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作品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川端康成作品集- 第2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啊,是这把阳伞吧。”
那是一把长把的灰色阳伞,靠放在门口。
“要不,请你到厢房的茶室里等一会儿好吗?栗本那老太婆,这就走的。”
菊治这么说,可他对自己又产生了怀疑。为什么明知文子会来,而没

有把近子打发走呢?
“我倒无所谓。。”
“是吗?那就请吧。”
文子好象不知道近子的敌意,她一进客厅就向近子施礼寒暄,还对近

子前来吊唁她母亲,表示了一番谢意。

近子就像看着徒弟作茶道练习时那样,略耸起左肩膀,昂首挺胸地说:
“你母亲也是一位文雅人。。我觉得她在这文雅人活不长的人世间,就像最
后的一朵花,凋谢了。”

“家母也并不是个文雅的人。”
“留下文子孤身一人,恐怕她心里也很舍不得吧。”
文子垂下了眼睑,紧紧地抿住反咬合的下唇。
“很寂寞吧,也该来练习茶道了。”
“啊,我已经。。”
“可以解闷哟。”
“我已经没有资格学茶道了。”
“什么话!”
近子把重叠着摞在膝上的双手松开,说:“其实嘛,梅雨天也快过去,


我想给这府上的茶室通通风,今天才登门拜访的。”
近子说着瞥了菊治一眼。


“文子也来了,你看怎么样?”
“啊?”
“请让我用一下你母亲的遗物志野陶。。”
文子抬起头望了望近子。
“让我们也来谈谈你母亲的往事吧。”
“可是,如果在茶室里哭了起来,多讨厌啊。”
“哦,那就哭嘛,没关系的。不久,菊治少爷一旦成了亲,我也就不能


随便进茶室里来罗。虽然这是值得我回忆的茶室。。”
近子笑了笑,故作庄重地说:“我是说,要是与稻村家的雪子小姐的这

门亲事定下来的话。”
文子点点头,丝毫不露声色。
然而,酷似她母亲的那张圆脸上,却看得出她憔悴的神色。
菊治说:“提这些没定的事,会给对方添麻烦的。”
“我是说假如定下来的话。”
近子又把话顶了回去。
“好事多磨嘛,在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之前,也请文子小姐就当没听说过。”
“是。”
文子又点了点头。
近子喊了一声女佣,站起身来去打扫茶室了。
“这儿的树荫下,树叶还湿着呢,小心点!”
庭院里传来了近子的声音。

三

“早晨,在电话里甚至能听得见这里的雨声吧。”菊治说。
“电话里也能听见雨声吗?我倒没有注意。这庭院里的雨声,在电话里

能听得见吗?”
文子把视线移向庭院。
树丛的对面,传来了近子打扫茶室的声音。
菊治也一边望着庭院一边说:“我也并不认为电话里能听得见文子小姐

那边的雨声。
不过,后来却有这种感觉,傍晚的骤雨真是倾盆而来啊!”
“是啊!雷声太可怕了。。”
“对对,你在电话里也这么说过。”
“连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像家母。一响雷,母亲就会用和服的袖

兜里住我的小脑袋。夏天外出的时候,家母总要望望天空,说声:今天会不

会打雷呢。直到现在,有时一打雷,我还想用袖兜捂住脸吶。”
文子说着,从肩膀到胸部暗暗地露出了腆的姿态。
“我把那只志野陶茶碗带来了。”
文子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文子折回客厅的时候,把包里那茶碗的小包放在菊治的膝前。
但是,菊治有点踌躇,文子就把它拉倒自己面前,从盒子里把茶碗拿

了出来。
“令堂也曾用筒状的乐茶碗来喝茶吧。那也是了入产的吗?”菊治说。


“是的。不过家母说不论黑乐还是赤乐,用它喝粗茶或烹茶,在色彩的

配合上都不好,所以她常用这只志野陶茶碗。”
“是啊,用黑乐茶碗来喝,粗茶的颜色就看不见了。。”
菊治无意将摆放在那里的志野陶筒状茶碗,拿到手上来观赏,文子看

见以后说:“它可能不是上乘的志野陶,不过。。”
“哪里。”
但是,菊治还是没有伸出手来。
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这只志野陶的白釉里隐约透

出微红。仔细观赏的时候,那红色仿佛从白釉里浮现出来似的。
而且,茶碗口带点浅茶色。有一处浅茶色显得更浓些。
那儿恐怕就是接触嘴唇的地方吧。
看上去好象沾了茶锈。但也可能是嘴唇踫脏的。
在观赏的过程中,那浅茶色依然呈现出红色来。
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这难道真是文子母亲的口红

渗透进去的痕迹吗?
这么一想,他再看,釉面果然呈现茶、赤搀半的色泽。
那色泽宛如褪色的口红,又似枯萎的红玫瑰——并且,当菊治觉得它

像沾在什么东西上的陈旧血渍的颜色时,心里就觉得难以置信。
他既感到令人作呕的龌龊,同时也感到使人迷迷糊糊的诱惑。
茶碗面上呈黑青色,绘了一些宽叶草。有的草叶间中呈红褐色。
这些草,绘得单纯而又健康,仿佛唤醒了菊治的病态的官能。
茶碗的形状也很端庄。
“很不错啊。”
菊治说着把茶碗端在手上。
“我不识货。不过,家母很喜欢它,常用它来喝茶。”
“给女人当茶碗用很合适啊。”菊治从自己的话里,再一次活脱脱地感受

到文子的母亲这个女人的温馨。
尽管如此,文子为什么要把这只渗透了她母亲的口红的志野茶碗拿来

给他看呢?
菊治不清楚,这是出于文子的天真,还是满不在乎?
只是,文子的那种不抵抗的心绪,仿佛也传给了菊治。
菊治在膝上转着茶碗观赏,但是避免让手指踫到茶碗边接触嘴唇的地

方。
“请把它收好。让栗本老太婆看到,说不定她又会说些什么,顶讨厌的。”
“是。”
文子把茶碗放进盒里,重新包好。
文子本打算把它送给菊治才带来的,可是好象没有踫上机会。也许是

顾虑菊治不喜欢这件东西。
文子站起身来,又把那小包放回门口。
近子从庭院里向前弯着身子,走了上来。
“请把太田家的那个水罐拿出来好吗?”
“用我们家的东西怎么样?再说太田小姐也在场。。”
“瞧你说的,正因为文子小姐来了才用的嘛,不是吗?借志野这件纪念

遗物,谈谈你母亲的往事。”


“可是,你不是憎恨太田夫人的吗?”菊治说。

“我干么要恨她呢,我们只是脾性合不来罢了。憎恨死去的人有什么用
呢?不过,脾性合不来,我不了解她,但另一方面有些地方我反而能看透那
位夫人。”

“看透别人就是你的毛病。。”
“做到让我看不透才好嘛。”
文子在走廊上出现,她落座在门框边上。
近子耸起左肩膀,回过头来说:“我说,文子小姐,能让我们用一下你


母亲的志野陶吗?”
“啊,请用。”文子回答。
菊治把刚放进壁橱里的志野水罐拿了出来。
近子把扇子轻快地插腰带间,抱着水罐盒向茶室走去。
菊治也走到门框边来,说:“今早在电话里听说你搬家了,我大吃一惊。

房子这类事,都是你一个人处理的吗?”
“是的。不过,是个熟人把它买了下来,所以比较简单。
这位熟人说,他暂住在大矶,房子较小,说愿意与我交换。可是,房

子再小,我也不能一个人住呀。要去上班,还是租房方便些。因此,就先暂

住在朋友家里。”
“工作定了吗?”
“还没有。真到紧要关头,自己又没学到什么本事。。”
文子说着莞尔一笑。
“本来打算待工作单位定下来之后,再拜访您。在既无家又无职,漂泊

无着的时候去看您,未免太凄凉了。”
菊治想说,这种时候来最好,他本以为文子孤苦伶仃,但眼前从表情
上观看,也不显得特别寂寞。
“我也想把这幢房子卖掉,但我一向拖拖拉拉。不过,因为存心要卖,

所以连架水槽也没有修理,铺席成了这副模样,也不能换席子面儿。”
“您不是要在这所房子里结婚吗?那时再。。”文子直率地说。
菊治看了看文子,说:“你指的是栗本的事吧。你认为我现在能结婚

吗?”
“为了家母的事?。。如果说家母使您那样伤心,那么家母的事已经过
去了,您大可不必再提了。。”

四

近子干起茶道得心应手,很快就把茶室准备好了。
“打点得与水罐子相配吗?”
近子问菊治,可是他不懂。
菊治没有回答,文子也不言语。菊治和文子都望着志野水罐。
原本是用来插花供奉在太田夫人灵前的,今天派上它本来的用场,当

水罐用了。
早先是太田夫人手里的东西,现在却听任栗本近子使用。
太田夫人辞世后,传给了女儿文子,再由文子送到菊治手里。
这就是这只水罐的奇妙的命运。不过,也许就是茶道器具的通常遭遇


吧。
这只水罐在太田夫人拥有之前,制成之后,历经了三四百年,这期间,
不知更迭过多少命运各异的物主而传承至今啊!
“志野水罐放在茶炉和烧茶水用的铁锅旁,更显得像个美人了。”菊治对

文子说。
“但是,它那刚劲的姿态,决不亚于铁器啊。”
志野陶的白釉面,润泽光亮,仿佛是从深层透射出来的。
菊治在电话里对文子说过,一看到这件志野陶,就想见她,但她母亲

的白皙肌肤里也深深地蕴涵着女人的这种刚劲吗?
天气酷热,菊治把茶室的拉门打开了。
文子坐着的身后的窗外,枫叶翠绿。茂密层叠的枫叶的投影,落在文

子的头发上。
文子那修长脖颈以上的部分,映照在窗外投进的亮光中。
露在像是初次穿上的短袖衣服外的胳膊,显得白皙中略带青色。她并

不太胖,但肩膀圆匀,胳膊也是圆乎乎的。
近子也望着水罐。
“如果水罐不用在茶道上,就显不出它的灵性来。只随便地插上几枝洋

花,太委屈它了。”
“家母也用它插过花呢。”文子说。
“你母亲遗下的这只水罐,到这儿来了,真像做梦似的。
不过,你母亲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也许近子是想挖苦一下。
可是,文子却若无其事地说:“家母也曾把这只水罐用来插花。再说,

我已不再学茶道了。”
“不要这样说嘛。”
近子环顾了一下茶室,说:“我觉得能在这儿坐坐,心里还是很踏实的。

四处都能看到。”
近子望了望菊治,说:“明年是令尊逝世五周年,忌辰那天举行一次茶
会吧。”
“是啊,把所有赝品茶具统统摆出来,再把客人请来,也许这是件愉快

的事。”
“什么话,令尊的茶具没有一件是赝品。”
“是吗?但是,全部赝品的茶会可能很有意思吧。”菊治对文子说。
“这间茶室里,我总觉得充满一股发霉的臭味,如果举办一次茶会,全

部使用赝品,也许能拂去这股霉气。我把它当作为已故父亲祈冥福,从此便

与茶道断绝关系。其实我早就与茶道绝缘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个老婆子真讨厌,总要到这茶室里来歇息是吗?”
近子迅速地用圆筒竹刷搅和抹茶。
“可以这么说吧。”
“不许你这么说!但是,如果你结上新缘,那么断掉旧缘也未尝不可。”
近子说声请吧,便将茶送到菊治面前。
“文子小姐,听了菊治少爷的这番玩笑话,会不会觉得你母亲的这件遗

物的去处找错了地方呢?我一看见这件志野陶,就觉得你母亲的面影仿佛映
在那上面。”


菊治喝完茶,将茶碗放下,马上望着水罐。
也许是近子的姿影映在那黑漆的盖子上吧。
然而,文子则心不在焉地坐着。
菊治弄不清文子是不想抵抗近子呢,还是无视近子。
文子也没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与近子进茶室坐在一起,这也是件奇

妙的事。
对于近子提及菊治的亲事一事,文子也没有露出拘谨的神色。
一向憎恨文子母女的近子,每句话都有意羞辱文子,可是文子也没有

表示反感。
难道文子沉溺在深深的悲伤中,以致对这一切都视为过往烟云吗?
难道是母亲去世的打击,使她完全超越了这一切吗?
也许是她继承了她母亲的性格,不为难自己,也不得罪他人,是个不

可思议的、类似摆脱一切烦恼的纯洁姑娘?
但是,菊治好象在努力不使人看出他要保护文子,使她不受近子的憎

恶和侮辱。
当菊治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才奇怪呢。
菊治看着近子最后自点自饮茶的模样,也觉得十分奇怪。
近子从腰带间取出手表,看了看说:“这手表太小,老花眼看起来太费

劲了。。。把令尊的怀表送给我吧。”
“他可没有怀表。”菊治顶了回去。
“有。他经常用吶。他去文子小姐家的时候,也总是带在身上的嘛。”
近子故意装出一副呆然若失的神色。
文子垂下了眼帘。
“是两点十分吗?两根针聚在一起,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近子又现出她那副能干的样子。
“稻村家的小姐给我招徕一些人,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学习茶道。我在去

稻村家之前,到这里来了一趟,想听听菊治少爷的回音,以便心中有数。”
“清你明确地回绝稻村家吧。”
尽管菊治这么说,但近子还是笑着打马虎眼,说:“好,好,明确地。。”

接着又说:“真希望能早一天让那些人在这间茶室里学习茶道啊!”
“那就清稻村家把这幢房子买下来好了。反正我最近就要把它卖掉。”
“文子小姐,我们一起走到那儿吧?”
近子不理会菊治,转过身来对文子说。
“是。”
“那我就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
“我来帮您忙吧。”
“那就谢了。”
可是,近子不等文子,迅速地到水房去。
传来了放水声。
“文子小姐,我看算了,不要跟她一起走。”菊治小声说。
文子摇摇头,说:“我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
“我真害怕。”
“那么,你就跟她走到那边,然后摆脱她。”


文子又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来,把夏服膝弯后面的皱折抚平。
菊治差点从下面伸出手去。
因为他以为文子踉跄要倒的缘故,文子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潮。
刚才近子提到怀表的事,她难过得眼圈微红,现在则羞得满脸通红,

宛如猝然绽开的红花。
文子抱着志野水罐向水房走去。
“哟,还是把你母亲的东西拿来了?”
里面传来了近子嘶哑的声音。
双重星一栗本近子到菊治家来说,文子和稻村小姐都结婚了。
夏令时节,傍晚八时半,天色还亮。晚饭后,菊治躺在廊道上,望着

女佣买来的萤火虫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白的萤火光带上了黄色,天色
也昏暗了。但是,菊治也没有起身去开灯。
菊治向公司请了四五天夏休假,到坐落在野尻湖的友人的别墅去度假,
今天刚回来。
友人已经结婚,生了一个孩子。菊治没有经验,不知婴儿生下来有多

少日子了。相应地说,是长得大了还是小,心中无数,不知该怎么寒暄才好。
“这孩子发育得真好。”
菊治的话音刚落,友人的妻子回答说:“哪里呀,生下来时真小得可怜,

近来才长得象样些了。”
菊治在婴儿面前晃了晃手说:“他不眨眼呀。”
“孩子看得见,不过得过些时候才会眨眼吶。”
菊治以为婴儿出生好几个月,其实才刚满百天。这年轻的主妇,头发

稀疏,脸色有点发青,还带着产后的憔悴,这是可以理解的。
友人夫妇的生活,一切以婴儿为中心,只顾照看婴儿,菊治觉得自己
显得多余了。

但是,当他乘上火车回家途中,那位看起来很老实的友人妻子,挂着
一副无生气的憔悴的面容,她那呆呆地抱着婴儿的纤弱的身影,总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