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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丹麦的批评家从来也没能阻止安徒生在文学上的成就。他实现了征服全部的伟大计划,这个计划自他1819年到达哥本哈根以来就一直在他的心中萌芽、发育,最后,他发现自己要成为一名作家。19世纪二三十年代,没有人能够控制住安徒生,包括一些苛刻的赞助商、专制的校长、精通《圣经》的家庭教师、像科林一家这样备受尊重的公务员家庭,或者十来个目标一致的疯狂的批评家。1839年初,当安徒生的童话和小说即将在瑞典出版时,他像是诗歌里的拿破仑一样评估着自己的作战情况,为未来的征服进行规划:
“我已经得到了大家的认同,极为广泛的认同。德国和瑞典已被征服,小小的丹麦不久就会为此而自豪地说:‘这个家伙简直就是天才!’那时我就会将丹麦收入囊中……今天,兰佐?布雷顿伯格邀请了我,他对我在德国获得的成功非常高兴,但我如何才能征服法国和英国呢?我必须征服这两个大国,那时我才能休息!征服了它们就征服了欧洲,就获得了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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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铣刀协会”共进午餐(1)
“铣刀协会”的领导人约翰?路德维格?海博格曾经对安徒生持肯定态度,那是在安徒生出版第一部小说《徒步之旅》(1829)的时期。当时,海博格对他的肯定态度对他的作家生涯取得突破性进展起到相当大的作用。但是,19世纪30年代安徒生作品中的浪漫主义倾向变得越来越明显,文学创作中的哲学和美学嘲弄风格逐渐使二人分道扬镳。
1838年8月,安徒生在丹麦的一次大型宴会上感觉到了不妙。这次宴会由克里斯钦的海博格一家主办。宴会上,客人们用掉了大量食物和葡萄酒,正是这次宴会使安徒生得知索伦?克尔恺郭尔对他即将出版的《只是一个提琴手》进行了否定性批评。之后在海博格家,安徒生预感到风暴即将到来,便通过信件向他认识的几位女士表达抱怨之情并寻求安慰。他说,在海博格家那段时间,有人阴谋反对他,他感觉到有种东西正在酝酿之中:“我知道,那些批评巨头们正在默默计划着围攻我的奥林匹斯山。”
站在安徒生一边的P*9郾L。莫勒和浪漫主义者,如B*9郾S*9郾英吉曼、亚当?奥伦施拉格和奥斯特,站在另一边的有J*9郾L。海博格、亨里克?赫兹、卡斯顿?霍奇、克里斯蒂安?穆尔贝奇,起初还有索伦?克尔恺郭尔。1839年,法国人泽维尔?马尔米埃的专著《丹麦与瑞典文学史》出版,这让“铣刀协会”对安徒生更加敌视。这本专著对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推崇备至,对他和他的作品进行了详细介绍。这是一本国际性参考书,在与丹麦有关的题为“新文学”的一章中,马尔米埃将丹麦的其它年轻作家压缩到了10行,以便腾出16页空间介绍年仅34岁的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
马尔米埃从1837年到1838年一直居住在丹麦。在此期间,他不仅成为奥伦施拉格的女儿玛丽亚的心上人,还与安徒生成了好朋友。接下来的几年,这位法国人关于斯堪的纳维亚文学史的著作闻名欧洲,为全世界看待1840年前后的丹麦文学定下了基调。马尔米埃1839年关于安徒生的文章与他两年前在《巴黎评论》杂志上发表的文章极为相似,安徒生本人提供了大部分传记材料。但这两篇文章最大的区别在于,马尔米埃的这本着作是一本文学史,对世界如何看待丹麦新文学影响极大,持续时间长达几十年。而且,他的著作实际上只关注唯一一个值得重视的丹麦作家: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
马尔米埃1837年在《巴黎评论》上对安徒生的介绍,是以安徒生本人对自己文学生活的评价为基础的,这从《安徒生童话》的法文版序言可以看出来,这本童话后来在1861年又被翻译回丹麦文。书中有一段关于马尔米埃在19世纪30年代后期与安徒生“合作”的叙述:
“一天,我正居住在哥本哈根,一位高个男子进入我的房间。他不太优雅的风度和庸俗的举止可能会使有修养的女士感到不快,但他善良的眼神和开诚布公的面容立刻赢得了我的好感。此人就是安徒生,我的桌上放着一大堆他的作品。我们随即相互介绍自己,之后的几个小时,他敞开心扉,以诗歌一样的谈话赢得了我们彼此之间的信任。安徒生给我讲述了他所遇到的种种艰辛与困苦。当我问到一些关于他的生活问题时,他对我说道:‘1805年,我出生在欧登塞……’”
这次谈话的时间是1837年秋,接着马尔米埃开玩笑似的问安徒生,现在全欧洲是不是都知道他讲的这些,于是这位丹麦作家回答道:“我属于全世界!就让大家都知道我的想法和感觉吧!”事情就是这样。在1839~1840年间,马尔米埃在《巴黎评论》上发表的这篇介绍安徒生的文章传遍了整个欧洲,甚至拜伦###也通过法国驻丹麦大使向这位丹麦作家传达问候,以示欣赏。而另一方面,约翰?路德维格?海博格却对安徒生这种以丹麦其它所有作家为代价来自我宣传极为厌恶。1839~1840年的一天,当海博格在大街上遇到安徒生时,他讽刺道:
“我知道,你的作品已经被翻译到欧洲南部,在德国报纸上大受好评。我想你肯定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那是你的出版商替你出的钱。”“噢?是这么回事吗?”安徒生回答,“我想你也肯定知道,我们的出版商都是一个人,他没有对你的书表示肯定,那就显得有些奇怪了。”“是的,”海博格大声说,“他没有为我的书出钱,这也显得有些奇怪,不是吗?”
1839年,在前往瑞典南部斯科纳的途中,安徒生遇到的是穆尔贝奇的批评之声,而在返回的途中,在兰德,却受到了学生们国王一样的礼遇。安徒生回国后,海博格立刻对其进行了讥讽性问候:“我要是去瑞典,你必须跟我一起去,好让我也享受一下这种礼遇!”安徒生风度翩翩地回答道:“跟你的妻子一起去吧,这样你会享受更加高级的优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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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铣刀协会”共进午餐(2)
但是,“铣刀协会”领导人并不接受马尔米埃这种对当代丹麦文学如此小范围的肯定。1840年,他在《科学评论年鉴》上对法国人的这本仅推崇安徒生的书表示反对,称丹麦和北欧的现代文学终究比不入流的安徒生作品丰富得多。海博格早在1839年的德国之行就感觉到了马尔米埃这部肤浅之作造成的影响,当时许多人问他的问题,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的。据安徒生所讲,当听说海博格即将在学术杂志上发表反对言论时,马尔米埃推测说:“如果他写一百篇反对我的文章,我就写三千篇反对他的文章!海博格是个在丹麦风光而在欧洲无足轻重的诗人,欧洲人感兴趣的是奥伦施拉格和……安徒生先生!”
对安徒生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首悦耳动听的音乐,而且也是事实。但是说句实话,马尔米埃的著作的确有些片面和肤浅,甚至安徒生自己也在1839年12月给亨丽埃特?汉克的一封信中承认道:“他太喜欢我了,那个可爱的马尔米埃,但不幸的是,他的书有些缺乏说服力!”
1840年前后,海博格与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进行了摊牌。他有一个忠实门徒叫克里斯蒂安?穆尔贝奇,早在1830年,穆尔贝奇就已经对年轻作家的童话《鬼》中的语言运用进行过嘲讽。1833~1834年冬,这位身兼历史学家、哲学家、作家、批评家和皇家剧院顾问的博学之士,在重量级刊物《文学》上对安徒生的两部诗歌集进行了评论。安徒生的文学作品再一次受到打击。
当《讲给孩子们听的童话故事》出版后,穆尔贝奇对安徒生的批评之势与日俱增。这也许只是一种嫉妒,但他对安徒生作品的看法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过改变,这在1830年他写给安徒生的一封信中可以看出来,而且与“这种轻率地对待形式”有关。因为在穆尔贝奇看来,这会忽视艺术的向心力和形式的重要性,从而“毁灭诗歌艺术”。
穆尔贝奇是皇家剧院终身顾问,但很少露面,对演员或演出剧目几乎都不熟悉。但在1839~1840年这段关键时期,大家对安徒生的戏剧《黑白混血儿》和《摩尔少女》众说纷纭之时,穆尔贝奇的手里握着一件强大武器,最终他使用了它。安徒生这部乍看上去措辞连贯、构思精巧的戏剧遭到了穆尔贝奇的彻底否定,而穆尔贝奇的主要目标就是要毁掉这位自鸣得意的浪漫主义者的前程。
出于这个原因,《黑白混血儿》在皇家剧院公演前接受了一连串“审判”。1839年3月,穆尔贝奇把对这部戏剧的批评递交给了剧院的管理层,对其大加否定和指责:“枯燥乏味、语言稚嫩、毫无意义、轻浮琐碎、虚假做作。”在对剧中男主角的分析中,穆尔贝奇写道,安徒生不明白如何将他的黑白混血儿描写成一个有意思和高尚的形象:“他和其它人一样,仅仅是一个感情用事的成语贩子。”
“我被一个暴君蹂躏了!”1839年复活节清晨,安徒生在给爱德华?科林的一封信中写道,他抱怨说自己的最后三四个剧本都被剧院否定了。于是,安徒生决定以牙还牙:“我的戏剧必须公演,否则我就自己演!我不能也不会容忍这种不公平。我的朋友必须站出来为我说话,否则就不再是我的朋友!”
结果他们都站出来支持安徒生。经过剧院管理层人员的激烈斗争,《黑白混血儿》被接受了。能有这个结果,主要是因为剧院老板弗雷德里克?冯?霍尔斯坦发现,最后一幕有个关于奴隶的场景非常引人入胜。他告诉安徒生,这种炎炎烈日下的人口贸易,就是看戏看得再多的哥本哈根人也会伸直了脖子,聚精会神地看下去。“奴隶市场,我们见得并不多!噢,对了,这当然会是个壮观场面!我必须坦白跟你说,这个奴隶市场正合我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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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剧院的成功(1)
《黑白混血儿》首次公演正好赶上丹麦国王腓特烈六世去世和克里斯蒂安八世宣布继位,此时是1839年12月。当时在戏剧舞台方面已经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12月末的首次公演也推迟了几天。从他在北方饭店的窗户,安徒生能够看到霍尔芒斯运河的景色,远处还隐约可见厄勒海峡,近处则有一个铁匠铺的大烟囱。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剧院入口旁来来往往的车辆,看着布景工往里拉大棕榈树和草棚。就在首次公演那天清早,人们争相排队买票时,腓特烈六世去世了,首次公演不得不再次推迟。在这种举国悲恸的时刻,安徒生并没有为继承亡夫遗产的###、皇室其它成员或丹麦臣民伤心,而是为自己悲伤不已,因为这个可怜作家的作品又被搁置在一边了。剧院会关闭多长时间呢?会不会像某些人说的那样,哀悼期将一直持续到新年呢?
但在1840年1月,剧院海报就又张贴在了大街小巷。到了2月3日,皇家剧院再次恢复生气,开始上演《黑白混血儿》。这天,大厅里座无虚席,同时也象征着新任君主任期的开始。仅此就意味着此次演出已经大获成功,因为新任国王也出现在剧院,谁还胆敢对这场演出进行嘲弄呢?
克里斯蒂安八世和皇后卡罗琳?阿玛莉不仅与安徒生非常熟悉,而且对他的这部戏也是耳熟能详。他们曾于1839年在吉塞菲尔德见过安徒生,当时安徒生为他们演唱了一些歌曲,并表演了剪纸。其中有一张太阳的剪纸,其中的每道光芒上面都写有一行小诗,这给王妃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皇后曾邀请安徒生到哥本哈根的皇宫,给他们朗读他创作的新戏剧。但是,取悦王室是一回事,获得观众的肯定又是一回事。《黑白混血儿》能获得他们的肯定吗?首场演出的整个晚上,作家都仿佛如坐针毡,注意力一会转移到海博格夫人身上,一会又转移到尼尔森夫人身上,一会又转移到赖奇医生、舞台上的其它演员以及底层和包厢的观众身上。安徒生想,起初几幕观众都表现得异常安静,甚至连精彩场景也没有打破观众的沉默。他们难道一点也没有激动吗?
他们的确激动了。正如剧院老板霍尔斯坦预言的那样,这部戏可让哥本哈根那些经常出入剧院的戏迷们开了眼。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如释重负,几天后,他向亨丽埃特?汉克详细描述了这次首场演出:
“在第4幕,观众的血液开始升温,到了第5幕,便开始沸腾,之后便落幕了!整个剧院一片欢腾!今天国王让我去见他,他显得非常亲切,说他对这部戏取得的成功感到非常高兴。”
正如B*9郾S*9郾英吉曼所形容的那样,《黑白混血儿》是“一幅大洋彼岸的画作,用的是强烈鲜明的热带颜色和真实壮丽的调色板”。这个说法并非风马牛不相及。同时,我们也不难明白,为什么甚至是安徒生的老朋友、脾气暴躁的商人的###、曾在19世纪30年代热恋着安徒生的卡瑟琳娜?布热尔也对这部戏中的奴隶、权力、原始爱情和贵族出身着迷不已。这部戏的社会寓意就是:“如果一个人灵魂是高贵的,那他就不会沦为奴隶。”
这部戏是安徒生所写的戏剧中最好的一部。正如剧中第5幕所说,“如果绳子拉得太紧,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这句话不仅非常适用于主人与奴隶的关系,而且也适用于戏剧写作本身。在安徒生所写的为数不多的戏剧中,像《黑白混血儿》这样将整个5幕的角色、诗句、舞台动作和主题控制得如此灵活自如,是不多见的。其原因在于,安徒生不必使出浑身解数来创作整个戏剧,而是借用了法国查尔斯?雷巴尔夫人新近撰写的一篇小故事当中的情节、全部角色甚至是一大部分主题。这篇故事刊登在1838年的《巴黎评论》杂志上,马尔米埃在前一年所写的安徒生传记就刊登在这本杂志上。安徒生在将剧本交给剧院时,他或者主动忽略了这个事实,或者忘记注明这个故事的来源。后来,当剧本以书籍形式出版时,来源再次被省略,书的副标题为:“原创5幕浪漫剧”。安徒生在1840和1843年两次写给亨丽埃特?汉克的信中曾提到,雷巴尔夫人写的那个故事是“我在剧中所借用的一个法国小故事”,“它为我提供了《黑白混血儿》的素材”。对此,你也许会说这是被证明了的事实,这些话也仅仅是一种轻描淡写的掩饰,但实际情况远远不是这样。
《黑白混血儿》不仅仅是一部戏剧,因为该剧通过大胆聚焦于奴隶问题,同时与个人的精神和肉欲相联系,为这个法国故事赋予了一种更为广阔和创新的内涵。戏剧吸引人的主题可以称得上是戏剧中的戏剧,这也完全是安徒生自己创作的。这个主题贯穿于5幕剧始终,直到最后的救赎时刻,即率真的白人贵妇塞西莉(以迷人可爱的海博格夫人形象为原型)与美丽的黑白混血少女紧紧拥抱,重新聚在一起,而少女的自由正是塞西莉与另外一个女人用钱在奴隶市场买来的。
皇家剧院的成功(2)
这部戏剧讲的是权力和沦为他人和自己欲望的奴隶。人类的动物性在19世纪30年代逐渐引起安徒生的兴趣,并在《黑白混血儿》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两年前,安徒生曾在《只是一个提琴手》的第10章里,痛快淋漓地对这种魔鬼一样的欲望进行了分析:“兽性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