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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指:“你看!那是一头鲸。”
果然,远处海面露出一方黑脊。
“你看,那鲸的小眼睛就是一封信的句号,因为这是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
“因为在这时,似乎还有一肚子话没写,又似乎一句也写不出来了,于是这最后一句,就长成了鱼群里的一头鲸,粗笨的,沉默的,不相称的一头鲸。这海里一样有沉船,那些不敢说出的话,那些没人明白的话,都沉在海底,象幽灵船上的水手,那些话正手拉着手在海底跋涉,走向海岸。这海里一样有海怪,那史前的巨兽藏在海底,它口鼻俱全却没有眼睛,它会叫会闻却什么也看不见,我曾见过它一次,并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误会。”
说着一指:“它来了!”
突然波涛翻涌,从水里猛然钻出一张巨大的怪脸,正对着林林的脸扑下来。
他一惊而醒,在黑暗中皱着眉头想:是呀,为什么还没有回信?是不是他信里的话让她误会了?
第四十五章
小慧是个爱笑的女孩子,是个安静的女孩子,是个爱抿起嘴笑,悄无声息的女孩子。
她哥强子这样说她:就象个二傻子。
强子正告世人:人,还是需要有一个小妹妹的!
理由一:零食。从小她的零食就是你的,可以用两种手段获得:一是告诉她这个包包里有一种黑虫子,头什么样,爪子什么样……,二是如果她已拆开包包吃上了,就废话不说一把夺过,而她则不敢哭不敢去告状,虽然舍不得走,站在那儿一边看你吃一边吮自己的手指头。可如果她哭了呢?
这就说到了理由二:威风。如果她哭,可以有两种方法对付。一是父母离得远时,任她哭去,安心吃你的,吃完再把空包包挂到她的羊角小辫上。二是父母离得近时,这就得低吼一声:不准哭!小心我以后再不带你玩了!她就得努力忍住悲声,并对闻声跑来的父母说:“我不小心,自己碰了……”可如果她做的不好呢?
这就是理由三:惩罚。可以用两种方法惩罚:一是带她玩。她知道自己没做好,一路忐忑不安跟着你,小胖手揪紧你袖子不放:“哥……你不会把我扔在半路吧?哥……别带我去抓蛇啊!哥……我真的怕蜈蚣呀……”说着说着就带哭音了,别理她,继续走,带她去看动物世界。
二是不理她。让她知道你被深深伤害了,让她围着你转来转去,变着法地讨好你:把她最爱的布娃娃摆在你枕边,用手帕包几个糖豆给你……你得把这些都一掌打开:垃圾!这都是些垃圾!你得做个有原则的人,你得让她明白:为何你会挨爸爸一顿毒打而身负重伤?你得让她道歉,道歉,再三道歉:“都怪我……我以后再也不哭了!”
由此回到理由一。
当然,强子补充说:“这得是小慧这样的妹妹。如果换了别人,谁威风可就难说了!”
小慧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嘴角抿出一双酒窝。小慧笑的时候,阳光发出了声音,那是一种类似电视没有信号时雪花点的沙沙声。在这沙沙声中,戈壁里骆驼的白骨,阳关上吹笛的老兵,皇宫内昏暗的帷幔,城墙上褪色的血迹,苦役犯背上的鞭痕,无数朝代沧海桑田,都消逝在她柔顺短发后,背景般辽阔的阳光中。
小慧笑的时候,月光没了声音。夜空本来很嘈杂:末班车的报站声,偷情者的呻吟声,小偷和警察单调的跑步声,向上:宇航员的咳嗽声,外星人古怪的方言,星云的爆炸声,向下:地洞里蛇蛋裂开的声音,古墓里黄金被老鼠翻动的声音,岩浆涌入岩层每一道裂缝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消失了,静如小村热闹的婚礼后,午夜时一点红烛摇曳的洞房,静如北极一场风暴将来之前,在天际悄悄变幻的极光,静如月光那样的毛玻璃,静如星星那样的白石头……
小慧笑的时候,她哥强子这样说她:更象个二傻子。
强子正告世人:她是真傻还是假傻,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也就图个顺口。
强子正告林林:我老人家辗转几所学校,一直是班级垫底,我是根本就不看书,而你天天看呀学呀的,却仍是不及格,真是让我欣慰。
又安慰林林:学的好有什么用?就算最后上完大学还不是得上班?明年咱俩一块上技校,完了早早上班。我想当个钳工,我爸是八级钳工,我怎么不也得当个十六级?
又向林林许诺:遇见你真是缘分!这样吧,我把我妹许给你,你看看她,怎么样?
当时说这话是在强子家。小慧正在一旁桌边看书,一听这话瞪了她哥一眼,起身要走,却瞥见一边的林林,只见他规规矩矩坐着,被这句话弄的尴尬不已,从脸蛋开始变红,一直红进了领口。她一扭身走了,心里有两个小人开始斗争了:一个在笑:瞧他那样子……变色龙呀!另一个皱着眉:瞧他那样子……看的我都为他紧张!
强子朝她的背影切了一声:“你也老大不小了,许谁不是许呀?”
第四十六章
自此林林见她总有些别扭。小慧几回大方地和他说话,试图消除这点尴尬,可他总刻意保持同她的距离,害得她也有些扭捏了。
林林喜欢去强子家,去了就坐着静静盯着某一处发呆:这是琪琪学习的地方,这是琪琪睡觉的地方……其实他以前也经常来,但现在看着这些,就颇有些怀旧的少年愁肠。
强子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任由他去。强子曾对小慧说:“这朋友我交定了!这人不爱说话,按猛子说一句,也不知说的是啥意思,但这样的人重义气,你懂不?这样的人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你能吗?你肯定不能,你都不知道两肋在哪。”
这让小慧再看林林时,就多少有了一丝敬畏。再见他时就不由多瞅了两眼,只见他正襟危坐,眼珠如卡住了般不动,偶尔一动忽瞅见小慧在看他,顿时大窘,人也不会坐了,扭了几下,终于找到一个僵硬的姿势斜坐着,以后脑勺一直对着她。她心里那两个小人又开始斗争了,一个在笑他:瞧他那别扭样子!一个在同情他:他这样坐着难受不呀?不由又瞪她哥一眼:都怪你!
可强子还要说:“喂,我说那事你考虑怎么样了?其实我妹不错,好多人都说她好看,说长的一点也不象我。”其实他真不是故意说的,三人没碰到一起时,他还想不起说这呢。
林林就赶紧告辞了。小慧发脾气了,训强子:“以后不准你再胡说!以后你再这么……”气呼呼说了一堆,强子一摆手:“嗨!这有什么呀?好事嘛!”
又说:“你不同意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给他另说个媳妇,另说个好看点的。”
小慧一撇嘴:“就你?就他?”
强子一挠头:“他看着是傻了点……”
又一拍胸脯:“没关系!再傻也是我哥们!”
琪琪的信来了,一封一封地来了。于是每晚九点,闹钟迈着两条金属腿在桌角踱步,钢笔抱着胖肚子在桌上打滚:到写信的时间了!台灯说:我都看见了!但我会保密!于是林林开始写回信,这时候,地球上的六十亿人变成了六十亿棵树,只剩下他和琪琪在轻轻谈笑着。
这让一个人很生气,是班上的李志学。他探得琪琪的地址后,已写了无数封信去,以致此地纸价都有些上涨,可琪琪只回了两封短信,正告他:抓住大好学习时光,争做一个对祖国对社会有用的人才!他分析了其中原因,他很会分析,得出如下原因:一是自己信中某些话说的不合适,还有某个成语没有用好;二是有人在其中作梗。
会是谁呢?敌人始终只有一个:徐林。其实李志学早就盯上了他,但认为自己犯不着跟他计较。他自认为是个很优秀很骄傲的人,也有别的女孩喜欢他,暗中用眼睛掐他,这让他又是得意又是伤感:琪琪呀琪琪,咋就你不识货呢?
琪琪走了,他也在思念,可有谁知道?只有信纸知道,可那些信纸估计都进了垃圾桶,走了那么远,只为了进垃圾桶,他悲愤地问自己:为了什么?难道本地没有垃圾桶吗?
本地当然有,以前有几回他在书里夹了张条子露出纸边给她,她二话没说就翻出纸条,看也没看冲他笑笑就一把扔进教室门后的垃圾桶。现在他看见林林收到的信,一看那字迹就知道是谁写的,他想知道信里写着什么,他真的想知道,他只有这一点点要求!放学后他紧跟在林林后面,指望着林林的书包会开线,把信掉出来,可是没有,正走着的林林会突然停下摸摸书包,自言自语着:“就是结实,结实得没办法。”上课时他也紧盯着林林,指望着老师会叫起林林说:“听说你收到一封信,把内容背一遍。”可老师就是不叫,连林林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老师光叫别人不叫我呢?”他生气了。然后林林又收到信了,然后又,然后又!他更生气了,在心里惊叹着:好一对奸夫*!
第四十七章
在李志学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认输。他问过别人:“这两字什么意思?是日语吗?”
他想:办法总是有的,只是现在我还没想到罢了。
每回考试都是强子的受难日。从前每回考试后都要挨老爸一顿饱揍,以致他都习惯了,把要签字的试卷递给老爸后,就自己趴到凳子上,一边撅着屁股一边掏出事先装在口袋里的两个玩具小兵,在凳子下玩打仗,一会用嘴模仿机关枪的哒哒声,一会又干嚎两声以示对老爸的配合。老爸扇了一会巴掌,很累,居高临下看着儿子瘦小的后背,忽然想起来:这是我儿子呀!亲生的!就心中大悔,弯下腰抚着儿子的头发,就见这小子忙捂住手里的玩具,满眼惊惶,脸上还留着泪痕。不由想:这么小就会演戏了!还演得这么好……强人啊!就亲昵地问:“干嘛呢?”
“……玩”
“玩什么呢?”
“……玩打仗”
老爸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轻声说:“别怕,爸爸不是不准你玩,而是要分清时间,不能在上课时……”还未说完,强子就急了:“爸!上课时我从没玩过打仗!骗你我就是小狗!”
这是事实,他上课时只玩飞镖,用纸弹打东打西,有时还打老师。
渐渐的老爸不打他了,也不骂了,看着卷子只是长叹一声。强子给林林说:“习惯了就好了。我现在都不敢考及格,怕吓着他。你没见他那样子,拿着卷子嘴能张得象个盆,先运半天气,然后……唉!能把舌头掉地上。装啥呀!他象我这么大时谁知还比得上我不?我看他悬。”
可这一回老爸不叹气了,而是把桌子拍得啪啪响,没完没了地训着他,他看了一会鼻子尖,又看了一会屋顶,不耐烦了,小声嘟囔了一句:“还真把口才给练出来了……”
被老爸听见了,顿时桌子拍的更响了,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你这臭小子!再这么没皮没脸,再这么不好好学,就给我滚出去要饭去!”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嘟囔一句:“这么大声干嘛,当你是喇叭呀……”
又被听见了,于是就滚出去了。
一夜未归,遍寻不见。
第二天,小慧站在林林教室窗外,不好意思叫,等到林林看见她时忙招手叫出教室,二人到角落说话。其实昨晚老爸已问过林林,并扔下句话让捎给强子:“你小子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回来我就打断你的狗腿!”那年头离家出走还是一项新兴运动,强子爸第一次见识,所以很是激动。
林林还真不知道强子去哪了,所以小慧再问时就只有挠脑袋。小慧说:“他肯定会来找你的,他给我说过,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了。”林林一惊抬头,见小慧正认真地看着他,林林很是激动:“如果他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他!可是,他肯定也会让我保密的……”小慧说:“你只帮我捎句话,昨天我爸说的那是气话,其实他急得一晚都没睡,让他赶紧回来吧。”
林林忙着点头。小慧一笑:“谢谢你了。”
他摆摆手:“这有啥谢的!”四目相对,他突然发现:微笑着的小慧,脸庞是那么样的甜美,不由心里一动:从没仔细看过,没想到这女孩还真是好看!眼睛不由自主就静止了二又四分之二秒,在小慧的眼睛之上。小慧的目光移开了,又回来,又移开,这么一运动,眼睫毛就累了,微微有些颤。
两人突然都不知再该说什么,陷入了一种无言的尴尬。于是从一旁走过的李志学就看见这么一幕:两人在角落里对面站着,都低着头,象是在默哀。
李志学生气了,他最近很爱生气。他想:说话就说话呗,都脸红什么?学生嘛就要以学业为重,整这些不明不白的干什么?
随后在一次和几个女同学办黑板报时,他就以某些人为什么学习不好,说起了这事。他是文体委员,所以自认为口才很好,可那一次,仍是被自己的口才吓了一跳:几乎不用过脑子,就说的有鼻子有眼。他想:我将来一定能当个写手。
那几个女生都是班级里有名的大喇叭,每一只眼睛都是探照灯,每一根头发都是天线,每回她们几个聚齐在一起时,附近的收音机都收不到台,据说这就叫电磁干扰。后来她们几乎都在媒体工作,只有一个留在本地,嫁了个五大三粗的黑汉子,再后来那黑汉子跑到神农架当野人去了,只留下一句话:那儿好,清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十八章
且说她们听李志学说完,却都一起沉默了,手拿着各色粉笔站在原地,一声不吭。搞得李志学尴尬不已。
再一细看:原来眼前的她们只是她们留下的残影!她们已经以接近光的速度出了教室,去找那些熟识的耳朵。其实她们也没有别的用意,只是喜欢听自己说这种事时的声音,谴责的声音,字正腔圆,珠圆玉润,显得成熟而且稳重。并且她们也再三叮嘱了:千万别给别人说啊!
于是,这件事就传开了。对别人来说,也就是一阵风而已,吹过也就过去了,但对当事人来说,却象一场灾难。
小慧是怎么知道的?简单。一放学就被人拉住了,神秘兮兮附到耳边说:“你知道不?听说初二一班的陈小慧和初三二班的徐林……呃?让我想想……说的不就是你吗?”然后二人对看发呆,然后那人补上一句:“千万别给别人说啊!”跑了。
小慧哭了一场。浪迹江湖一夜零半天后,赶着饭点回来的强子说林林:“妹夫!以后见我得叫哥啊!别再没大没小的。”
林林气呼呼去打探,没探出谣言从何而起,倒是不断被人缠住取经:“好小子!厉害啊!净拣花芯芯掐!教教哥们呗!”“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我奋斗这么长时间了,就没招人家正眼看过……”“怎么样?说说嘛……嫩吧?”
原来林林和小慧在路上还偶尔打个招呼,现在则互相躲着。林林想:找机会得跟小慧好好解释解释,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先得跟琪琪解释。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