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蔺璞一指笑道:“他已经成了我的弟子,授过五戒了,能喝酒吗?”三位记者“哇”地一声,都瞪大了眼睛去看蔺璞:“真的?”蔺璞点点头:“真的。”王记者问:“那你从今往后不吃荤不喝酒不泡妞,能受得了吗?”蔺璞说:“我已经荒唐了多年,可不能再荒唐下去了。”电视台的男记者小崔说:“怎么能叫荒唐,那叫享受人生!”蔺璞说:“我以前也这么以为,可现在才明白,那都是造业。”小苏做个鬼脸嘻嘻笑道:“呀,你真是变了哎!”
再喝一会儿酒,几个记者都是酒意盎然。小苏两腮飞红,笑嘻嘻向雨灵老和尚道:“雨老,我问个比较敏感的问题可不可以?”雨灵说:“可以可以,问什么都行。”小苏说:“你们僧人,常年没有性生活,好吗?”此言一出,慧昱和慈辉满脸尴尬,王记者叫了起来:“小苏你真够生猛的!”蔺璞说:“苏小姐,请你对我师父尊重一些好吗?”小苏却说:“我没有对雨老不尊重。我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想了解一切我所不了解的事情。”雨灵微微一笑:“好,我来回答苏小姐的问题:我们僧人远离淫欲,好处大着呢。”小苏问:“怎么好?”雨灵说:“存精不泄,能转化为智慧。”几个记者都张大了嘴巴:哦,原来是这样!小苏敲了一下小崔的脑壳说:“怪不得你这么笨!”小崔捂着脑壳说:“你聪明你聪明,可你该感谢我!”小苏端起半杯酒,一下子灌进了小崔的脖子里:“感谢感谢!敬你一杯!”
送走记者,慧昱发现觉通那辆撞坏了车头的三菱吉普已经被人吊了回来,正放在停车场的西南角,心中立时涌起一阵浓重的伤悲。看看蔺璞搀着雨老在前头走了,他对慈辉说:“佛七期间,咱们给觉通放一台焰口吧。”慈辉说:“觉通给咱们丢尽了脸面,还为他超度?叫他下地狱受受罪吧!”慧昱说:“不管觉通生前怎样,他毕竟穿了几年僧衣,还跟咱们同窗三年,而且,他除了贪恋女人,别的也没有多少恶行。举办一场###,对他也是一种悼念。”听他这么说,慈辉才点了头。
回寺后,慧昱考虑到放焰口十分复杂,他也不是太懂,就找擅作佛事的一凡商量,让他主法。一凡说,好吧,在佛学院时我曾借他五十块钱,至今没还,为他当一回主法大士,就算还他的债吧。
又过了一天,宋经理从明洲回来了。慧昱、一凡、慈辉到芙蓉山庄找他坐了坐,问了觉通善后的情况。宋经理说,昨天,觉通已经在他老家郗氏墓地下葬,按照当地习俗,父母还给他配了阴亲,在当地找了个刚死去不久的姑娘与他合坟。慧昱听了心想,觉通这回是彻底地还俗啦。
宋经理说完这些,问几位僧人:“那个永发还在庙里吧?”慧昱说:“还在。”宋经理说:“这几天觉通的母亲哭儿子哭得死去活来,但还没忘了侄子,今天我临来的时候,她嘱咐我好好照顾永发。你们回去给他捎个话,如果他愿意到我这边干,马上就来,我这边正缺卖票的。”
慧昱等人回到寺里,向永发说了她姑姑和宋经理的意思,永发却摇头道:“我不到别处干,我就留在这里。”慧昱问:“你考虑好啦?”永发说:“考虑好了。从表哥身上,我明白了造孽会遭报应,也明白了人生无常,实在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我不如在这里,好好向师父学习,当一个真正的和尚。”一凡笑道:“你表哥出事,反倒让你悟出了道理,坚固了佛缘,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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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十九章(5)
永发接着说,他现在已经不是住持侍者了,应当搬到普通寮房。慧昱说,那你和永旺共住一屋吧。当天,永发就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方丈室。
佛七的第六天晚上,大殿里布置了瑜伽坛、面然大士坛和觉通的灵坛,僧俗齐聚,放起了焰口。一凡头戴毗卢帽,拈香礼佛,而后登座唱诵。他唱一句,众僧合一句,唱了一段又一段。到了“召请”,有一段唱词是这样的:
一心召请,浮生如梦,幻质匪坚,不凭我佛之慈,曷遂超升之路?三热名香,三伸召请觉通灵魂。惟愿承三宝力,仗秘密言,此夜今时来临###,受此无遮甘露法食!
唱到这儿,慧昱恍惚看见,觉通晃着胖胖的身影从门外进来,匍匐在佛的脚下再三礼拜,接着起身,向他,向僧俗二众,深深打个问讯,而后遽然逝去。
慧昱心中大悲,泪流满面。
第二天上午解七,慧昱做了最后一次开示。他说:感谢各位同修能排除干扰,在飞云寺坚持了七天的修行。今天,你们又将回到各自的家中,开始了俗世生活。莲友们要明白,学佛不一定非得青灯黄卷、深山古刹。如能真修实证,在哪里都能成功。有一首古诗写得好,“佛在心中莫浪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只向灵山塔下修。”在古文中,浪求就是乱求。我们不必到灵鹫山求佛,也不必到其他一些地方,因为灵山就在你的心头。一切众生都具足如来佛性,只是被无明、执着、妄想、颠倒、烦恼等等遮蔽。我们修行的过程,就是使自己的佛性逐步彰显的过程。心即是佛,佛即是心,每一个人自己的本身,就有一个灵山塔。只要领悟了佛的真义,只向灵山塔下修就行了。 祝各位同修福慧双增,早成佛道!
大众鼓掌,随即解散。但解散后有七八位男女走到慧昱身边,说这几天听他开示,对佛法僧三宝更加崇敬,想拜他为师。慧昱说,欢迎各位皈依佛门,但慧昱根底浅薄,不堪为师。罗彩玉说,当家师父你就别谦虚了,快满足他们的要求,收下这些徒弟吧!慧昱只好给他们做了三皈五戒仪式,才把他们送走。
罗彩玉走得最晚。因为蔺璞跟着雨灵一大早又到山上寻宝,迟迟未归。一直等到中午,才见蔺璞背着老和尚从西面山上下来。慧昱和罗彩玉急忙迎上去问怎么了,蔺璞说:“回来的路上,师父把脚崴了。”到了院里,雨老要下来自己走,哪知脚一落地,疼得他差一点摔倒,多亏慧昱将他扶住。罗彩玉说:“雨老,你这么大年纪,千万要当心身体。如果山上真有宝贝,就让慧昱蔺璞他们去寻得了,你不要亲自上山!”雨灵一边歪着嘴抽冷风一边说:“藏宝偈是传给我的,我不亲自去怎么能行?”慧昱说:“那你安心把脚伤养好,好了再去。”接着,他让蔺璞把雨老背到寮房,他去斋堂盛了饭菜送去。雨灵看看那一碗米一碗菠菜汤,哼哼唧唧不愿起床。蔺璞说:“师父,你先艰苦一点儿,等我把我妈送回城里,再回来伺候您。”雨灵这才爬起身来,拿起了筷子。
慧昱决定去看望一下孟悔,便约了慈辉,二人随蔺璞的车进城。在路上,罗彩玉问儿子:“你和你师父天天去找宝贝,到底是怎么找的?”蔺璞说:“按照那首藏宝偈的提示呗。”罗彩玉说:“藏宝偈怎么讲?”蔺璞说:“藏宝偈在师父心里,我不知道。”慈辉说:“那你就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满山乱转?”蔺璞说:“不是满山乱转,主要是在礼西台一带。”慈辉笑着说:“你一定要跟紧一点哦,一旦找着,你们师徒俩会一同得道。”罗彩玉说:“找着什么宝贝就能得道?我不相信。要得道,必须一心一意持名念佛!”
进城去医院,四个人走进了孟悔所在的病房。奇怪的是,孟悔身边竟坐着一位年轻漂亮的比丘尼。罗彩玉向她打个问讯:“请问师父上下?是从哪里来的?”正挂着吊针的孟悔说:“这是我师兄水月,俗名华云,从叠翠山石钵庵过来。”水月起身向罗彩玉等人打个问讯,笑吟吟道:“师太让小尼过来伺候孟悔。”慧昱问:“宝莲师太是怎么知道孟悔出车祸的?”水月说:“不清楚。前天早晨上罢早课,她说,孟悔伤着了,住在怡春人民医院,你快过去好好伺候。我就按她的吩咐,赶紧坐车来了。”慧昱问孟悔:“你姐姐和姐夫呢?”孟悔说:“师兄前天过来,听我说姐姐有孕在身,就让姐姐姐夫回明洲了。”
双手合十 第十九章(6)
接着,孟悔向水月介绍了慧昱等人。水月看着慧昱道:“慧昱师,我师太知道你。她前天跟我讲,咱俩有邻居缘。”
慧昱吃惊地问:“师太讲这话是什么意思?”
水月笑道:“我想,你在山上住着,我在这里住着,离得不远,就等于是邻居了吧?”
慧昱又问孟悔的情况,水月说,孟悔恢复得很快,医生讲了,再过两周就可以出院。慧昱听了十分欣慰,合掌念了好几声佛号。
秦老诌的诌:怡春暴动
怡春暴动是一件大事,听说市里为这事专门建了展览馆,可我没去看过。
其实不用去看,暴动的那些头头,刘哲,宋天九,还有法扬的侄子庄春雨,我都亲眼见过。
庄春雨先在怡春师范上学,等毕了业,法扬就叫他到飞云小学当老师。法扬并不知道,他这个侄子在上学的时候已经入了共产党。庄春雨到了这里教地理,天天抱着地球仪,这个班那个班地跑。他留着洋头,头发从中间往两边梳,跟女人似的。这人一有空就到村里串门,越是穷人家里越去。他喜欢耍山,到了星期天就往山上跑,找和尚说话。后来才知道,他一直忙着发展党员,总共发展了一百多,光是和尚里头就有十几个,领头的那个叫雨纯,是山上的钟头和尚,负责撞钟。
俺二叔也是庄春雨发展的党员,他当时在官湖给刘财主家当长工,绰号叫秦大巴掌,因为他的手特别大。那天下雨我没能回家,就去俺二叔那里住下,庄春雨找他说话,叫我听到了一些。庄春雨说,省委下指示了,江西那里,中央苏维埃搞得轰轰烈烈,北方不能落后,要抓紧行动。国民党反动政府一次次围剿中央苏维埃,北方动起来,也能分散他们的兵力。俺叔说,干就干,可咱们没有枪呀。庄春雨说,我想办法去搞一些。后来听说,他想叫法扬说出藏宝诗,在山里挖出元宝,可法扬不告诉他,他就偷了法扬的一个金佛。那金佛是金和尚传下来的,也是飞云寺的一件传家宝,一般人见不到,可庄春雨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就搞到了手。听说他把这个金佛拿到青岛,一家伙换回了五十支钢枪。
1932年秋后,阴历的八月十四,怡春共产党暴动了。他们分南北两片,南片集合了五百多人去打码头镇。北片集合了三百多人打官湖镇。这边把官湖打下来了,端了区公所,得了不少枪支弹药,可是南一片不行,一天一夜没打下码头镇,只好到芙蓉山跟北一片会师。我清清楚楚记得,八月十六这天我去上学,一节课没上完老师就宣布放学,说共产党来了。我们出去一看,已经有好多人来到了院子里。那些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钢枪,有土枪,有大刀长矛。飞云寺的十来个和尚连衣裳也没换,手里都提了禅杖。一些看热闹的人说,上了阵,那禅杖顶用吗?
等到人来齐了,他们就在学校的院子里开大会。刘哲,宋天九,庄春雨,一个个上去讲话,说芙蓉山革命根据地建立了,中国的北方终于亮起来了。他们还领着大伙喊口号,口号有这么几句:“反对北方落后论,创造北方苏维埃!”“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封建军阀,打倒国民党反动政府,打倒恶霸地主、土豪劣绅!”“粮给穷人吃,地给穷人种!”开完了会,他们把刘财主家里的地契一把火全烧了,还把刘财主的粮仓打开,分粮食给穷人。可是那粮食没人敢领,老百姓都跑回家里把门关紧,暴动队员只好一袋子一袋子装好,送到各家各户门口。
我一直没回家,在那里看热闹。中午,晚上,暴动队开饭,叫俺们这些小孩一块吃。我记得,中午吃的是秫秫煎饼,晚上吃的是小米干饭。那天晚上月亮可圆了,暴动队员在街上又唱又跳,比过年还要热闹。
那天晚上,俺二叔没在这里凑热闹。过一会儿有人跑来说,秦大巴掌叫刘财主杀了。庄春雨立马带人去刘财主家,我也去了。到那里一看,俺二叔躺在刘财主后院里,裤子掉下半截,肚皮上插了一把剪刀,真是死了。庄春雨问刘财主,为什么要杀秦大巴掌,刘家三小姐从屋里出来说,秦大巴掌是她杀的。三小姐说,秦大巴掌在她家干活好几年,对她早就不安好心,今天晚上跑来想祸害她,她就把他杀了。庄春雨听了这话,狠狠踢俺二叔一脚,说:革命刚刚开始,你就这么胡来,真是可耻呵!说完,叫人抬了俺二叔,送回柘沟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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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十九章(7)
不过,后来上级还是承认俺二叔是烈士,不信,你们去县民政局问问。
自从暴动队住进飞云小学,法扬连一面也没露,一直躲在他的小院里。有人说,他侄子参加共产党,他是知道的。侄子偷了他的金佛去换枪,他知道了也没做追究。
暴动队在这里只闹了两天,国民党的大部队就包围了芙蓉山。暴动队分两路向外突围,一路向南,一路向西。他们人少枪孬,一路上吃了大亏,死伤好几百人。最后总算突出去,就解散了,各人逃各人的命。刘哲跑到大连,宋天九跑到北平,庄春雨跑到青岛,时间不长都叫国民党抓了起来。刘哲是在南京枪毙的,宋天九死在了牢里,只有庄春雨叫法扬搭救了出来。听说法扬为了赎他,花了两千块大洋。庄春雨出来之后,先去新浦教学,后来参加了新四军。1947年土改的时候,法扬怕吃亏,就写了一封信,让一个和尚去找他。他那时在胶东,正干着共产党的县委书记。庄春雨看了他叔的信,立马写信给芙蓉县的张书记,让他对飞云寺注意斗争方式。可这信来晚了,拿信的和尚还没回来,法扬已经叫人家弄死了。为了这事,庄春雨一直对芙蓉县有意见,到死也没来过。他当官当到厅长,十年前在济南死了,得的是癌症。
你问参加暴动的僧人下落如何,据我所知,他们当时也都跑了。不过,后来有几个又悄悄回来,还是在山上当和尚,其中就有那个雨纯,回来还是撞钟。他这人虎背熊腰,撞钟撞得又响亮又均匀,一边敲还一边唱偈子。
过了几年,鬼子来了,雨纯又闹出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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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二十章(1)
关于贝叶经的消息被怡春市的媒体披露了出来。报纸新闻的正副标题叠加,很是引人:《传承数百年悬胸半世纪——印度贝叶经现身芙蓉山》。电视新闻的标题简捷明快,带了夸张:《芙蓉山惊现千年贝叶经》。这些报道很快上了省电视台和省报,并在全国不胫而走。申式朋不止一次地用电话向云舒曼报喜,说来芙蓉山的游客明显增多,多亏局长组织了这次宣传活动。
但申式朋很快又来电话说,游客们虽然大批过来,但都是乘兴而来,扫兴而归。云舒曼问:“怎么回事?”申式朋说:“看不上贝叶经呀。雨老整天把大褂紧紧掩着,对谁也不敞开。游客说,大师,我们来一趟不容易,你让我们看一看嘛!可老和尚说,还不到看的时候。人家问他要到什么时候,他说,要到升座的时候。游客听了这话,都去风管委问我,老和尚要到什么时候升座。局长你看,一方面,老和尚在演逼宫戏,另一方面,如果不让老和尚当住持,广大人民群众也不答应啦。你们领导赶快商量商量,把这事定下吧!”云舒曼说:“这事是应该赶快定下,可咱们也要照顾郗老板的心情。他儿子刚刚过世,怎么能问他由谁接任飞云寺住持的事?”申式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