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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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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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李三道,“夫人不等堂少爷了?”
  沈阕兰叹息道:“拗不过他那怪脾气,我总不能把人绑回去,有临清在他身旁照顾,我多少也放心些了。”
  李三颔首,想说什么,复又吞了回去。
  次日一早,沈阕兰收了行囊,退了客栈的房间。李三驾车,两人不消片刻到了沈絮家。
  沈絮这日将要去学堂教书,尚才洗漱完,就见沈阕兰来了,奇道:“你今日怎这样早?”
  沈阕兰笑笑,“特意来同你辞行,早些走,晚上能到城里落脚。”
  沈絮惊讶道:“这便走了?怎这样突然?”
  “再不走,絮堂哥都要生厌了。”沈阕兰笑道,“你左右不肯同我走,我可不就识趣点,自己回去了。”
  沈絮道:“尽说玩笑话。”
  沈阕兰笑了笑,“家里小儿幼年,我离家许久,放心不下,所以打算回去了。”
  沈絮叹息道:“让你为我费心了。”
  沈阕兰望了他,眼里是浓浓的挂念,“絮堂哥,你真不同我回明州么?”
  沈絮勾了勾嘴角。
  沈阕兰失望地叹了口气,“罢了,强绑了你跟我回去,我是安心了,你倒不痛快了。”
  “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不必挂牵。”
  沈阕兰勉强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这是我在明州的地址,絮堂哥有事可托人带信给我,我能尽绵薄之力的,定当相助。”
  沈絮收好信笺,由衷道:“小九儿,你对我的情意,我记在心里了,絮堂哥无以为报。”
  沈阕兰一下便红了眼眶,哽咽道:“你好生照顾自己,我得空再来探你。”
  沈絮替她擦了眼泪,心里也是一片苦涩,唤道:“临清,九小姐要走了,快出来松松。”
  临清正在洗碗,闻声慌忙擦了手奔出来,“九小姐你要走了?”
  沈阕兰摸摸他的头,“嗯,不走你俩都不安心。”
  临清赧然道:“我没有……”
  沈阕兰收了眼泪,道:“不说了,说多了又耽搁日头了,我这便走了,絮堂哥还要去教书就不必送了,有事便同我写信,万事小心。”
  沈絮点头,“路上小心,到家了就捎个口信来。临清,你替我送送小九儿吧。”
  沈阕兰同沈絮拜别,依依不舍出了院子,走出一段距离,还忍不住回头望,只见沈絮单薄的身躯立在院门,一身青衫快要化进这山野绿意中,沈阕兰心头发酸,狠心别过头,举袖拭了眼角的泪水。
  临清轻声道:“九小姐,别哭了,我会好生照顾少爷的。”
  沈阕兰道:“我自小最与絮堂哥亲近,如今见他这样憔悴,实在心痛难耐。留他一人实属万般无奈,今日一别,不知下次见到,又是何模样。从前快乐的时候,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沦落到如此境地。”
  说罢,又掩面痛哭。
  离愁之悲牵动家败之哀,沈阕兰痛从中来,一时止不住落泪。
  临清慌慌张张掏出帕子,递给她擦眼泪。
  李三牵了马车,道:“夫人,上车吧。”
  临清担忧地望着沈阕兰,沈阕兰擦了眼泪,强忍悲伤,把帕子还给他,道:“全拜托你了,千万替我顾好他,絮堂哥不愿收我钱财,日后遇到困难,你千万要写信给我,莫学他要死抠面子,叫自己受苦。”
  临清点头,“九小姐放心,我记住了。”
  沈阕兰不放心地摸摸他的脑袋,叹气道:“你还这样小,真是难为你了。自己也好生照顾自己,堂哥不惯照拂人,只辛苦你了。”
  临清低下头去,轻轻摇了摇,“不辛苦。”
  沈阕兰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李三一扬鞭子,马蹄奔起,滚滚而去。
  临清挥手道:“九小姐保重!”
  沈阕兰从马车窗户里探出头,挥了挥手,人影渐远,只留下一道尘埃。
  临清望着远去的黑影,心中茫然若失。
  他虽日日数着九小姐何时离开,但真到离开那一日,心中还是万般不舍。
  村中生活平静如水,沈阕兰的到来如同落入水中的一枚石子,漾起层层波纹。如今波纹渐去,重归平淡,临清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何滋味,只觉隐隐伤感,叫人眼眶发酸。
  他立了许久,才缓缓往家走去。
  马车上,沈阕兰红着眼睛,眼泪擦去一滴,又涌上一滴。
  李三道:“夫人放宽心,堂少爷既愿意留在此地,夫人不必再因此伤怀。”
  沈阕兰道:“他若觉得此处心安,我也不便多劝,只是分别多年,好不容易见到了,却又要匆匆分离,叫人心头悲凉。”
  “聚散有期,夫人切莫悲戚甚矣。”
  沈阕兰笑道:“跟着你那书呆子老爷久了,也会说些文绉绉的话了。”
  李三微微脸红,“夫人见笑了。”
  沈阕兰缓缓叹出一口气,望着窗外后退的景色,感慨道:“罢了,天命无常,无从怨起。至少他身边还有个人伴着,总不至于太难过。”
  李三沉默了一下,道:“夫人觉得,小公子与堂少爷……”
  话到一半,不敢再说下去。
  沈阕兰笑了,挽了耳边的秀发,道:“我知你想说什么,你以为我那样傻,真当临清是絮堂哥的书童。”
  李三诧异,“那夫人为何——”
  沈阕兰叹道:“男子又如何,只要能真心伴着絮堂哥便够了。想沈府那样多的偏房、仆人,临到落难,愿意留下的竟只有一个小公子。冲着这份情意,我也不忍反对。”
  李三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专心赶车。
  沈阕兰悠悠喟叹,只盼那小公子能从一而终,好生对待沈絮。
  沈阕兰走后,沈絮精神消沉了几日。
  临清知他心里不舍,不敢多言,只默默陪在他左右。
  午后的天阴阴沉沉,要下雨又不下的样子,临清抱着兔子从屋里往外看,有些担心沈絮。
  快到放学的时候,雨忽然就落下来了,倾盆而下,浇得人措手不及。临清想到沈絮没有带伞,连忙把兔子放回窝里,拿身子系好免得它乱跑,然后拿了伞锁了门,一头冲进雨里去接沈絮。
  田地耕作的人们被这忽如其来的大雨浇得纷纷往家跑,人影匆匆,偶尔撞上了,村人还惊异地问:“小公子要去哪里?还不快回屋躲雨。”
  临清撑着雨伞,却抵不住细雨斜风,衣裳早已湿了大半。
  “去接夫子。”
  村人在他身后喊,“等雨小些再去也不迟啊!”
  临清恍若未闻,固执地冒雨往学堂去。
  学堂里,一众孩子趴在窗前欢呼不已,为这变天之势感到新奇快活。
  沈絮坐在堂中,望着漫天雨丝,思绪不知飘去何处。
  王子骞指着雨中的一道人影大喊道:“临清哥哥来了!”
  小孩们纷纷唤道:“临清哥哥!”
  沈絮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到雨里一道削瘦的身影摇摇晃晃走来,举着的伞早就吹得东倒西歪,整个人都快被风吹跑了一般。
  他连忙冲到檐下,把人拽回屋里。
  临清一身都浇湿了,青丝贴在脸上,嘴唇都冻白了。
  “这么大的雨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伞。”临清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絮对着他这副可怜模样,想生气也气不出,送伞把自己淋成这样,真不知这小公子脑袋里在想什么。
  临清抱着湿了的衣服,被风刮得直发抖。沈絮顾不得数落,忙把他带去侧屋,让他把湿衣服换下来。临清转过身,小声道:“你别看。”
  沈絮哭笑不得,都是男子,还计较这些,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公子还这般别扭。
  “赶紧把湿衣服脱了,裹上被子,我去拿些干柴来生活。”
  沈絮抱了一堆干柴进来,临清已经把衣服脱下来搭在一旁,裹着被子坐在床边,嘴唇还没有恢复血色。
  沈絮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来生火。
  擦了好几次火石,才勉强将火炉生起来,沈絮让临清坐过来,又将湿衣服拿到外头一一拧干,再拿进来铺开,靠近火炉烤着。
  临清的头发散在肩上,睫毛都沾着水汽,显得十分可怜。
  沈絮叹气道:“这么大雨淋病了怎么办?”
  临清小声道:“你没带伞。”
  “我没带伞,看外头落雨,也不会硬要冒雨回去。春雨绵绵,落大了不一会儿就会变小,学生这么多,你看哪个家里像你这样顶雨过来接的?”
  临清低下头去。
  沈絮看他眼角微红,知自己话说重了,摸摸他的脑袋,叹息道:“我是怕你淋雨生病,不是责备你。好了,别难过了,你来给我送伞,我很高兴。”
  临清嗫嚅好久,才轻声道:“你别难过。”
  沈絮一怔。
  临清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道:“你想九小姐,我可以陪你去明州……” 
  沈絮怔怔望了他,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窗外雨声菲菲,天幕阴沉,天地间一派朦胧,看不真切。
  沈絮飘忽不定的心却在幽幽火光中渐渐平静。
  他伸手抚上临清的头顶,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却又真切地传入临清的耳际。
  “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

  
  门缝里凑进一排脑袋,好奇地看着屋里的两道人影。
  “夫子要亲哥哥了!”
  “夫子在摸他!”
  “哥哥脸好红!”
  “哥哥没穿衣服!”
  沈絮:“……”
  临清:“……”
  你们不好好读书就会指手画脚打扰气氛!
  沈絮尴尬地咳嗽,厉声道:“谁叫你们过来的,回去背书!”
  一群小孩纷纷瘪嘴。
  “放学了还要背书。”
  “你们就可以烤火,我们就不许乱跑。”
  七嘴八舌,吵得沈絮头都大了。
  “好了好了,都进来吧,不许闹,谁闹就把谁赶出去。”
  一众小孩哗啦啦跑进来,全围着临清,仰着小脑袋看他。临清被看得羞涩,脑袋直往被子里缩。
  王子骞摸摸临清的额头,“哥哥,你头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临清支吾道:“没有……”
  白萧萧拉开王子骞,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王子骞一脸不解,看看白萧萧,又看看临清,最后抬头看向沈絮。
  沈絮笑道:“去帮哥哥烤衣服。”
  几个小孩子于是跑去拿了衣服,一人扯一头,认认真真烤起来。
  有一帮小孩子陪着,躲雨的时间也不那样无聊了。说着些零碎的话,不知不觉就说到了王子骞要参加乡试的事上。
  沈絮道:“眼下已入五月,还有一个多月便是乡试,你需加紧复习。”
  王子骞应是。
  “提前几日动身,届时苏州必定举子遍地,晚去了怕连客栈都没有房间。”沈絮嘱咐道。
  王子骞点头,“子骞记住了。”
  白萧萧问:“子骞你一个人去么?还是和姐姐一起去?”
  王子骞露出为难的样子,“姐姐是女子,不好跟我同去。”
  女子名节最大,普通人家的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乡野间虽奔放些,也不至于胆大到尚未婚配就抛头露面。
  白萧萧担忧道:“那你一个人去?你连镇子都没出过,要怎么去苏州?”
  王子骞不说话,两只手指对啊对,撅着嘴显得十分纠结。
  沈絮这几日光顾着伤怀,倒忘了王子骞家里父母皆不在,无人可送他进城应试。
  “我身有不便,不然便伴你过去了。”沈絮叹息道。
  一时都在发愁王子骞要如何去苏州,有人说让乡长去,有人说让村里经常去外头赶货的赵大叔捎他一程,白萧萧甚至说要自己陪他去。讨论一通,又想到六月十五正是农忙时候,估计哪家都没有闲工夫丢下田间活计去跑这一趟。
  说来说去没有结果,只能暂且搁置。
  小孩们又围着沈絮,缠着他说苏州城的事儿。沈絮望了远处,那些裘马轻肥、快活潇洒的过往浮现于脑海,轻叹一声,慢慢同他们说起苏州城的景、人、事,说那商铺开了几里,全是绚丽多彩的丝绸,说那拱桥连到城外,水光潋滟马蹄踏踏。
  一群小孩听得如痴如醉,连临清都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秀丽多姿的苏州城。
  不知谁说了一句停雨了,所有人都往外头看,只见天地间不知何时已一派澄澈,水雾氤氲成山间淡淡的烟,空气清新,景色秀丽,暮霭烟渺,群山新洗,好不心旷神怡。
  “回家咯!”一群小孩闹哄哄地跑出屋子,拿了各自的书包,晃着小手同夫子再见。
  沈絮含笑看他们跑远,回过头,临清还裹着个被子,露着个小脑袋似乎在思索什么。
  沈絮过去摸摸衣服,道:“还有些湿了,先换上,回家再洗个热水澡。”
  两人出了学堂,天已向晚,小路浸了雨水,沾起泥点,临清送来的伞没派上用场,被沈絮夹在臂下。
  临清的鞋子还是湿的,踩着那泥路,愈发沾起一堆泥巴,沈絮比他好一点,但也是走得艰难。
  沈絮偶然回头,看到临清提着裤脚,走一步滑一下,像刚学步的小儿,不觉好笑,他将手里的伞递过去,“我牵你吧。”
  临清怔了一下,慢慢握住伞尾。
  心里涌过一股暖流,他贪心地想,如果这是沈絮的手,便更好了。
  窄小的田间小路,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油纸伞横在中间,像月老粗心遗落的红线。临清痴痴望着前头那人的背影,望着他高高的发髻、宽宽的肩膀、略显瘦削的身躯、握着伞柄的指节分明的手,望着望着,便觉得一颗心要跳得从胸口蹦出来。
  为什么欢喜了一个人,光是看着,都觉得心跳难耐。
  不想只是看着,想要更靠近,想要握他的手,吻他的唇,想把心口难言的心意全部告诉他,想让他知道自己欢喜他,想让他也这样欢喜自己。
  “沈絮……”临清不觉出声。
  沈絮回头,“怎么?”
  临清对上他清朗的眸子,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不会欢喜自己的,说了也白说,还是就这样默默欢喜着他吧。
  临清别开头,轻声道:“没什么……”
  一只手却抚上他的头顶,临清迷惑地抬起头,看到沈絮温柔的面庞。
  “别担心,我没有难过了。”沈絮柔声道。
  临清慢慢红了脸。
  这样……也好……
  日子归于平静。
  春末夏初,白日长了,天气热了,田间绿意葱葱,农人劳作其间,耕牛哞哞,虫蛙鼓鼓,一派生机盎然之景。
  临清抱着兔子坐在院里的树下,暖风吹得人浑身都舒服极了,他觉得懒洋洋的,眯着眼睛打盹。
  迷迷糊糊梦到沈府的那个小院儿,一间挨着一间,住了十几个女子,各个都是沈絮的心头好。
  自己那一间是最角落的,不仅那呆子把自己忘了,有时连下人都忘了这里还住着一个男夫人,膳食总有一顿没一顿,夏日落了酸梅,冬日落了炭火,若放在宫里,这一处就是活脱脱的妃子冷宫。
  临清梦到那一日自己坐在院里伤春,心头郁郁之时,听到隔壁传来熟悉的声音。
  便是沈絮来了。
  隔着一道墙,他听到沈絮和舒云在嬉戏,沈絮问她在做什么,舒云说在绣花,沈絮问她绣了什么,舒云说绣了一双鸳鸯。
  沈絮便笑道,绣那假鸳鸯作甚,有这好辰光,不如做对真鸳鸯。
  笑声往那房里去了,临清面红耳赤,心却绞成一股麻。
  是第几次听到这样的声响了,起初还担心那人会往自己这头来,若来了自己要怎么躲,可渐渐的,发现那人根本不记得这里还有一个他,别说来了,问都不曾问过一声。
  慢慢的,也就不存期待了,可听到他的声音,还是会不自觉尖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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