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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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人-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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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人老了有时也可怜。

  林林不知道这些。每回爷爷奶奶来,他偎在老人怀里任那枯树般的手抚摸着,只知道翻捡老人用手帕给他包的柿饼、核桃、江米条,然后捏一个在手,用目光执着地冲击着妈妈:我现在,现在就想吃,可以吗?后来他长大了,不会再捏个柿饼一站半小时地恳求着,而只是冷冷斜一眼,估摸一下包袱里的货色就不动声色地走开,暗中记住妈妈放的位置,等四下无人时再拿出来吃,之后把包袱再恢复原样。他从不吃完,至多吃一多半。妈妈开始时怀疑老鼠,准备养猫,于是家里的老鼠就逃到隔壁琪琪家避了几日,可巧琪琪家也准备养猫,后来林林爸说林林妈:“你家老鼠吃了点心,还会把带子重新绑上啊?”

  此言一出,鼠洞里一片哭声。

  此时,林林和琪琪正坐在镇边的一棵柿子树上,一个手捧对方给的一块绿豆糕,一个舔着对方手心剩的点心皮。

  再后来,每到年底时,镇集上挤满卖灶神火纸年历的小贩,灶神像年年鲜艳,纸灰味年年弥漫,只是,年历上的年头印错了,年年错。鞭炮的硝烟味中,食堂的油烟味中,穿新戴帽的人们在集上拥挤着,践踏着一场薄薄的新雪,腊月,正月,这两个被猪油浸透的字眼,总带给林林一种悲哀,因为只有他发现年头印错了,一直在错,所有人都在将错就错,错的头发都白了,因为只有他发现,天上的云还是去年的那些云,你看这一朵仍象门口的石墩,那一朵仍象戏里的县官帽子,它们一直在天上,陪伴着岁暮时寒烟千里的高原。不信你再闻:藏在风里的是相同的味道,酒菜味、头油味、灵牌前的香烛味、棉衣上的樟脑味,不信你再听:相同的说话声相同的电视声,相同的冬日阳光移过庭院的声音。包括那场夜里下的新雪,还是去年的那片云,去年的那场雪,象一个人终于下了决心开口说话,却又被谁突然打断了,于是那片云又重新沉默被风吹走,以冰的形式悬在北极上空,岁末时又悄悄来临。

  仿佛是直觉,林林模模糊糊感受到了这些,象发现了一个秘密。也只是个秘密而已,说了没人听,连自己也不明白的秘密。

  所以他一闲下来,就总是在发呆。这是他自小就与众不同的地方,大家都认为这就是笨的典型表现。

  琪琪也这样认为,尤其是当他叫住她,郑重其事地说:“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今年还是去年!”

  她当时正穿着一件新衣服,这件黄色的立领外衣已让她思念许久,很象画报上那个女影星穿的那件。她对着镜子发现:如果她也侧着头抿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就更象那个影星了。林林叫她时,她正一心一意地练习歪头、抿嘴。

  他的话让她蒙了,她的表情让他灰心了。然后他走了,而她去追他,她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她要让他高兴起来,可他却再也不想说了。

  不说没关系。琪琪能从他脸上看出他的心思来,他总是一副刚睡醒或即将睡的表情,但琪琪能从这副面具后揣摩出他的喜怒哀乐。下课时她在女生堆里,不时悄悄看看有没有男生跟他玩,上课时她直视黑板,却用余光观察着,担心着他会突然睡倒。她总是前一二名,他总是最后几名,可她相信一点,他不是学不会,而是没兴趣。

  他好象对什么都没兴趣。包括对她。比如说这上学放学,总有几个小子或热烈或含蓄地向她表明,想用车子捎她。她从没答应过,虽然那几个小子一直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只有一次放学,他许是饿了,走的飞快,她喊了几声仍自顾自走着,她气的一跺脚,这时一个小子挨近,结结巴巴说开了,大意是他车子骑的好。于是她坐上走了,经过他旁边时专心地看天上的一片云。随后又忍不住一回头:他站在那儿手抚胸口,脸上竟挂着少有的笑容,一副解脱的表情。

  她哼了一声,噌地跳下车子等着他:不错啊,会自己高兴了!让我看看你还会什么。

  再就是今天,李志学看见她少有的独自走着,忙期期艾艾近前,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琪琪就腾地一下跳上车子,闪的他差点摔倒。他忙抓紧车头,脸红红地骑着,心慌慌地骑着,到了门口才发现身后空空。

  琪琪在一个转弯处已悄悄下了车子,在路边站了一会,又独自走回家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十二章
一连三天,两人总共都吃了九顿饭,却没说一句话。

  林林父母没发现什么异样,这孩子本来就不爱说话,最近几个月好象只说过一句梦话,那天晚上林林妈加班回来,见他把被子蹬到床边就去给他盖,只见他在睡梦中咬牙切齿,翻来滚去,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就不说!”

  说完长吁一口气,安然睡去。

  琪琪那边却乱了。她妈先去医院检查了自己的听力,结果一切正常。满腹心思地回家,看见女儿要么静静坐在桌前看书,要么静静站在窗前发呆,这可把琪琪妈吓的不轻,这是琪琪吗?打小别人家父母找孩子都是在街上找,她都是在树上找,这几年不上树了,却东家扭西家串的从来都呆不住。琪琪妈想:唉,刚才在医院应该再查查视力。

  就过去抱住女儿肩膀,悄悄问:“怎么啦?”

  琪琪如从梦中惊醒,回头一看,俏脸一红,摇摇头抽身跑了。

  家里的宠物,大到老鼠小到细菌都搬走了,路遇同类询问,它们都心有余悸地回头看看,然后摇摇头说:“很古怪呀……”

  月球的表面,多了两个坑。这是琪琪用目光凿出来的。当夜深人静时,她就悄悄爬起来,默默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开始时她是微笑着看月亮,不发出声音,只开合着双唇无声地对月亮说:“喂!”

  月光无声地洒满大地。

  她继续无声地说:“我跟你说说话好吗?我嘴难受!”

  胖墩墩的月亮一抖。从古到今,多少目光把它凿得坑坑凹凹,表层剥落,已变的越来越小。在古代,它可是动不动就挡在窗外,让人推不开窗;在古代,它在天上还拖着长长的藤蔓,结着红色、黄色和紫色的花朵,在古代,月光用鼻子就能闻见。

  琪琪说:“喂!你总是孤单单一个,你心里难受吗?”

  直径三千公里的月亮,苍凉的月亮,缓缓地在轨道上旋转。从古到今,多少眼睛看见过它,又都变成了灰尘。

  她接着说:“你知道吗?我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心里难受。”

  她仰脸望着,微笑渐渐消失了,嘴角仍俏皮地弯着,可眼泪已悄悄盈满眼眶。

  又悄悄滑落腮边。她毫无察觉,只是仰脸望着,任泪流着,任秋夜的寒意渗透身体,她微微地哆嗦着,依然如醉如痴,静静仰脸望着。

  清晨,跟所有人预料的一样:太阳又出来了。

  这是个大嗓门,刚一从东边塬上冒出头,就吆喝开了:“喂!干吗呢你?”

  于是人开始忙活,猪开始哼哼。于是,会走的展示腿脚,会飞的露出腋窝,会吃的咧开*,会喊的张圆窟窿,剩下不会动的,继续不动。

  比如树,树的四周铺着落叶,却无手去捡,喀嚓嚓的任路人踩过。

  比如坟,坟的附近就是村庄,却无脚走回,渐渐的连家人也已淡忘。

  比如天空,它是被雨洗净的,比如高原,它是被风堆起的,比如时光,它只是堆积而不是流淌,在每个瞬间它都是静止的,比如生活,在每一天都是塞的满满的,看似琐碎烦乱,却都因果相循,比如吃喝和拉撒,出门和回家,只是在粗心的人看来,就显得突兀和荒诞。

  比如说放羊,与电视里那些吼着信天游的羊倌不同,此地的羊倌一声不吭,只顾狠狠咬着一块锅盔,此锅盔很快就进了他胃里,硬度依旧。而他身边的羊群因为饿,都在怒吼着信天游。

  比如说养鸡,与别处那些蛋博士、肉技师不同,此地的鸡更象野鸡,白天满村乱逛,晚上睡在枝头,下蛋的有时就下在人家鞋里,打鸣的有时见人用手电它也要打鸣,而拉屎的有时它一急就蹲在了锅盖上,总之你不能跟它们计较,林林奶奶就常说:那么个小东西,也知道每天下蛋给人,不易了。

  比如说上学,与别处那些学琴跳舞背英语的学生不同,此地的学生更象老师,应付完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就无所事事,一放学就拖着书包四处游荡,如果你看见他们神情漠然地走过你的院门,那么请换上一双黄胶鞋,系紧鞋带,因为马上,可能就会从后院冲出一条狗,脖子上勒着一条绳,仔细一看:那是你家的狗,那是你家的绳,那绳上刚才晾着的你的衣服,可能正被披在后院圈里的猪身上。

  所以如果你在黄土高原上行走,总是突然的,就会从村子里冲出一个神情激动的人,站在村口的石碾上,弯着腰双手扶膝吼着骂着,别紧张,他不是在骂你,也没具体到骂别的谁,因为很可能他刚才没看清那几个小兔崽子是谁,很可能他只是在骂那个石碾,很可能十分钟后他歪在门口晒太阳时,那几个小兔崽子之一从门口经过,会自自然然叫他一声:“叔!吃了?”

  他哦了一声,眯起眼看那小子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小兔崽子,都快跟他爸一样高了!

  所以说村里的事就是这样,不能拿任何事当真,不能跟任何人计较,稀里糊涂就都过去了。真要计较,一件小事就够你计较几年的。

  所以,石碾别言语,石碾别生气。

  学校里也是一样,虽说平时吵闹的鸡飞狗跳,可总归是按部就班,一年一级地迎来送往着。校长有时想:这儿就象一个车站。

  校长有时想:看着那么多学生日渐成材,颇敢欣慰。

  校长有时想:大家都是在出来混的,你混毕业我混退休,相互都别太难为了。

  清晨,校长站在办公室窗前,正在想一个问题:自己与地方上其他同级别的干部到底有什么不同。论辖区面积,论所管人口,论业务难度,论工作意义,那点比不过别人?可为什么每回一说起:咱是教育口的……声音就不由自主比别人低了一度,开会也总坐末席,脸总得笑着头总得点着,总是一副谦逊而单薄的样子,为什么?真当我是个看孩子的啊?

  不!我是管看孩子的!

  他哼了一声,看着窗外黄土高原起伏的沟沟峁峁,继续想:现在学校容易吗?各种各样的学生,你讲课,你谈心,你紧盯着他的小眼睛,可你根本就想象不到,此刻他脑子里正转着什么希奇古怪的念头,你的话在他们心里激起了什么样的情绪和色彩,或者根本就杳无声息,你似乎正对着一把铁锁,试图用声音开锁,似乎语言会凝聚成金属质地的钥匙,会吗?不会。因此以统计学为基础的教育,只是一种现代巫术,因为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而钥匙,就是孩子们自己之间的相互影响,远胜过来自成人世界的引导和约束。

  他又哼了一声,心说:我虽然只是个小人物,可对这些大问题,我也一样敢想!

  他大声说:“还有个胆子大的,虽说他狗屁不懂,但他敢写出来!佩服!”

  窗外是秋天的高原,有风,吹了一阵忽然一想:算了。就散在了空中。

  因此他明明听见窗扇咯吱吱响了一声,却没看见窗外的树枝摇动,因为在清晨,声音似乎会被放大,四周清晰得象刚被洗净。他推开窗深吸一口气,凉的一哆嗦,顿时精神抖擞。

  这一清醒,就发现了问题。

第十三章
对着窗子,几里外是一道岭,半坡上是一座小镇,这是他已看了许多年的风景。

  可是今天,为什么感觉与以往有些不同?

  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终于看出了不同:这道岭,似乎比昨天矮了许多,似乎被什么重物给压倒了。

  怎么回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原因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林林。而且不会告诉他。

  早上一起来,林林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变的沉重异常,因为,他的心里装满了心事。

  他只觉得心里象有无数的手,又象有无数的墙,却又不知是因为什么。

  只想叹气。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岭被压塌了。

  只想无神地望远方。于是他望着远方,远方更远了。

  窗外的麻雀们正在争论:如果我们每年这个时候也往南方飞,是不是就能变成大雁。

  窗里的林林正在想:如果我就这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是不是就叫做伤心。

  可我为什么伤心呢?他又想:因为琪琪?不会。他摇摇头。一个人怎么能影响到另一个人呢?两个独立的个体,各吃各的饭,各走各的路,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没有力学上的关联。

  这个邻家少女,总想欺负他,管着他,凭什么呀?凭她学习好?学习好了不起呀?

  他努力想理清思绪,或者说努力去想些什么,不再陷入这种醉人的怅然。他想出了一些理由,甚至因此有些生气。如果说语言是网,那思绪就是水,如果说非要给自己一个说法,那么撒网吧,捞些漂浮在意识表面的稻草,含在嘴里解闷吧。

  他眼前又浮现出月光下,那双盈着泪光的眼睛。

  他想这丫头最近是有些古怪。可那又怎么样呢?会哭了不起呀?我也会哭。他想着,鼻子微有些酸。

  他猛然站了起来,洗脸刷牙地忙活完,看看表,慌忙找到书包,抓了个冷馒头边啃边出了门。

  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琪琪家的窗帘还拉着。等不等她?又一想:都这会了,她肯定早就走了,也没说等等我。虽说这几天两人都是各走各的,可他仍有些恼火,一扭头迈着大步,啃着馒头,走了。

  琪琪站在窗帘后,从窗帘边挑起的一道缝隙,看见他摇摇晃晃地走了,气得一把抓起窗帘使劲摔到墙上。看他那急匆匆的吃相,噎得脖子一耸一耸,跟没吃过馒头似的,猪!老天保佑,让他把手指头咬一口。

  她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好的请假条,她原打算托他捎给老师的。她知道他不会开口叫她,她想等他在窗前徘徊时再叫他,就象她每天早上在他窗前徘徊一样。

  她三两下把纸条扯的粉碎,揉在手心准备扔掉。走了两步只觉得天旋地转,赶紧挪到桌边坐下。

  可能是昨晚着凉了,早上起来只觉头痛的厉害,而且脚底下虚软的总象踏不实,浑身酸的难受,一阵阵地发抖,她知道自己在发烧。

  家里根本就没什么药。除了厨房角落里的一点药,但那是给耗子吃的,自己吃浪费了。她抿嘴笑笑起身梳洗,然后开始生火做早饭,热两个馒头,切一盘自己腌的咸菜,滴两点香油就是一顿饭。

  做好后她坐在桌边,摸摸额头又看看墙上的表,妈妈快下夜班回来了,就趴在桌边静静等着。琪琪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因一次工伤事故去世了,只剩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门一响,妈妈回来了。她在门口把包挂好,摘下蓝袖套拍拍身上的灰,一扭头这才看见琪琪:“噫?你怎么还没走?”

  琪琪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妈妈因熬夜显得憔悴的脸,说:“我……我睡过了,我马上就去。”

  妈妈把袖套啪的扔到鞋柜上:“操什么心呢你?看看还来及不?快点!”

  琪琪一边应着,一边匆匆背起书包,刚要出门,被妈妈一把拉住了:“等等!你脸怎么这么红?”

  琪琪努力一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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