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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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商河-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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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兀术初南下时,岳飞尚未动作,赵构即发旨:“近据诸路探报,虏人举措,似欲侵犯。卿智谋精审,不在多训,更须曲尽关防,为不可胜之计,斯乃万全。朕比因伤冷作疾,凡十日不视朝,今则安和无事。虑贻卿远忧,故兹亲诏,想宜知悉。”

    六月初顺昌告急时,赵构急如星火催岳飞进兵救援:“刘在顺昌府,捍御金贼,虽屡杀获,其贼势源源未已。卿依已降诏旨,多差精锐人马,火急前去救援,无致贼势猖狂,少落奸便,不得顷刻住滞。六月六日巳时。付岳飞。(御押)”

    当时就已经是北伐中的第六诏了!

    最近的则是在全面反攻前由李若虚带来的诏书:“金人再犯东京,贼方在境,难以召卿远来面议。今遣李若虚前去,就卿商量。凡今日可以乘机御敌之事,卿可一一筹画措置,先入急递奏来。据事势,莫须重兵持守,轻兵择利。其施设之方,则委任卿,朕不可以遥度也。盛夏我兵所宜,至秋则彼必猖獗,机会之间,尤宜审处。遣亲札,指不多及。付岳飞。(御押)”

    但当此大战关键之机,竟然又有旨意到,必然非同小可!

    “其施设之方,则委任卿,朕不可以遥度也。”

    这话是不是真的?

    现在这道是什么旨?



………【第三十五章 铁蹄满郊畿,风尘恶!】………

    绍兴十年七月十七日,酉时。

    “兀术虽然还在开封城,但李固渡的金营却在扩建,若我所料不错,不等大军攻城,兀术就已经跑到渡口去了,城中已经没有任何负担,兀术只需要逃命的话,我们会追之不及!”

    杨峻在帅帐内向岳飞、张宪、王贵等人解释李固渡的形势:“不过如果大军动作之前,能够以奇兵先袭取李固渡,则兀术插翅难飞!”

    “为难之处在于,据乡人所言,李固上下游百里之内,连浮在水上的木板都没有一块,早已经被兀术收、烧殆尽!要想从水上用兵,须得从牛统领那边设法调度船只过来。而要从陆上用兵,一来大军出营无法隐藏,起不到奇兵的作用,二来恐怕李固渡没有打下来,兀术的船已经过了大河!”

    营中诸将帅都皱起眉头。

    “牛兄弟那边,想来是有船只,不过从百里外调来,加上所需要的量大,恐怕非十日以上莫办,刘锜、王德等处大军数日内便至,此战不可久拖,兀术也不会留在开封府等我算计。这船是必须毁掉了,诸位可有什么计较?”岳飞沉吟道。

    王贵道:“若是火攻?……”

    张宪摆摆手:“此处不是赤壁!兀术的船非是锁在一起,再者芦苇正是青绿时,不易着火!”

    杨峻补充道:“就算是要射火箭,也须破得了李固渡金营,不然,连渡口也*近不得!”

    董先突然在帐外现身:“末将倒有一个法子!”

    岳飞笑道:“说说看。”

    “大河左右,有的是水里健儿,我岳家军中,即有不少将士,大江大河,尽可去得,若能用一支奇兵,潜水凿船,料贼军中无此等好汉可以匹敌!”董先侃侃道来,帐中诸人都是一喜。

    随后密密议定,董先自去安排人手,打算先毁坏李固渡码头船只。

    “杨兄弟这番再立大功,我军破兀术必矣,我看那兀术往哪里逃!哈哈!诸位兄弟连日辛苦,眼下大战在即,这等清闲日子多日后方可再得,不可空对良宵,副帅,且叫未轮值的统制们入帐,今日与兄弟们犒劳一番!”

    心中石头放下,岳飞心情大好,虽然已经入夜,但帐中诸位也的确还饿着肚子,难得听到岳帅在战前改善伙食,都是哄然应诺。

    片刻间,明烛高照,伙头营热火朝天,帅营内欢声笑语,菜肴流水般送入大帐。

    岳飞在军中以严峻示人,身在行营中,笑也难得笑一次,此刻却难掩心中欢畅,营中诸将也知道岳帅心情不错,大受感染。

    “诸位,兀术虽坐困孤城,却一无可恃,眼看我大宋故都,将自我岳家军手中收回,上不负天恩浩荡,下不负黎庶父老,自大军离了鄂州北伐,成功将在数日内,可算难得!下一次犒劳诸位,当是在开封城内!今日营中无酒,便与诸将官以茶代酒,共饮了此杯!”岳飞殷勤举茶相劝,诸将官统领导纷纷举杯相应。

    “帅爷!”统制傅庆站起身来:“好男儿岂可以茶谋醉!待进了开封城,帅爷可否让兄弟们一醉方休,让兀术那厮斟酒,兄弟们必可放怀一醉!”

    帐中暴发一片狂笑,王贵等高声附和。

    “傅兄弟说的是!”岳飞拈须肃容道:“好男儿自该喝酒,只可惜当年我与圣上有约,在军中不得饮酒,开封府是我大宋故都,便是收复了,还有大好河山,尚坠胡尘中,我等岂到庆功时?但诸将用命,待恢复开封,大军渡河北上,扫荡燕云,直捣黄龙府,迎还二圣,飞当破戒,与诸君痛饮尔!!”

    “如太尉所命!”

    “帅爷所言的是!”

    “直捣黄龙府!”

    “迎还二圣!”

    帐中热血沸腾,杨峻却见傅庆脸上怃然不悦,却转瞬即消失不见。虽然这话杨峻在书上也看到过,但眼前与这帮无敌勇将共同分享,仍是情难自抑!

    杨峻心里没来由的一痛。

    十二道金牌,便是岳飞的宿命!

    ※※※※※※※※※※※※※※※※※※※※※※※※※※※※※※※※

    “措置班师!”

    岳云跪接完圣旨,如三伏天里飘雪,从头冷到了脚,一时间竟然起不来身。

    “大公子?!岳公子?!”

    一旁的将佐们连声惊呼。

    “岳帅不在偃城,岳公子只可尊旨意行事,却不可代接,下官奉圣上谕,这圣旨还须送到岳帅手中,才可回复圣命!请岳公子莫要耽误,让下官即刻赴朱仙镇传旨!”御使对岳云还算客气,却显得颇为焦急,大约在临安时有人深嘱,所以不肯耽误。

    “大人皇命在身,末将不敢耽误,只是眼下偃城至朱仙镇,宋金两军错杂,酉时以后,俱不便通行,大人若惫夜前往,小有差池,末将怎么担当得起!不若大人暂歇息偃城,明日一早,偃城将有运粮大队发往朱仙镇,有大军随护,到时末将亲自送大人过去,可保无虞!”岳云为难一阵,不肯就随御使动身。

    “呵呵,岳公子不须如此,明日能到朱仙镇也可,不过粮草似不必再运了,岳帅接旨后也须返军,这粮草之事,下官已经沿路告知,不再送往偃城!”

    待御使出帐,岳云在帐中,将牙咬得乱响,却一言也发不得。

    “大公子——”一名偏将悄悄附耳过来:“万一明日路上,遇到番贼袭扰,我等保护不周,伤及御使,这旨嘛……”

    “住了!这等逆天之事,你也敢说!”岳云变色喝斥,献策者悚然而退。

    “回来!”岳云再喝道。

    “是!大公子有何吩咐?”

    “带上两骑,立即到朱仙镇去,告知父帅!切不可惊动圣使!”岳云沉声道。

    月光下,数骑悄悄离营,直到出了偃城三里外,才纵马狂奔。

    ※※※※※※※※※※※※※※※※※※※※※※※※※※※※※※※

    亥时,诸将散去,帅营内,烛光下,只余岳飞、张宪、杨峻。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

    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

    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

    到而今、铁蹄满郊畿,风尘恶。”

    岳飞写完半阙《满江红》,掷笔不语。

    “岳帅,皇都恢复在即,若圣上还驾旧都,这等风光,也可回复旧日情形。”张宪和声开解。

    “副帅所言虽是,但这两日里检视诸陵,副帅作何感想!这些天杀的番贼,连诸陵中先皇遗骨也敢亵渎!凡我大宋臣民,虽历万世,也不可忘掉如此奇耻!”岳飞慨然道。

    “此为上半阙,大哥何不写下半阙?”杨峻赶紧转移话题。

    “此刻,也只有这半阙了!待渡河北上之日,当可作出下半阙!”

    岳飞正在遥想日后光景,却听得帐外喧哗不休。

    “禀岳帅——偃城急报!”董先抢入帐来。



………【第三十六章 渡河!渡河!渡河!】………

    “闭了大营!任何人不得出入!”

    岳飞轻轻接过秘笺,在烛光下只瞄了一眼,面色大变,手指发颤,厉声下令。

    张宪、董先眼见不对,交换了眼色,董先自去传令,杨峻却隐隐猜到点端倪,只是未见金牌,不敢肯定,但看岳飞手足失措,额头筋跳,瞬间满面俱是汗水,鬓脚全湿,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太尉!”张宪喝道。

    大战当前,岳飞本非常人,什么消息会让他失色至此?!

    岳飞缓缓转身,面色铁青:“此旨必非上意!必非上意!”

    岳飞将密报缓缓递出,满纸俱颤,杨峻匆匆间觑见“措置”二字。张宪狐疑地接过,待看得清楚,也是大惊失色:“岳帅!如此则大宋危矣!圣使已到偃城,明日即到朱仙镇,‘措置班师’!这等如何是好!”

    杨峻心中喟叹,知道该来的始终要来,表面上却仍做得惊诧万分,一把抢过张宪手中纸笺,只见上面草草数字“圣使至偃,旨言‘措置班师’!”

    “不!——”杨峻在帐中放声大喝:“大军死伤数万,如今好不容易困死了兀术,眼见就在开封城中,怎么可以班师!不能班师!我不回鄂州!我要渡河!渡河!渡河!”

    岳飞闻言,如中雷殛!!

    十二年前,大宋建炎二年七月,71岁的东京留守使,知开封府,宗泽!

    满朝文武,俱随驾逃命南去,宗泽组织开封府十六县200万义民,以无兵无甲之师,连胜十三仗,将金军牢牢阻在大河对岸,变大河为天堑!

    可恨宗泽连续上书二十四次,请圣上还都,带领军民抗金,朝中诸臣宰,及赵构本人,皆被吓破了胆,居然不敢回到已经收复的开封府!

    那时节还在宗泽麾下戴罪立功的岳飞清楚地记得,老爷子临死,无一字言及子女家事。

    “渡河!渡河!渡河!”

    宗泽大叫三声“渡河”而亡!

    岳飞与宗泽之子宗颖护灵枢至镇江,与其亡妻合葬于京岘山,一路上,岳飞耳边都听得到震荡在耳边的巨响:“渡河!渡河!渡河!”

    岳飞本以当诛之身,为宗泽所容、所信、所用,从这一刻起,便生死以之,也不会忘了“渡河”!

    杨峻本是在作戏,以配合杨统制的身份,却不料对岳飞来说,竟然是霹雳之声!

    张宪虎目中热泪涌出:“渡河!渡河杀番贼!我们不退!”

    岳飞伸手提过岳家铁枪,厉声道:“杨兄弟所言是者!我岳家军怎么可以班师!待诸事俱备,必取下开封,再请圣上明诏!”

    杨峻心中酸楚——岳老大明明不是那种轻易遵旨的人,北伐之初,李若虚奉旨令岳家军“不得轻进”时,就已经算违旨了。

    兀术大军集于顺昌,赵构连下金牌,要岳飞救援时,岳飞却将大军直指开封方向,岂非违旨?

    可是若十二道金牌齐至,岳飞抗得住几道?

    眼下若能取得开封,灭了兀术,岳飞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必无死所!

    但愿岳飞能够坚持到开封城破!

    岳飞挥挥手,张宪和杨峻出帐,让岳飞细细筹谋如何向赵构上书之事。出帐后,张宪拍拍杨峻肩头,欲言又止,杨峻待张宪远去,面色如水,轻波不起,刚才的暴怒消失无踪。

    “你等随我多年,此刻须给我一句实在话:杨某对你们如何!”中军帐内,杨峻冷声道。

    高林、姚侑等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何意。

    “杨大哥这些年视我等如手足,但有凶险,必是大哥亲冒矢石,破阵杀将,兄弟几个若没有大哥照看,早已经是血泥残骨!有何事需要我等兄弟,只管吩咐,水里火里,一句话就成!”高林毕竟年长,瞬间便反应过来。

    “圣上下旨,要我岳家军班师!”杨峻咬牙切齿道。

    “怎么会这样!”

    “杨统制!——”

    “大哥!”

    “大军一发,岂是儿戏!这,这——”高林失声道。

    “正是!”杨峻拍案而起。

    “大哥的意思,我等不班师?”姚侑迟疑了一下:“再说,中军如何,还须奉岳帅将令,这个——若是违了旨——”

    杨峻瞪着眼前几位,按说他们都是中军将佐,虽然自己没有十分把握,不知道杨再兴与他们的关系,但这些日子来,也多少看出些门道,这几与自己亲疏有别,不可一概而论。其中高林、罗彦是最铁杆的两位,其他三人却难说。

    “若是岳帅不班师,我们兄弟几个,自然并肩子作战,一步不离,死生共之,但若岳帅班师……”杨峻沉吟半晌:“我须派几位兄弟渡河北上,到梁兴将军麾下效命,到时再带上几名兵器匠作,日后必有在太行相见之日,此举我会禀明岳帅,料来大军若南返,便不算违旨,区区数人渡河北上,目标不会太大,河北义民众多,接应没有问题,只是数年间恐怕不能再下江南,不知道几位兄弟家人如何?”

    高林第一个站了出来:“大哥,我家本在相州,当初随岳帅南下,后来在大哥麾下,家人早已尽丧番贼手中,了无牵挂,我也不愿南下,请大哥一定让我渡河!”

    李德也随后上前:“某家即在河北,南下时家人四散,若能渡河北上,是某平生大愿!”

    罗彦也道:“小弟孤身一个,跟杨大哥一样,睏了睡,死了埋,了无牵挂,愿随高大哥一起渡河!”

    王兰,姚侑却犹豫不决。

    “两位兄弟家在江南,妻儿老小不在少数,这不算什么难处,大哥绝不会见责!”高林喝斥道。

    王兰、姚侑满面羞惭,不发一语。

    杨峻上前,双手放在两人肩头:“一日是兄弟,一世是兄弟,便是两位兄弟想要渡河,便看在家中老小,我也不会允可!”

    两人低头拱手,却是忍不住眼眶泛红。

    “今日之事,若非大军班师,不许漏出一个字,若乱了军心,我与诸位同领军法!”杨峻喝道。

    “是!”

    ※※※※※※※※※※※※※※※※※※※※※※※※※※※※※※※※

    绍兴十年七月十八日,巳时。

    岳家军大营外,数百骑奔来,“岳”字旗下,漫天尘土。

    烈日灼灼,人浴汗尘,却是在营门口稍作停顿,就有数骑直赴帅帐。

    “圣旨到——”

    营中遍响!



………【第三十七章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绍兴十年七月十八日,辰时。

    开封城内,杀意森然,兀术已经下令数日,每日只有午间一个时辰可以出行,其他时间,所有街巷,均不得有人影,所有居民均须呆在家中,若有出逃,四邻连坐!

    如果不是偶尔的犬吠声传来,开封城就是一座死城。

    城中原来熙熙攘攘的大街,现下只有大金的骑兵不时冲过,马蹄声散去后,万籁俱静,连儿啼声都喑哑而细弱。

    但城中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金人在开封城中最后的日子。

    那些原来在开封城嚣张跋扈的大金勋贵们,眼下全都消失不见,连城中的金骑都在一天天减少,不时还有金营中汉军逃兵易服进入民居躲藏,由他们传出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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