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者坐在西满军区的一间审讯室里,康国志主审他,尚不知与审问他的人昨夜同骑一匹马疾驰了百十里,来到这个地方。
“说吧,狗驮子。”
“我有啥说的?”狗驮子一副无赖相,像他的绰号一样,耍起狗驮子来。当地人称狗熊为狗驮子,耍狗驮子就是耍狗熊,“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
“狗驮子,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八……不,东北人民自治军。”狗驮子回答。
“说说你的告密吧!”
“我没告什么密。”狗驮子矢口否认道。
“你向113团提供工作队夜晚住在三不管村的情报,致使我们的同志被敌人杀害……”康国志指控他的行为道。
狗驮子额头沁出汗珠,东北人民自治军什么都知道,这回死定了。从决定去告密那夜起,他就想到有一天被抓的后果。腰里缺钱,手几日未摸牌发痒犯大烟瘾一样难忍,到处琢磨钱的时刻,有人的一句气话提醒了他,于是有了一次铤而走险。
狗驮子输干爪,两天没吃饭他连走回家——三不管村的力气都没有了。亮子里有一处可救急的地方,远房表哥的十里香村,捡糕点渣子都够填饱肚子。赌徒有时将冻死不下驴视为骨气,万不得已不去糕点铺,胖表嫂活着的时候去过几次,她可怜他施舍吃的,表哥总是不给好脸子,用眼角看表弟。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七章 夜擒狗驮子(3)
秋天的太阳要晒倒他似的,光线中身体脱水萎缩,眼冒金星,梦游一样行走到十里香村,多半是本能支配。
“嚄,你咋造成这样啊!”袁老板惊诧道,见表弟如同水中一片树叶似的漂来,实际是走路身体打晃。
“哥呀,饿的,两天凉水没打牙。”他哭腔乱韵说。
听到这样说糕点铺老板的反应极为冷淡,让一位饱汉子去体验饿汉子饥恐怕难。他最先想到的是十赌九输、十赌九骗、十赌九诈、十赌九嫖……输耍不成人!
“你饿?”表哥问。
“饿透腔啦!”
十里香村不缺少食物,袁老板不愿给赌徒吃,雪上加霜地折磨饥饿的人,说:
“现成垫嘴的东西没有了,你挺一会儿,等槽子糕出炉。”
“挺不了了,表哥,啥都行啊!”饥饿者真正意义的饥不择食了,“只要是吃的……能垫肚就行。”
“刚做坏了一盘槽子糕,只是起子碳酸氢铵,有助于糕点、蛋糕、饼干制品膨大成型。放多了,哦,不能吃,你挺一会儿吧,等新槽子糕。”
“不啦,我能吃,啥都能吃。”
“把那盘起子大的槽子糕端过来!”袁老板说。
什么起子大起子小的,狗驮子像狗见到骨头一样,狼吞虎咽半盘槽子糕。起子大的槽子糕常人涩得难以下咽,饱了不好吃,饿了甜如蜜。饿红眼的赌徒吃得很香。
吃饱的狗驮子难受在表哥面前,进食超速胃不适应提出强烈抗议,眉心处拥挤着痛苦。
“近日手气不佳?”表哥问。
“点儿低。”狗驮子说。
“十赌九输,耍钱有发家的吗?”
“可我也不会别的。”
袁老板心里瞧不起赌耍之人,说:“想挣钱还不容易,满大街都是钱,看你去不去哈腰拣。”
“表哥,真有钱我能不拣?街上屁也没有,要屁都没人给我放。”狗驮子说得悲哀,话里话外连表哥也不肯帮助他。救急不救穷,输得屌毛净光的赌徒更没人愿救济。
糕点铺老板人精儿,他岂能听不出含沙射影?于是蹦出句对穷途末路的狗驮子来说,意义非凡的气话,说它非凡是怂恿了一种贪欲的膨胀,出现了今天的后果,袁老板说:
“向113团检举一个东北人民自治军的工作队员,给十块大洋,你耍钱不如干这个来钱快。”
起初狗驮子当表哥说气话,随便说个例子,没太往心里去,离开十里香村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有了食物,瞅街上的景物心情不一样了,起子放多了的槽子糕还涩在嘴里,但力气的恢复未受到影响,有用无用的东西全有兴趣看了。
临街的梳篦铺前围许多人。狗驮子想不至于围看铺子竖招上的——脊齿磨来巧匠手,篦梳助得美人妆——骈俪句吧?他也凑上前去,见众人不是看铺子竖招,是看一张布告,驻军113团发布的,主要的意思是三江境内出现了东北人民自治军的工作队,谁检举一名工作队员赏十块大洋。
“表哥也这样说。”狗驮子心想。
走出城去,槽子糕还在消化之中,狗驮子打起饱嗝,反上来殃食(消化不良)的气味,路旁生长野薄荷,他揪几片老叶子塞入口中,浓郁的香气覆盖住臭嗝,继续赶路。
薄荷还在嘴里停留,快接近河岸时,他竟然咀嚼出钱的味道,是硬通货大洋的味道。工作队员——十块大洋——工作队员,满脑子是这个等式。假如自己知道两个工作队员,就是二十块大洋,三个呢?赌徒越算越兴奋,最后算到几百大洋,人性之恶在那个秋天里汛期河流一样骤然上涨。哪里有工作队员?见到摆船人宋生想到宋生家就有工作队员出现,不知现在有没有。
第七章 夜擒狗驮子(4)
“过河嘞!”狗驮子朝河对岸喊道。
宋生摆船过来,开玩笑道:“过河,哪有人啊?”
“我不是人?”
“你算人?”
一个村子住着,开玩笑是一种联人儿(人缘),不会这个你的人缘就差。
“你到底讲不讲,狗驮子?”审问他的康国志问。
狗驮子至少现在不能讲实情。
“带下去!”康国志命令道。
回到羁押的屋子,狗驮子躺在土炕上寻思往下怎么办。东北人民自治军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他们的人被杀,会饶过自己吗?他们将怎样处死自己,用枪还是用刀?
告密者拿到五十块大洋,他心飞到赌场,掷骰子、推牌九、打麻将、押宝……玩什么都行。刚走到营房大门,忽然给人叫住:
“那谁,你先别忙走。”
狗驮子站住,见骑兵营长叫自己,迷惑道:“长官,您叫我?”
“叫你。”
“有事儿?”
“俞团长请你晚上看戏。”骑兵营长说。
团长给了赏钱,还要请看戏,肯定是二人转了,赌徒爱看戏,没钱看也没工夫看,再说了大车店里滚地包唱的没意思,到军营里来的戏班子定准好看,又是团长请看戏,他受宠若惊。
“你在这儿等吧!”骑兵营长带告密者到一间空房子,说,“开演时来叫你。”
空房子挨着骑兵营的营房,屋子堆满与当兵无关的杂物,箱子柜子,上面有日本文,赌徒一个不认识。他坐在上面当凳子,想着晚上的二人转,梁赛金擀面段子能哼上几句:快随大哥回转家乡啊,咱俩是一个娘啊!
太阳卡山,一个士兵来叫他:“跟我走!”
“在哪儿演,没见戏台子。”狗驮子问。
士兵疑惑的眼光望他,什么都没说。
“唱梁赛金擀面吧?”狗驮子问。
士兵仍然未吭声,带狗驮子走进废料场,见到四周围着持枪的士兵,顿时心就凉啦,腿也发软,这儿哪是看戏啊,像法场。
“立正!”士兵喊道。
骑兵营长在几名下级军官簇拥下来到,用手拄着马刀站定,在场的士兵才稍息,他一挥手,五花大绑的五个人被押过来,赌徒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场面,士兵用刀刺死五个人,其中三个他算认识,从三不管村抓来的。
“喂,我们营长叫你过去!”士兵叫他。
吓断脉的狗驮子脸纸一样白,他战战兢兢走到骑兵营长面前,冻透了似的直打牙儿帮骨(牙齿相互磕碰),说话不连句儿:“长、长官,叫我、我?”
哈!骑兵营长憋不住笑,说:“瞅你吓得熊色!你看见了吧,哪儿冒血?”
遇害者身子正朝外涌血,狗驮子真切地看到,还闻到打鼻子腥味,他口吃道:
“看、看到了。”
“听说蘸上人血去赌钱一定赢,嗯?”骑兵营长问。
“是!”
“去蘸呀,愣着干啥?”骑兵营长催促道。
狗驮子迟疑,不敢靠近遗体。
“去呀!一会儿烧掉,你想蘸人血都没场(处)蘸去。”骑兵营长说。
狗驮子艰难走到尸体旁,见到更恐怖的一幕,士兵正朝下割人头,他觉得裤裆里有液体在流,扯下一小块兜布蘸了些血,跑回到骑兵营长身边。
“蘸了吗?”骑兵营长问。
“蘸了,长官。”
“你去赌钱吧!”骑兵营长开玩笑说,“赢了钱,别忘给我打壶酒。”
“哎!哎!”狗驮子被狗撵似的逃出兵营,到街上很远才转过头,见到火光在废料场闪耀,他知道兵们在烧什么。那夜他没去赌场,半路扔掉带血的布,跑到十里香村。
“咋地啦?”袁老板见到表弟脸没血色一愣,道,“你像遭殃打的似的人死前最后一口气叫殃。在此指招了邪而精神萎靡的现象。。”
第七章 夜擒狗驮子(5)
“表哥……”他号啕大哭起来。
袁老板越发愣怔,表弟输到这个份上?他往赌博上想,搁谁都得往狗驮子耍钱上想,输了钱借高利贷,驴打滚的利,还不起被债主催逼,剁去手指……他问:
“欠了人家的钱?多少啊?”
“不是,表哥。”狗驮子对袁老板讲了实话。
杀了三个东北人民自治军工作队员?袁老板比赌徒有头脑,告密得了赏钱,却得罪了东北人民自治军,闯下了大祸。他说:
“你惹危|蛄东北方言:招惹是非。啦!”袁老板指出厉害,说,“东北人民自治军能饶过你吗?”
“那咋整啊?”
“咋整?没法整!”袁老板对赌徒的不满变相发泄出来,吓唬他,吓昏迷他,一来图解气,二来让他戒掉赌,“等着东北人民自治军找你报仇吧!”吓唬归吓唬,救还是要救的,袁老板想救他的办法。表弟向谁告密?
“表哥救我呀?”表弟哀求道。
驻军,寻求他们庇护,他说:
“找113团保护,你为他们做的事。”
“不,不,我不去,死也不去!”狗驮子吓破了胆,满肚子胆汁,苦到嘴里了。
袁老板心里明白,兵、警不会保护他,刚才只是一说而已。他说:“时下113团驻扎亮子里,东北人民自治军进不了城,你还安全,只怕是风向有变,等东北人民自治军进了亮子里,你就没好日子过啦。”
“调风打麻将到四圈上下家要调换位置,称调风。……”狗驮子满口赌博术语,他一门心思问咋整、咋整?
“容我想想。”袁老板说。
狗驮子吓尿湿的裤子需要换,他在十里香村客栈猫一宿,也是等表哥为他想出主意。
袁老板这个人道眼很多,冥思出解救表弟办法之前,先想到安慰表弟,此前没少又剜又瞪他,算是一种弥补吧。
狗驮子趴在炕上,身子紧紧贴着炕席,生怕高起一寸就给寻仇者发现……惊恐之中,一个女人走进来,说:
“袁老板叫我来陪你!”
“你、你是谁?”他开始还不相信,以为见到鬼。
女人的回答别开生面,娴熟剥光衣物,白亮亮地铺在炕上,说:“你上来,它告诉你。”
告诉狗驮子的东西,火一样让他温暖过来……
审讯在第三天出现转机,狗驮子觉得抵赖不下去,全盘招供了。人有时就是不可思议,两天前还死死地扛着,今天却竹筒倒豆子。赌徒是在潇潇秋雨天招供的,天气是否影响到他的情绪呢?
“我说,今天我全说。”狗驮子今早吃的菜是大葱蘸酱,嘴里余留香辣味道,拉帮套时期半截子男人的女人嘴总有大葱味,她喜欢空嘴吃葱,香葱、甜葱且不说,她能空嘴吃猴(极)辣的疲校ù蚬押蠓⑵鹄吹拇校松碜哟邪滓谎啄郏詈笞约夯箍雍α怂涞袅怂那话虢刈幽腥似膊说逗涓铣隼础E说脑ぱ猿晌檠榈淖缰洌的隳┖笪捕ㄗ詈螅┧涝谒G稀N颓备婷苷撸贾氯比嗣褡灾尉ぷ鞫釉北簧保蔷圆换岱殴约骸�
“你在杀人现场?”康国志问。
“骑兵营长说团长请我看戏……”狗驮子说。
“他们杀了几个人?”康国志问。
“五个。”
“是男是女?”
“当然都是男的啦。”
“你看准了?”
“我只离几步远,士兵的刀扎进去的‘咔哧’声我都听真亮(真切,清楚)的,是五个男人。”狗驮子说。
“你认识他们吗?”
“有……”狗驮子的声调降下去,用眼溜着康国志说,“你们的三个人,还有一个我不认识,后来听说是个逃兵,剩下的那个外号叫眼儿猴,他偷了驻军的高粱米。”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七章 夜擒狗驮子(6)
“你向113团密报,巡逻队抓走我们几个人?”康国志说。
“五个。”
“你看清几男几女?”
“三男两女。”
“她们两人呢?”
“这我不知道,抓到团部再也没见到她们俩。”狗驮子说,他的确未看见两个女兵,也不可能让告密者看见。
“你还知道什么?”
狗驮子说他领钱走人,骑兵营长逼着他看杀人,蘸人血去耍钱,他说:“血我蘸了,出兵营我就扔掉,当晚去了十里香村。”
“你到十里香村干什么?”
“找我表哥。”
“你表哥是谁?”
“袁老板。”
狗驮子极度恐慌时刻得到一个女人的安慰,袁老板不愧为心理专家了。什么东西能使什么东西化惊悚为安然,糕点铺或者说花柳店老板把准了表弟的脉。他对一个暗娼说:“你去叫一个人乐呵,我付你两倍的钱。”
“那还不简单。”暗娼自信地道。
“咱可先讲明白,他没乐呵,我可不给两份钱。”
“除非他没长那玩意,是枕头瓤子(无能)。”暗娼粗俗道。
“你去吧,明早我们算账。”袁老板说。
暗娼的本事充分发挥出来,狗驮子一夜没睡个囫囵觉,恐惧河水一样流走,失去水分的赌徒出现在表哥面前眼圈发黑,脸色灰暗,但透着满意神色。
“咋样,舒服吧?”
“嗯,舒服死啦!”狗驮子也没忘正事,问,“表哥帮我想出辙来了吗?”
“想出来了。”袁老板说,“我翻来覆去地想,你躲着不是曲子(事儿),得出去。”
“出去?”
“离开亮子里,你想啊表弟,三江县城从古到今是兵家必争之地,兵们走马灯似的你来我走,远的不说,就说这一二十年吧,东北军走了,关东军来了,关东军走了,中央军又来了,你说哪一天这中央军又走了,东北人民自治军又来了,东北人民自治军要是来了,你的小命儿还保得住吗?”
狗驮子害怕了,赌徒害怕是从心里往外的害怕,东北人民自治军找到自己结局可想而知。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能去哪里啊?”
“为你想好了,你走就是。”袁老板说,昨晚,他思考的结果,“没别的出路。”
“表哥……”
“去当胡子吧!”
狗驮子愣出牛眼,去当胡子?
“东北人民自治军打胡子,他们跟东北人民自治军有仇,你跟他们待在一起才安全。”袁老板为表弟设计好了,“中央军不可能永远管你,长心眼儿自己找条生路吧。”
“胡子肯要我?”
“你们是一家。”
狗驮子没有表哥熟悉土匪,打家劫舍的胡子,怎么跟幺鸡飞九的赌徒是一家呢?
袁老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