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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833年春天开始,爱德华没有给安徒生写过一封信。在这段时间里,安徒生同样也心神不定,他已经向皇室基金会提交了去意大利的旅行申请,此时,他正在等待着基金会的答复,而爱德华?科林则刚刚接替他父亲在这个基金会的秘书长职务。作家的日记也因此而停了下来,似乎在养精蓄锐,准备着陪伴作家踏上新奇的南方之旅。但希望总是有的,一本由已出版的文章构成的大型诗集正在酝酿当中,这同样给安徒生带来了一分期待。诗集中包括一句即兴创作的短句,在1年之前,他曾经在芭蕾舞剧《新娘》剧本里的歌词中用到了这句话。剧中的男主角有着与爱德华非常接近的名字:“不要让我们友情的梦境,像埃德加那样,掩埋在流沙中死去。”事实上,安徒生并不是一定要去意大利,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符合条件的申请人很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朋友。1833年的3月,他感觉无法得到帮助他实现意大利之旅的资金,他做出了相当过激的反应,似乎他与基金会秘书长———爱德华?科林的友谊已经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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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有个人吻我(4)
“这次旅行是我的梦想,它寄托着我的所有希望,甚至是我的一生。坦率地告诉我一切,爱德华……不要担心我会让自己的悲伤大白于天下。我向你保证,我会把它隐藏起来,把它强压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会表现得相当明智。但是,请把你所有的意见,和一切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快告诉我吧,越快越好。”
尽管与这位新任基金会秘书长的关系没有因此而得到任何澄清,但安徒生还是在1833年8月13日如愿以偿地实现了自己的意大利之旅。当时,皇室颁布了一项法令,在为期两年的时间内,每年向这位作家提供600银币的资助。这只是一笔小小的财富。尽管爱德华?科林在皇家基金会秘书长这个职务上还是一个稚嫩的新人,但有了乔纳斯?科林的指教,的确可以让爱德华少走很多弯路,比如说,在他的帮助之下,即使是儿子申请书中的拼写错误,也会得到逐字逐句的纠正。像往常一样,安徒生本人也觉得出去看看绝对是必要的。《一年中的12个月》于1833年初出版,此时,他的出国旅行申请也正在审查当中。安徒生把这本书献给了国王,而这本书又让安徒生多了一个新的读者———腓特烈六世,同时,在乔纳斯?科林的催促下,安徒生再次向国王表达了自己出国考察、进一步增加阅历、开阔眼界的迫切愿望。
4年之后,安徒生又故伎重施,他再一次请求科林一家帮助他向皇家申请出国资助。爱德华?科林在自己的书中回忆说,最初事情的进展并不像安徒生希望的那样迅速、顺利,在这种情况下,作家决定同时向H?郾C?郾奥斯特亮出老科林和小科林这两张牌。由他们一起去说服H?郾C?郾奥斯特,在国王面前为安徒生美言几句,因为在“大家之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这么做。正如爱德华所说:
“他出国旅行的愿望太迫切了,以至于让他忽略了所有的困难,也忽略了对于任何一个了解我和这一职位的人都应该非常清楚的事实。作为一个刚刚上任的皇室基金会秘书长,这是一个比较低级的职位,如果让我来充当他的保护人,只会让我在外人面前变得滑稽可笑,因为这种关照可不是一件能轻易得到的东西。”
我们的孩子阿格尼特(1)
按照规定,安徒生最初必须和作家亨里克?赫兹共同分享这笔旅行津贴,1833年4月20日,星期六,他终于踏上了去往南方意大利的旅途。在他旅行的最初阶段———从丹麦到德国的那次旅行之后———安徒生收到了爱德华?科林写的一封信,这封信的语气异乎寻常的真挚,安徒生在4月23日的日记中,称这封信“充满了爱意”,语言中洋溢着成功的喜悦以及对未来的乐观憧憬。朋友信中那充满爱意的语气,直抵安徒生心灵中最柔弱的地方:“我像个孩子似地哭了,但是我必须躲到角落里,把眼泪隐藏起来不让其它人看到。”之后,安徒生来到巴黎,并在这里呆了3个月,其间,他又收到了爱德华?科林的另一封信,信中以极为自信的语气讨论了他们之间的友情,他认为这是一段即使是路德维格?穆勒也无法拆散的情结。
然而在1833年的整个夏天,他们的通信也越来越多地陷入一成不变的俗套之中。安徒生写了12页充斥着花边新闻的长信,而除了上面提及的那封信之外,爱德华?科林的回答却总是3页内容干涩、行文庄重的回信。“你的回信几乎仅仅限于第一页,其它3页都是空空如也。”安徒生抱怨道。“20行的文字就像分配给我的税款!”爱德华?科林的解释则是,他在日常工作中有很多需要写的信。同时,他奉劝安徒生放弃那些曾经残存在脑海中的想法,他告诉安徒生,如果让这些想法完全占据了自己的大脑,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益处。凡是在巴黎遇到安徒生的丹麦人都会在私下里告诉爱德华———这让爱德华成了消息灵通人士———安徒生每天都用去大半天的时间写信。“不要总是呆在家里写信!”安徒生的朋友这样劝告他。
但爱德华?科林的话就像是对一个聋子说话。在安徒生的头脑里,那种固有的艺术思想已经开始奔腾翻滚,在巴黎期间,一个酝酿已久的决定已经成熟。如果说爱德华?科林的内心世界还没有冲击到安徒生的话,那么这部名为《阿格尼特和人鱼》的歌剧,将会让安徒生的灵魂震撼着科林的思想。
尽管安徒生在那年的1月份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当时,安徒生在写给亨丽埃特?汉克的信中说,整个想法“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涌动、成长”,但直到1833年夏天来到巴黎的时候,他才开始着手准备这个根据丹麦民间故事改编的戏剧。按照他的想法,一个新的变化便是这部歌剧同样也将影射安徒生本人,反映一个真实之人的生活。尽管他的朋友爱德华?科林公务繁忙,但却很难把这本书扔在一边,不闻不问。因为就在安徒生离开之前,爱德华?科林曾经向他承诺,对于安徒生在旅途中创作的作品,只要他能在家里收到,就一定会通读一遍,并提出自己的意见。此外,爱德华?科林还答应安徒生,在安徒生到南方旅行期间,由他来担任安徒生的作品代理人,把安徒生创作的作品,无论篇幅大小,统统送给出版商赖策尔、皇家歌剧院以及各杂志社。
安徒生在一封写于1833年6月10日的信中提到,他已经开始创作一部歌剧,这是一部紧扣其内心世界的歌剧。安徒生用他那一贯含糊其辞的笔法,让爱德华?科林意识到,《阿格尼特和人鱼》源于两个朋友针对他们之间友情而展开的一段对话———或者说,它本身就是这段对话的一个部分。安徒生的剧本中的措辞造句,使得这部歌剧如同是两个人之间一段共同的思想之旅。正如安徒生6月份在巴黎写的一封信所言:“《阿格尼特和人鱼》的创作进展很顺利;感谢上帝,它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欢乐。我是说,给你和我带来快乐。”安徒生知道爱德华?科林对于这种毫无诚意的言谈会做出何等反应,于是,他又忙不叠地补充说,他们的欢乐同样也来自于这部歌剧所带来的经济回报,这可以让安徒生偿还一部分他对科林家的债务。
1833年8月14日,安徒生寄出了《阿格尼特和人鱼》的第一部分。与此同时,安徒生坐上马车离开了巴黎,踏上通向东南部的旅途。这段旅行的目的地是瑞士。安徒生先后途经日内瓦、卢赛恩和纽沙泰尔,最终来到了勒洛克勒。在那里,他拜访了丹麦钟表匠厄本?热根森的女婿,不久前,安徒生曾经在巴黎和钟表匠有过一面之交。他在巴黎度过的那段时光非常开心,也充满了欢乐。安徒生曾经住在路德维格的哥哥———奥托?穆勒的隔壁,刚刚完成初稿,安徒生便开始迫不及待地把《阿格尼特和人鱼》的前几幕大声朗读给他的朋友。奥托?穆勒形容这部作品为“以一种美丽的手法去表现一个美丽的形式”。这也是安徒生最希望听到的评价。安徒生把手稿装在信中,他急于把自己的杰作寄回丹麦,送到最亲密朋友的手中。他情真意切地请求他的朋友,“就像我爱你那样爱我和我的《阿格尼特和人鱼》吧”。在这封信的附言中还包括一页所谓的“不得印刷的标题页”。在这一页中,作家简单罗列了他对一些最值得信赖的丹麦读者所做出的种种评价,其中包括爱德华?科林、亨丽埃特?伍尔夫、路德维格?穆勒和赛恩?拉索,同时,安徒生还在标题页中简要概括了全剧的情节框架,此外,通过描写颠沛流离、一直在无助地寻求的阿格尼特的故事,作家还解释了他真正希望表达的东西:
我们的孩子阿格尼特(2)
“对于我来说,这个古老的民间故事生动地描述了一种神奇的追求,他们所追求的并不是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而是在每个人身上都能发现的东西。不满足于现状,对未知事物的追求,新的世界驱使着阿格尼特走进大海的怀抱。她希望能找到自己心目中的人鱼,和他踏上归途,但是当她实现这一愿望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无限的痛苦,只有死亡才能把她那颗永不停息的灵魂带入净土。”
作为一个即兴诗人,把全部的身心倾注到自己已经完成的作品和正在创作的作品,是安徒生的本性,因此,他把《阿格尼特和人鱼》视为所有作品中最重要的一个篇章。同时,他还认为,这个戏剧般的民间故事也是他本人生活痛苦的一部分,在巴黎,奥托?穆勒对他的看法持有同感,他写道:“你把自己比作你的阿格尼特,但是对于你和她之间的相似之处,你似乎并不快乐。”而在哥本哈根家乡的很多朋友也持有相同的看法,其中包括亨丽埃特?汉克。
对于剧中的主人公,安徒生的态度非常清晰,而且极富于个性色彩,这一态度在标题页最后的遗嘱条款中表露无遗。安徒生在遗嘱中指出,如果他在完成歌剧之前去世的话,手稿以及已经交由科林一家保管的《自传》将一同印刷出版。但是,安徒生在向爱德华?科林描述《阿格尼特和人鱼》时这种充满激情的方式向我们揭示出,这部艺术作品是他灵魂中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1833年9月,在一封写于勒洛克勒的信中,安徒生实际上已经把这部歌剧描绘成一个富有生命力的东西,就像一个新生婴儿,需要最亲近的人给他以呵护和理解。9月12日,安徒生又寄出了一气呵成的第二部分,也就是歌剧的最后一个部分。安徒生在信中描述道,当他把这些手稿精雕细琢地合并起来的时候,就如同一个母亲,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抱起光着屁股、娇嫩纤小的婴儿:
“给你寄去我的阿格尼特,尽管已经全部完成,但是除我之外还没有任何其它人看到过她……请善待这个好孩子,虽然她出生在崇山峻岭之间,但她的心却永远是一个丹麦人……当你了解了她全部的时候,将会意识到我心中的世界,我就是这个阿格尼特的父亲,我飞越阿尔卑斯山,幻想着一个新的阿格尼特出现在波浪之中……对于这个可爱的孩子,我还有什么其它应该告诉你的事情吗?我觉得已经足够了!……亲爱的,我亲爱的朋友!当我把阿格尼特包裹起来的时候,我的心狂跳不已!……哦,马上给我回信,评论一下我的阿格尼特!……让这个阿格尼特尽可能地完美、充实,可以分成几个专栏,再给她取一个副书名。”
但是爱德华?科林根本没有像安徒生所希望的那样,把他成为阿格尼特的父亲当作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1833年秋季的4封信表明了他对这个故事的反应和评价,他在信中说:他的朋友“用心书写了这篇故事”。同时,爱德华?科林以简单概括的形式对这部戏剧进行了评价:8月份,他在一封信中首先对第一部分提出了强烈的反对,然后又分别在9月和10月的信中,对第二部分略有保留地提出了赞赏,他认为这一部分穿插了一些“感人”和“优美”的情节。但是到了12月,他却突然对整部歌剧提出了全面、尖锐的批驳。爱德华对《阿格尼特和人鱼》的驳斥甚至充满了攻击性。尽管爱德华?科林在秋天提出的批评中还夹杂着一些肯定的意味,但是现在,他却认为这部歌剧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他居然把“畸形”和“不成体统”这样的形容词派上了用场。至于爱德华?科林对这部作品如此反对的原因,他指出,作家对于男性角色进行描写的语调过于“病态、温柔”。针对这个方面,爱德华?科林在8月份的第一封回信中就已经谈到,他希望能从作家的笔下,找到一个更强壮、更直白、更客观的男性角色。事实上,剧中角色的全部心理及其命运的安排直接来自于安徒生本人,正如他的朋友所指出的:
“你正在你所描述的生活中扮演着一个角色;你在书写自己的情感,因为你正在把自己的身躯和灵魂放到那个环境之中。但是在你身上所缺少的,则是一种冷静的头脑和主宰思想的力量,而对于一个能够置身于自己所描绘的世界之外的作家来说,这种特质则是不可或缺的。”
此外,在阿格尼特和同父异母的哥哥,她的求婚者海明的对话中,安徒生直接引用了他们在科林家的一段谈话:“我敢保证,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以这种不正常的、太过温柔的心态觉得我不喜欢你时,你就总是跟我说个没完。”———这种做法也让爱德华?科林恼羞成怒。但科林并没有提到任何摘自两个朋友之间通信中的具体内容,事实上,这些片断散落在全剧的诸多情节之中,几乎无处不在。例如,安徒生在剧中借助极其女性化的男人———海明之口,说出了两个人之间的言谈:“嘴上说的de变成了信中的那个du,/那就是我梦想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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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孩子阿格尼特(3)
对于爱德华?科林的严词批驳,安徒生的反应竟然是出奇的平静和高贵。他欣然接受了剧中缺乏客观性的批评,但他并不否定这部歌剧所释放出来的情感,并不放弃他对这部歌剧的自豪之情。其中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写出这样一部情节紧凑浓缩的歌剧,其中更是不乏结构优雅的长诗,譬如《阿格尼特的催眠曲》以及《米勒的女儿》等等,显然是一个让人惊叹的壮举。但安徒生对这部歌剧的满意主要还是因为通过它,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一切。对此,安徒生的态度毅然决然,“该写的,我一定要写!”这便是他对爱德华的回答。他肯定已经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感情了,尽管这样做会冒犯他的朋友,因为安徒生毕竟是将原本属于两个人之间隐私的谈话,搬到了这部正在公演的《阿格尼特和人鱼》中:“相信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能像认识我这样认识席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