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套?”老和尚摆摆手:“不说那些,不说那些。”慧昱猜想,他一定说的是1947年的事情。那时候寺毁僧散,谁知道这老和尚是怎么把这贝叶经弄到手的。他说:“请问,当年还有谁知道你接任飞云寺住持?”老和尚警觉地看了看他,说:“你不相信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我虽然没来得及升座,可是十一祖法扬老和尚确确实实把位子传给了我。他不只传给我贝叶经,还传给我那首藏宝偈。”慧昱问:“藏宝偈?你知道藏宝偈?”雨灵道:“当然喽,这芙蓉山里至今还有宝贝藏着,找宝的钥匙就在我这里!”慧昱问:“那是什么宝贝?”雨灵摇摇头:“不知道。我当年出家到这芙蓉山,就听师父们说过,当年开山祖师在山里藏了宝贝,谁找到它谁就会得道。他有一首藏宝偈,圆寂的时候口授给二祖。二祖按这偈的提示去寻宝,可是没能破解,只好又将它传给三祖。可是,后来哪一代祖师也没找到,这藏宝偈连同贝叶经就成了飞云寺代代相传的信物。”慧昱问:“那藏宝偈怎么说?”老和尚诡秘地一笑:“这可不能告诉你。”说罢,一口气把半碗米粥喝完。慧昱见他这样,便不再问,收拾了碗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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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十七章(4)
他到斋堂放下碗筷,洗了洗手,便去了丈室。敲门进去,见觉通正在上网,页面上有个窗口,里面有个女孩坐着,不时还动一下。慧昱往沙发上一坐,埋怨道:“你这习气,是不打算改了。”觉通歪嘴一笑:“在这山上也太寂寞啦!不过,拨号上网速度太慢,我能看到什么?人到了这画面上,连木偶都不如。”慧昱不愿和他说这些,就告诉了他雨灵讲的那些事。听说这山上还藏有宝贝,觉通把两眼瞪大到极限:“宝贝?那一定要把它挖出来!”慧昱说:“你别以为是些金银,老和尚说,谁找出那宝贝,谁可以得道。”觉通一下子泄了气:“得道?得什么道?扯###蛋!”
电脑页面上有新的一行文字出现,觉通噼哩啪啦打一句话发回去,接着说:“慧昱,明天你把那老东西撵走。”慧昱说:“他刚从台湾回来,让他住几天吧。就是挂单,也还可以住三天呢。”觉通说:“他哪是来挂单的?他想来纂我的权,夺我的位子!你说他是不是瞎了狗眼?”慧昱说:“你甭担心,他纂不了夺不去的。明天他找风管委,申主任也不会答应。”
这时,觉通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说:“孟悔呵,你还没睡?明天?明天你不值班?好,我过去一趟。”慧昱听他跟孟悔通话,便转身走了。走到大殿旁边,他握拳在墙上狠狠捶了一下,心想:这个觉通,一边跟孟悔偷欢,一边还在网上勾搭别的女孩,真叫一个荒淫无度。如果说,雨灵老和尚想回来当住持是一个笑话,那么觉通在这里当住持,便是一出十足的荒诞剧。
这一出荒诞剧到底要演多长时间?我这个配角能够长期坚持下去吗?
慧昱心中充满了烦躁。他拐过殿角,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时,清凉谷里的云雾带着凉意,成团成团地从山下涌来,扑到他的身上,尔后又向寺后飞走。院子里的灯本来不多,现在让云雾一遮,昏昏暗暗,使得慧昱的心情更加糟糕。
走到院子的西南角,他忽然发现墙根有几个隐隐的光点。近前一看,原来是雨灵老和尚正跪在那里,手里拈着三支长香。他问:“你在这里给谁烧香?”雨灵说:“我师父,上法下扬老和尚。”说着,将香插到地上撮起的一堆土里。慧昱问:“你怎么在这里给他烧香?”雨灵说:“他就死在这个地方。”慧昱说:“有人对我讲,这里是过去的斋棚,支了一口有名的‘千僧锅’,他怎么会死在这儿?”雨灵突然痛哭失声:“他就死在那口锅里呀!”接着,他一边哭一边连连叩头。
慧昱跪下,陪老和尚叩了个头,然后离开了这里。他站在院子中央,向四周巡视了一圈,心想,在这飞云寺里,在这芙蓉山中,到底隐藏了多少往日的秘密?
他回到自己的寮房,去蒲团上坐下,想借参话头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忽然,他耳边迸出一句“拖死尸是谁”,便决定今天参这个话头。
拖死尸是谁?拖死尸是谁?拖死尸是谁?拖死尸是谁?……拖着一具死尸行住坐卧的是谁?是我吗?是。那我又是谁?现在的我是谁?过去的我是谁?父母生我之前我是谁?这具死尸被烧成灰之后我又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这一话头在他心中萦萦绕绕,绵绵密密。渐渐地,他身心俱寂,如如不动。照而寂之,寂而照之。照而寂之,寂而照之。最后,他心体湛然,进入了虚极静笃的境界。
后来,耳边就传来了醒板声:梆,梆,梆,梆。这是达戒敲板让僧人起床,时间是凌晨三点半了。慧昱下了座,去解手,洗脸,然后搭衣持具下楼。
院中云雾蒙蒙,僧影憧憧。慈光去敲响了寺钟,一边敲一边吟唱“叩钟偈”:“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世希有,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祇获法身。愿今得果成宝王, 还度如是恒沙众 。将此深心奉尘剎 ,是则名为报佛恩!……”大殿里灯火通明,被分派作香灯师的慈音在佛前忙着设供。等到四点,众僧在殿外自动排成一行,相跟着进入大殿,分东西两序站好。
双手合十 第十七章(5)
慧昱在西序站着。每天的这个时候他都做两手准备:如果觉通来参加早课,他就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如果觉通不来,他就要代表一寺之主,出班趋前,去佛前的中央拜凳上拈香顶礼。
现在,维那师一凡向门口看了几看,准备敲磬起腔了,可是觉通还没在门口出现。他看看慧昱,慧昱用眼神示意他开始,别等了,一凡就将手中的短棒敲向大磬,起腔道:“炉——香——”
慧昱正要出班,却见门口红光一闪。他转脸看时,只见雨灵老和尚穿着袈裟进来了。他弓腰驼背,却一脸庄严,缓缓地走向中央拜凳,完全是一副住持的派头。众僧见他这样,都有些吃惊,但因为老和尚这是要去拜佛,所以谁也没动,都跟着一凡唱了起来。
永发却悄悄跑出大殿,去丈室告诉了觉通这边发生的事情。觉通正睡懒觉,听说此事急忙穿衣下床,也没顾上披袈裟,就去了大殿。雨灵老和尚正跪在供桌前拈香,觉通蹿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抓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接着向门外拖去。老和尚挣扎着说:“干啥?干啥?我的香还没拈完。”觉通将他往门外一扔骂道:“滚你妈的,少在这里给我捣乱!”老和尚一边起身一边说:“我是方丈!我要主法!”觉通抬脚将他一踹:“叫你主!叫你主!”慧昱怕觉通把老和尚打坏了,急忙过去阻止。他将老和尚扶起看看,好像还没伤着,就劝他回寮房歇着。觉通却说:“不能再叫他住!永发,你去把他的东西拿下来,叫他现在就滚!”永发一溜小跑上了东楼,提下老和尚的背包,扯上他就往山门外拖。这老和尚还不愿走,觉通威胁道:“再不走,我敢叫你现在就往生!你信不信?”老和尚听了这话,立马低头往觉通怀里拱去,说:“那好,你快成全我,叫我死吧。”觉通又要动手,慧昱急忙把他抱住,说:“慈辉,你赶快把老和尚送走!”慈辉等几个僧人围上去又拉又扯,把老和尚弄到寺外,然后关了山门回来。
慧昱招呼众僧回殿,继续着被中断了的早课。但他心里还是牵挂着老和尚。吃过早斋之后,他向觉通建议,一起去和风管委申主任说说这事,并打听一下老和尚的下落。觉通说,打听老和尚的下落干什么,他是死是活和咱们都没有关系,跟申主任说说这事倒有必要。
二人一块儿下去,到了停车场,见申式朋正在那里训几个小姑娘。这几个小姑娘他们都见过,是山下几个村的,没有经过培训,没有旅游局发的证件,却整天游荡在停车场上,一来散客便要给他们当导游。本来风管委配备了专职导游,带客人游一圈山收二十块钱,可这些野导只收十块。她们带上游客,信口开河,胡讲乱说。有一回慧昱听见,一个女野导到了寺里,竟对客人这样讲阿弥陀佛的来历:从前有个叫阿弥的小孩,心眼儿不错,这天见一个老叫花子走不动,就驼着他。原来这老叫花子是如来佛变的,叫小阿弥驼得高兴,就封他为阿弥陀佛。慧昱想,野导们素质这么差,真该整治整治。
走得近了,听申式朋向小姑娘说:“今后,你们再敢上山,抓到一回罚三百!”一个嘴角长了黑痣的女孩说:“人说靠山吃山,你总得给俺一口饭吃吧?”申式朋向山道两边的货摊一指:“小郑你别瞎说,谁不给你们饭吃?你们可以摆摊子做生意嘛。”另一个胖胖的女孩说:“俺没有本钱。”申式朋说:“你别跟我说这个。当野导是不用本钱,张一张臭嘴就来钱。”几个女孩恼了,一齐扬起小脸说:“你臭嘴。你臭嘴。”
觉通在一旁乐了,说:“谁嘴臭不臭,闻闻就知道。”
小郑姑娘白他一眼:“别打岔!你去闻孟小姐的吧!”
慧昱听了这话一怔。他想,觉通跟孟悔明来暗去,不避人耳目,显然已经造成了不良影响。他脸上一阵阵发烧,为觉通,更为芙蓉山整个僧团害臊。
申式朋却像没听见似的,又向姑娘们吼:“你们别耍赖,我再逮着你们,绝对轻饶不了。你们快走!”
双手合十 第十七章(6)
小姑娘们努着小嘴,转身向山下走去。只走了几步,却齐声唱了起来:“哎大哥,大哥,你——好吗?……”有个胖妞还回头来了个飞吻。申式朋摇摇头无奈地道:“这帮小丫头,真拿他们没办法!”
慧昱这时问申式朋,见没见一个外来的老和尚。申式朋说,见了,早晨一上班就来找我,说自己是飞云寺第十二代方丈,今天从台湾回来上任,还让我看他胸脯上吊着的贝叶经。我说,你从台湾回来,我们欢迎。你想在飞云寺住下,我也可以帮着做做工作。可你要当方丈,那是大白天说梦话。如今的飞云寺还是他们的吗?是芙蓉县政府的,是运广集团的。他见我这么说,就嘟嘟囔囔地走了。觉通说:“这个老东西太可恶了!要不是慧昱拦着,我非揍扁了他不可!”慧昱打断他的话问:“申主任,他离开你,又去了哪里?”申式朋说:“好像是又上了山。”觉通瞪眼道:“他还没走哇?他真想死在这里不成?”申式朋说:“觉通你可别动硬的,老和尚毕竟年纪大了,一旦有什么闪失可不好。”觉通悻悻地摇摇头,同慧昱走了。
来到芙蓉山庄楼前,觉通忽然笑着向楼上摆手。慧昱一看,原来孟悔正站在二楼的一个窗子后面向他们看。觉通说:“慧昱你先回寺,我上去坐一会儿。”慧昱想开口规劝,觉通却已急匆匆走进楼去。
慧昱独自一人回寺,心情极其烦乱。想一想此刻觉通和孟悔又开始鬼混,他胸腔里又像贮满了炸药,随时随地都会爆炸。离开停车场一段,山道上没有人了,他对着山谷“啊啊”大叫两声,接着发疯似地向山上跑去。他一步跨一个石阶,将暮秋里的合欢落红踢得乱飞。
跑到罗汉榻旁边,他筋疲力尽,只好趴在那块巨石边沿上大口大口喘气。也真是奇怪,趴了一会儿,那石头的清凉传达到他的身体,竟然驱走了他胸腔里的戾气,息灭了他的一颗嗔心。
这时,身后有人问道:“慧昱,你怎么啦?”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秦老诌正从狮子洞走来。慧昱转身站直,擦擦汗掩饰道:“没怎么,我走得急了一点。老诌,你逛狮子洞去啦?”秦老诌说:“我见那边有个老和尚,过去看了看,嗨,没想到还是个老熟人!”慧昱马上想到了雨灵,就问:“你认识他?”秦老诌说:“认识,当年我在法扬小学念书,他是法扬老和尚的侍者。他比我大五岁,绰号‘烟油子’。”慧昱问:“他在狮子洞那里干啥?”秦老诌说:“跟你师父一样,在洞里住下了。你看,他给了我钱,叫我帮他买一些吃的用的,我这就去。”说着,他晃一晃手中的钞票,健步如飞下山去了。
秦老诌的诌:法扬(一)
法扬是飞云寺第十一代住持,也是庙毁之前的最后一代。
他是东海县人,出身富户人家,俗姓庄。因为他娘信佛,他也就信了,上私塾上到十三,非闹着出家不可,父母就把他送进了飞云寺。老方丈花净一看这孩子聪明伶俐,当即留下。后来,见他学佛参禅都不错,就叫他当了侍者,收他为法子。民国十五年,就是1926年,老和尚得了重病,临死把传家宝给了他,他就接班当了住持,这年他三十八岁。
法扬升座之后,也想把寺院好好整治一番,但他遇上了乱世,土匪遍地,战争不断,叫他难以应付。1927年春天,蒋介石领导的南军也就是北伐军打了过来,跟张宗昌的北军在芙蓉山一带交火,飞云寺先驻北军,后驻南军,千僧锅成了千兵锅,粮食让当兵的全部吃光,弄得和尚们吃了半年野菜树叶。1928年秋天,大马子刘黑七带大队人马过来,在庙里住了七天,又把这一年刚收入的租粮全部吃光。后来,这一带安顿了两年,没想到,芙蓉县来了个齐县长,这人在西洋留过学,一来就贴出告示,要破除迷信,砸掉全县的寺院。那时候全县寺院有几十处,齐县长派人噼哩啪啦砸了起来。法扬实在没有办法,就去南京找蒋介石。在总统府门口跪着,声称如果委员长不接见,他就在墙上撞死。后来,蒋介石的秘书出来了,问他有什么事,法扬就把芙蓉县长砸庙的事讲了。秘书让他等着,他就去南京城内一处寺院挂单。等了两天再去问,人家给他一封信,让他回去交给齐县长。他回来找到齐县长,把信一交,齐县长说:好,我听委员长的,你回芙蓉山吧。回去后,飞云寺果然没砸,可是,全县的庙已经砸了一大部分,其中包括属于飞云寺管辖的西山小庙。
双手合十 第十七章(7)
法扬保住了飞云寺,接着办了一件事:办学。当年金和尚不是在官湖建了一座精舍嘛,金和尚之后的几代方丈都不在那里住,只安排几个和尚看守。法扬去看了看,维修了一番,接着挂起“飞云小学”的牌子开始招生,他亲自当校长。他规定,飞云寺佃户村的孩子都可以来上学,一律不收学费,只收书钱。这一下,芙蓉山周围十几个村的小孩蜂拥而来,编了八个班。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飞云小学是“洋学”,开的课有国语,算术,到五年级再加自然、地理、历史、公民,另外还有音乐、体育。我在家上过一年私塾,到那里念的是二年级。我们那个班在大殿里,正面有佛像,尘土盖得老厚,老师在西墙上挂一块黑板,就给我们讲课。老师有本地的,有从外地请的,都是男的,由寺里发给他们工资。
有一位老师叫郑孟群,二十来岁,曹州人。他教国语,多才多艺,还写了一首校歌教给我们。我唱给你听呵:
我学校创办迄今已有整三年,
芙蓉方丈发慈善欢乐捐学款。
竭力创办历艰苦为的我少年,
勤勤恳恳把书念不负我芳年!
好听吧?反正我觉得这歌真好,这些年来我一直没忘,经常哼哼。
那时人们都说,法扬办了一件大善事。后来我才听说,那时候国民党政府有人提出庙产兴学,就是要撵走和尚,把寺院办成学校。这都是一些留过洋的人闹的,像齐县长那么直接砸庙,是最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