音听上去还很年轻,却始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难不成有见不得人的一张脸么?
“安德鲁少爷。”年逾四十的侍卫长奎恩,轻轻走到了他的旁边。
奎恩是安德鲁的心腹,经常帮他的胡作非为收拾烂摊子,所以安德鲁有什么事情,都不会隐瞒他的侍卫长。
“怎么了,奎恩?你似乎不高兴?”
“我觉得这事欠妥。”奎恩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位使者先生来历不明,目的又相当古怪,您别什么都听他的。”
“他提供线索,我抓来那两个混蛋,教训一顿之后把人给他……这有什么不妥当的?”
“我觉得,他很有可能是在利用您。”
“利用?”安德鲁的目光骤然锐利,“怎么说?”
“他行事诡秘,身分不明,甚至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但是反观您抓回来的那二位——就算您不高兴我也得说,那二人虽然衣着普通,气质却是无法掩饰的高贵。
“如果这位使者要走了他们之后,做出一些不太妙的事情……少爷,到时候帮使者先生背黑锅的人,可就是您了。”
“这……”安德鲁事先根本没有想得如此深入,现在听侍卫长一分析,顿时怔住了,“怎么可能会这样……”
“当然,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而已。”侍卫长又叹了口气,“之前许多百姓都在集市上目睹了您和他们起冲突,如果他们真有个万一,别人前来追查,必然会最先查到您头上。”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仅不能把他们交给那位使者,甚至不能动他们一根毫毛……?”安德鲁不高兴了,“怎么能这样便宜他们!?”
“正是这样,安德鲁少爷,为了不招惹多余的祸事……”侍卫长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请您为了巴尔克家,多多考虑一些吧。”
“奎恩,我一向敬重你,你的建议我可以考虑。”安德鲁皱起眉头,“但是,你让我怎样去跟使者交代?我都答应了。”
“那位使者之前自称是邻国塔尔格的贵族,说那位叫埃里恩的金发男子是他秘密抓捕的要犯……这些毕竟只是都是他的一面之词。埃里恩的身分,还有另一位男子的身分,甚至使者自己的身分,我认为都有很多疑点。”
侍卫长神情严肃地说,“所以少爷您也暂时不要放人,待我去查清楚后再做决定。”
“……你去查吧。”安德鲁犹豫了一阵,最终答应了侍卫长的要求,“可是这么大一个国家,成千上万的人,你打算去哪里查?”
“贝斯佩雷拉有一位名人,年轻时为王室服务,在王都颇有名气,我和他有过一些交情。他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有着过目不忘的超群本领,人们盛赞他丰富的知识和无穷的智慧堪比大贤者。”
侍卫长微微一笑,“十年前他辞去国家图书馆馆长一职之后,一直隐居在约克镇,开了一家专为人们排忧解难的酒吧……我想这件事,送封加急信去请他帮忙分析,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你是说那个叫……巴兰榭的?”安德鲁隐约记得,自己儿时听过不少这个人的事迹。
“没错,正是大名鼎鼎的巴兰榭博士……”
“啊嚏——!”遥远的约克镇,那家叫“万事屋”的酒吧里,正在吧台前擦拭杯子的巴兰榭博士忽然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刺激来得太猛,手上的杯子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稳稳落在了纳尔逊宽大的手掌中。
“谁、谁在说我坏话呢?”巴兰榭博士用力地揉着鼻子,直到鼻头泛起可爱的红色。
“或许在这个国家的某个角落,又有人在怀念着博士您曾经的丰功伟绩吧。”
趴在长椅上悠闲看书的美少年安东尼抬起头来,坏心眼地眨了几下眼睛。
“如果他们发现,博士现在完全变成了一个糊涂老头,一定会幻想破灭的……”
被博士恶狠狠的目光一扫,安东尼立刻改口道:“啊,当然,现在的博士也很可爱啦……”
“你说晚了!”
一截干面包朝着安东尼飞过去,很准地砸在他光洁的前额。
“嗷!痛!”
“不知道埃里恩现在过得怎么样了……”纳尔逊望着窗外,发出这样一句感叹。
自从埃里恩被蓝胡子公爵带进城堡之后,几个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虽说“为民除害”是这群人的宗旨,但埃里恩毕竟是他们相处了大半年的同伴,不可能毫不关心。
“之前倒是有回过一次信,但最近就再也没有动静了,真是让人担心啊。”
“他该不会……已经被那个凶恶的蓝胡子先哔——再哔——了吧……?”
“哈?你确定不是他把蓝胡子先哔——再哔——?”
“你们不用替他担心。”博士摸了摸自己蓬松的胡子,“他最近和蓝胡子公爵一道出门远行了。”
“博士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什么都知道。”博士昂首挺胸。
“说到这个……”安东尼撇撇嘴,问道,“埃里恩到底是什么人,这么长时间了,你也该告诉我们了吧?”
“哈……等你们下次有机会见到他,自己问清楚不就行了。”
“切,博士你是摆明了不想说嘛。”安东尼翻了个白眼,“算了,反正早晚会知道。”
第八章
这个特殊的夜晚,埃里恩和修兰特在牢房里共度。
被人抓走之后,阴错阳差地到达了本次旅行的目的地,是他们之前没有预料到的。但就现在这种守备森严密不透风的情况来看,想要向外界通风报信,告知兄长们自己被困的事实,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到底该如何出去呢?
埃里恩在百无聊赖中产生了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其中包括用自身魅力勾引(或者说色诱?)看守这类没有可行性的方法,被修兰特不高兴地瞪了几眼。
“我知道你很爱我。”埃里恩笑嘻嘻地说,“所以,为了你牺牲自己,我可是很甘愿的。”
“谁很爱你?”修兰特回避开那专注的目光,不自然地说,“少胡说八道……”
每次看到修兰特为这种事情不悦,埃里恩就莫名其妙地觉得愉快。或许是喜好使然,埃里恩偏偏喜欢欺负逗弄他,直到他再也无力反抗为止。
真是不折不扣的恶趣味啊……埃里恩一点也没有罪恶感地拨弄着修兰特的长发。
地牢的感觉并不好。现在已经接近秋天,天气时不时变冷,特别是下了几场大雨之后,穿着外套在野外行走都会止不住打寒颤。
埃里恩十三岁离家,和自己的剑术导师生活在一起。比起宠爱他的哥哥们来说,身为奥尔费希大陆第一骑士的寒兹拉古老师,对待他的方式就严苛了许多。
埃里恩在严格的教育下长大,渐渐培养出强韧的承受能力和意志力,如同野生的黑豹和圈养的名犬,他跟大多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们呈现出完全相反的特质。
十八岁那年他选择浪迹天涯,在各个地区、各个国家进行旅行式修行,做过各种各样的职业,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旅行的每一天都能给他带来不同的收获,也让他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迅速地吸收着想要的东西。
自从大半年以前停留在巴兰榭博士的万事屋,后来又跟随蓝胡子来到了易斯那普家之后,继续旅行的想法很神奇地消失了。
埃里恩总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是因为身边没什么能让他在乎。
大哥二哥和导师都太让人放心,也离他太远。除此之外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生命中的过客和点缀。对于一个毫不犹豫就能舍弃富贵荣华和身分地位的人来说,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但如今,他第一次萌生出要长期停留的念头。他想留下来,留在这个叫修兰特的男人身边。或许是因为几年的漂泊太过疲累,又或许是产生了特殊的感情……总之,他不想再离开。
入秋夜寒,牢内潮湿。修兰特长年生活在古堡内很少外出,身体不如他好,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但包裹都被抓他们的人给收走了,埃里恩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不用这样。”修兰特立刻按住他的手臂,皱着眉说,“受点冷没什么。”
“当然不行。”
受到再三推拒,埃里恩索性将修兰特拉进怀里,用外套将整个人牢牢地包裹住。
“埃里恩……”
“既然你不愿意接受,我就只有采取这种方式了。”埃里恩微笑着低下头,下巴在那头柔软的棕发间来回磨蹭。
“现在,还冷吗?”
修兰特没有答话,也没有挣扎,白皙的脸已经红了一大片。还好整张脸都埋在埃里恩的肩头,不至于让对方发现。只是他却忽略了,在如此贴近的距离下,耳朵发红是很容易被看见的。
维持着紧紧相拥的姿态,温暖的感觉逐渐在四肢蔓延开,就算天气再寒冷,条件再恶劣,两个人也都体会不到了。
“你说,我们能出去么?”
“既然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来处置我们,就表示还有很大希望……”埃里恩安抚着怀里的人,“修兰特,你怕么?”
“没什么好怕的……”传来的声音轻得跟蚊子一样。
“安心,虽然我虽然被人说是楣星,却从未真正害过任何一个喜欢我的人。”
“等等……你说谁喜欢你?”
“你。”
“……”
“难道不是?”埃里恩厚颜无耻地笑起来,“修兰特,你贵为公爵,就算他们要动手,也不敢随便碰你。”
“可是……”怀中人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宁愿和你一起受苦。”
这样的话听得埃里恩心花怒放。他情不自禁地捧起修兰特的脸,用力在那苍白的脸颊上亲了几口。
“喂,你在干什么……”
“亲你啊。”
“埃里恩……!”
“嗯?”
“你放开我……!”
牢房内传来极其暧昧的呻吟,伴随着衣物摩擦和湿漉漉的亲吻声,听在地牢守卫的耳朵里,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精神折磨……
“他、他们在干什么……?”守卫甲脸红心跳地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询问守卫乙。
“亲、亲热吧……”守卫乙同样脸红心跳地回答。
“可是这不是……地牢么?”
“可是他们不都是……男人么?”
两个人面面相觎了半天,无言以对。
“埃里恩……啊啊……”
又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呻吟传入耳朵,音色沙哑诱人,尾音微妙上扬。即使守卫们同样身为男人,也有点不受控制的……
“上帝啊!你带我走吧……”
守卫甲撞了几下墙,守卫乙提来一桶冷水。
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两个囚犯在这种环境下也能兴奋得起来啊!?
“够了,真足够了……”
守卫乙冲完冷水,忍不住踢了几脚牢门,示意那二人收敛。结果没安静多一会儿,之前的戏码就再度上演……
为什么!为什么奎恩大人不允许他们对这两个家伙动手!?
守卫甲泪流满面地拿出麻绳,打算上吊自杀。
“快来道雷……把那两人劈死吧!”
第二天上午,侍卫长奎恩前来巡狱。
奎恩两鬓可见斑白,身体却非常强壮,年轻时候的本领非但未退化,反而随着年纪的增长日渐精进。
守卫甲相当仰慕这位统领,恭恭敬敬地前来迎接。
“那两个人,没什么动静吧?”不出所料,奎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