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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忙把钱掖进裤腰,另一只手拍着李桐肩膀:“你别说了,我这点好歹还知道!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漂亮了,你帮衬我,我也一定帮衬你是不是?”
李桐说:“这一千就算是定钱。等钱到手了,我再给你一万五。”
“一万五?你电话里不说的两万吗?咋还差四千呢?”
李桐笑了:“这饭得一口一口吃对不?这饭也得热透了才能吃对不?这心急了吃夹生饭,饱是饱了,可就怕我不好消化,你也不好消化。”
“那你什么意思?这四千块……”
“放心。这四千块我给你打个借条,等过了阴历年,如果一切顺当平安无事,就把钱给你汇过来。”
说完李桐转身走了,他还要赶着搭车去县城。老马低头琢磨了一会,又匆匆赶过来叫住李桐:“兄弟,不是我信不过你,你看这事一定下来,可就都忙开了,我要陪老胡进果园,一刻不能离,对吧?等老胡回来歇下了,我还得找果园,还得雇人,得盯着摘、套、包、装,对吧?这就把人忙得想提裤子都找不着腰了,哪还能记起这借条的事呀!”
老马看着李桐,李桐看着老马,两人看了一会,李桐笑了:“行啊老马,是个细心人!我现在就给你打条子。”
老马也笑了:“兄弟你可千万别多心!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这一忙开了都手忙脚乱的,可别出个啥差错,还是现在都说好说清楚稳当些。”
就拐回老马家,老胡和小舅子跑了一早上早饿了,正在屋里吃饭,门关着。二人悄悄溜进偏屋,李桐写了张借条:今借到马建仓人民币肆千元整。落款:李桐,年月日上按了指印。老马拿着借条细细端详一会,收入怀中。再无别话,二人挥手作别。。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六十八章
李桐坐在去县城的汽车上,紧皱眉头看着窗外,心里忽而如一锅开水翻腾着,忽而又空得没底。他前前后后又仔细想了一遍,事情其实简单,太简单了,他都不知把每个细节,甚至到时会说的每句话都设想了无数遍,却仍忐忑不安着,这样能行吗?能行!他在心里大声给自己鼓着劲:正是因为简单,所以不被注意。车在坡路上颠簸着,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急忙弯下腰,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按着肚子,慢慢的,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缓解了,他吁了口气直起身:自己从没晕过车,这是怎么了?
冬天车窗都紧闭着,空气污浊。发动机轰鸣着,象是自己的脑袋在嗡嗡响着。他看看窗外,天阴沉着灰云笼罩,路边电线杆和土壁上用白灰写的标语刷刷向后退着,顿时一阵眼晕,忙闭上眼,揉着有些胀疼的太阳穴。
再一睁眼,仿佛才注意到似得,发现自己的座位在车厢最后面,正挤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这种老式公共汽车的座位很窄,人得侧坐着才能把腿放进去。白色的靠背罩上印着一路顺风,已变成灰黑色,布满了来历可疑的斑点。座椅则光秃秃地露出黑色人造革面。车里塞得实实的,靠背后一个化肥袋子鼓鼓的不知装着什么,顶在他后脑勺上,一个黑壮汉子挤坐在他身边,嘴里叼着烟,烟灰落了他一腿。
李桐掸掸腿上的烟灰,皱眉看着那汉子,那汉子也眯着眼看他,并不说话,似乎在等他道歉。李桐耸耸肩朝里挪挪,转头看向窗外。
车内充满汽油味、烟味和闷热的头油味,几乎让人窒息。李桐捂住嘴强压住又一阵恶心,弯腰把头顶在前面椅背上,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绝望般的空虚:我这一天天的都在忙活什么呀?
老马领着老胡二人在果园里转,看着果子摘下来在园子里一堆堆小山似的,看着雇来的妇女们围着果堆坐着,用果圈飞快分拣着,老胡不时凑到跟前检查,给人家教着:“千万别把大果子混进去,大小要匀溜,要不然一装箱大的就压烂了,再说大果是大果的价……”
女人们看看他都不言语,手底下继续忙活着。她们都是一天十块钱加两顿饭雇来的,关心的只是今天饭菜如何,肉片子炖的烂不烂馒头蒸的白不白,老胡你爱说什么随便说去,反正南方话也听不大懂。老胡就自言自语般不停说着,不时喝口水润润嗓子。
有一个小媳妇终于忍不住了,问老马:“哪来的这神经病?”
老马忙一挤眼,压低嗓门说:“南方客来考察的!明年想在咱这儿投资呢!”
在这片大园子转了半天,又带二人去了后山,他在那儿找了几个小园子凑了两万斤,这让老胡很奇怪:“那面坡上不都是你的吗?哪凑不出这两万斤?”
老马苦着脸:“你是真不知道我的难处!你们来的晚了,大部分都订出去了,你没看见坡底下好几处都堆着箱子?那是人家别的客都开始装车了。你这几车还是我硬给凑出来的,还真是差了一车,好容易才订到这儿,不过你放心,我看的货没问题,还是咱说那价。”
老马又说:“大园子那些人都是我亲自挑的,往年也都用的,干活放心。这边……我可就说不准了。人家园主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没办法,降了价钱,咱别的就说不上话了。所以这边你还得多看着点。”老胡连忙点头。
这边还真是不省心。一见老胡来,干活的就要叫他:“老板!你看这果面上有点疤能包不?”“老板!那边黄老板一天十五块来拉人,都跟着走了就剩我们几个在这,你看工钱还能再加点不?”“老板!刚才收落果的车来,我们都吃饭去了,一个没注意让把这挑好的半堆都给顺走了!”一件件没完没了,搞的老胡焦头烂额,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实。
还多亏老马给撑着,找园主交涉几回,又换了批帮工这才算稳住了局面。背过人还给老胡打气:“我说你也是城里老板呢,咋连这小河沟的蛤蟆都镇不住呢?懂行不懂行,人前别露出怯来,他知道你不懂啊?他只惦着贪点小便宜别让你看见了,这帮人啊!你给个针尖大的窟窿,他能塞个腿进来,所以你不能给好脸看。以后你就少说话,有什么事我来说,你只管每天在这转悠,发现一个混饭磨洋工顺东西的,立马就叫走人。这就叫敲山震虎,这就叫管理,知道不?”
老胡紧紧抓着老马的手:“老马,我是没干过这行,可多亏了你呀!”
老马一甩手:“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有这时间忙正经事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六十九章
李桐回来了。老胡赶到时,他正叫人往果园里卸纸箱子。老胡打开一个折起的纸箱看来看去,把李桐叫到一边悄悄问:“这就是你说的那种纸箱?”
“是呀!”
“这提着也没什么区别呀?”
李桐苦着脸看老胡:“我说你傻呀?这儿纸箱厂出的箱子都一个样子,我能叫人在上面印上:特制加重箱子?”
“你不说做箱子时在瓦楞纸板里压进砖末,一车箱子就能用半窑砖,这分量提着……”
李桐扭头走了:“唉。你干脆拉一车砖去深圳得了。人心不敢太沉,等你随手一提就能觉出分量不对,那你到果市还能卖不?还敢卖不?”
老胡咽了口唾沫不言语了。停了一秒又去追李桐:“那怎么就这点箱子?这只够一车呀?”
“这儿只装一车,当然只卸一车箱子,剩下的都拉老马那去了。我说你就别乱操心了,你还是先问问司机现在这车价,然后再想想咱们拉这些箱子摆到这儿,是为图个好看呢,还是装了苹果摆车上。”
就在这时,园中闪出一人,垂手而立微仰着头,是老马。老胡忙跑过去拉老马:“老马!帮我看看这箱子怎么样。”
却被老马推开了。老马望向半空说了一句:“先让我运运气!”
然后就见他肚子一鼓,大吼一声:“过秤!装箱!”
老胡顿时慌了神:“这就要过秤了?这就要掏钱了?这秤准不准?校没校过……”
四周瞬间静了下来。那些冲向果堆的帮工们都停了下来,看着老胡。老马张着未及闭上的嘴看着老胡,李桐抱着一摞纸箱看着老胡,很静。忽然啪的一声响,是吊在枝头的一片黄叶终于从枝上断开,晃晃悠悠地飘落地上。
老胡看着四周,很是惊惶:“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老马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沉痛地说:“老胡,我实在是忍了很久了……咱们不是在集上买菜,块八毛斤半两地抠着计较,咱都是成年人,说话做事别让人笑话……做这生意你要是一斤斤地秤,不秤到明年去了?”
老胡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那是开玩笑呢!”
老马松了口气,朝众人一挥手:“干活去吧!”
老胡也一挥手:“去吧!随便秤吧!”
四周又静了下来。大家又站住了,齐刷刷看向老胡。老马紧锁眉头冲过来大声说:“老胡!说话可都要拍拍良心!”
老胡又愣了:“这……这又怎么啦?”
老马指向众人,那手有点抖:“他们也干了这几天了,你也是天天在这看着,你说,他们是那偷奸耍滑的人吗?”
老胡忙说:“不是不是,干活没的说!都挺实在的。”
老马又指着自己:“那我呢?我是那憋着心思想蒙你的人吗?”
老胡忙摆手:“不是不是!这怎么说的?我哪有那意思呀!”
“那你是什么意思!随便秤去?大家都是实实在在做生意,你兜头扔这么一句什么意思?我们欺负你啦?随便秤去?啥事都有个规矩!生意做不成没关系,这话你得讲明白!”
老胡急了:“别误会别误会!没有那意思!我那就是句气话!不不!是玩笑话!”
“这是开玩笑的事吗?玩笑话?该多少就是多少!”
“是是,我说错了不行吗!”
李桐过来拍拍老马肩膀,又拉开老胡:“老胡呀老胡!你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呀!”
老胡委屈的都快哭了:“我……我也没说什么呀?得,我啥话也不说了!”
“行,你就别乱说乱问了。再说今天也没时间说闲话了。”李桐掏出了纸笔给老胡:“我知道你仔细,就到秤边记账,过一秤记一秤,加*吧?”
老胡哼了一声:“那你去哪?”
“我到大园子。那边箱子一卸完就要装箱,人家可不等你,这时节人手缺,都紧着忙完你的赶下一家活呢。”
“那我不在跟前,他们就敢装箱?”
“反倒装的快了。你要过秤就去数箱子吧,可就怕有些箱子没装够。要不你就开箱秤,工钱倒不用加,就怕伤了果子,这果面上有个小伤一路闷到南方可就烂一片,这烂一个可就染半箱。要么我陪你在这聊天散心,要么我赶紧过去监秤,你看吧!”
“那你赶紧过去!”
李桐走了。果园里拉了灯泡,老胡在秤边忙不迭地记着账,忽然想:“那边多应该自己去呀!”可这一忙开就根本顾不上走开,到晚上九点了还没过完,老胡急得满头大汗,他早早派小舅子过去帮李桐监秤了,可仍是放心不下。老马也忙的是满头大汗,走过来在脸上抹一把说:“这也剩不多了。我得过去招呼帮工吃饭,那边人多靠我那几个侄怕招呼不过来。”说完掏出几百元给老胡。老胡问:“这是干什么?”
“这边顾不上管饭了,等忙完你把今个的工钱饭钱给一发,记住等都忙完了再给,发早了可就都溜了,他才不管你摊子铺开咋收拾呢。”
老胡忙推辞:“今天这钱我掏!”老马正色道:“胡说!该咋样就咋样!”把钱往老胡手里硬一塞走了。
没多远又回来了,在老胡耳边说:“这秤一过可就是你的,人家园主不管了。你自己可得把摊子看紧了!”
老胡看着东一堆西一堆的果箱,咽了口唾沫说:“我能行,你走吧!”
半夜时,老马骑摩托带李桐过来,老胡裹着件军大衣端坐在箱子中间,两只眼骨碌碌转着亮闪闪得象猫头鹰。几人钻进停在果园边的汽车驾驶室,李桐递给老胡一包熟肉,从怀里掏出瓶太白咬开盖子递过来:“先喝点暖暖!”
老胡仰头灌了一口,呲牙咧嘴地哈着气:“够劲!一见你俩来,我浑身一下就暖和了!”
驾驶室里就安静了,只有老胡狼吞虎咽的声音。他塞了一嘴肉含糊地问:“那边怎么样?”
“再明天一天就装完了。”李桐说着,扭头看看睡在后座的司机,问老胡:“咦,咋不见你小舅子了?”
“什么?我早就让他过去给你帮忙,你没见?”
“没有呀!”
老胡就噎住了,急得用手乱比划。李桐忙给拍着,老马摸到司机的热水瓶倒点水给灌下,老胡一口气喘过来了,开车门就要出去找人,被老马一把拉住:“这黑灯瞎火的非把你也给找丢不可,安生呆在这,我叫人去找。”说完骑车走了。
李桐安慰老胡:“一定是天黑走岔道了,没事!他也走不了多远。”
老胡长叹一声:“这挣点钱真他妈不容易!我这些天脑子从早到晚都是晕的,只觉着乱!”
“别乱,咱们眼看就忙完了,明天装完就能发车了。哎,明天你得赶紧到县上把钱给老马他们两家划过去,要不然又要耽搁一天。”
“车走时带他们一起去县城,到银行清手续不行吗?”
李桐笑了:“光顾你方便,你不想想人家不见钱,你车能出果园吗?你把人家带车上半路仍下去,人家到哪追你去?知道你叫啥家住哪?”
“那我把钱划过去,万一这边又走不了,那我怎么办?”
“那就只有提了现钱,这边车走付钱,大家都方便。现在都这样。”
老胡想了想说:“那就这样,我明天和内弟去县城,这边还得你受累了。”
“什么受累!这里面不还有我一车吗?我这也是为自己,你就放心去吧。”
没用多久小舅子找到了,还真是迷路了。这路他白天还能认得,一到晚上,除了上下左右就方向难辨了。到处都是树,他在树丛里努力摸索着,然而越走越远。看见一处灯光,是个看园子人住的土坯房,刚走近却扑出一条大狗,吓得他撒腿就跑。又见一处灯光,也是正在装苹果,却是另一家的。他上前一问老马家的果园,把大家都给难住了:“老马的果园?他有果园吗?承包时他把分给他的几亩不是都转给别人了吗?”“听说后来眼红了也包了几亩,可人太懒不好好经管,把苹果树快栽成酸枣树了。”
这可把小舅子搞糊涂了。这黑沉沉的夜,这奇怪的方言,这树林中诡异的静,这一切都让他怀疑自己是在一个梦中。而且他已走的疲惫不堪,脚底下都开始拌蒜了,长这么大他哪受过这洋罪,他是来看兵马俑的!如果不来的话,这时本该躺在果市那个大胸妹的床上了,而不是在这儿鬼打墙似地转悠!他怒吼一声,朝旁边一棵树上狠踢一脚,却踢疼了脚趾头,疼的他抱着脚,眼泪都快下来了。
第七十章
老马叫了几个人骑车分几个方向,一路喊着小舅子的名字,没多久就找到了。人回来了,问题也来了:“问别人怎么都不知道你的果园呢?”
老马怜悯地看着小舅子,笑了:“好瓜娃哩,这村里姓马的人多了,人家还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