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二级上将,位高职显,权倾一时。
陈诚与兼任行营参谋长的熊式辉势同水火。熊氏乃政学系的一员,连带杨永泰也给陈诚下绊脚。
陈诚一直是政学系的敌人。蒋介石亲临抚州陈诚指挥部的时候,熊式辉陪同前往。蒋先生下车时,熊式辉立即上前搀扶,一面挑拨说,辞修兄真不争气,叫年老的委员长东奔西跑,替他操劳。蒋先生顿时变色,怒斥说,不关你的事!你何必来,你回南昌去吧。熊式辉碰了硬钉子,回到南昌家里,把一桌饭菜碗筷尽行踢翻打碎(樊崧甫《龙头将军沉浮录》第三章)。
熊式辉主政江西十年,政令就无法到达赣南。从专员到县长,要不是当地的强梁刘甲第点了头,休想待下去。
但是熊式辉打出蒋经国那一张牌,一石三鸟,总算刘甲第倒霉了。
刘甲第,他也是地方江湖的有力人士,但他和杜月笙是不同的。他在北大预科读了一年,就回江西。他40来岁,会些古文,写得一手好字,有些上流社会的气味。他也有一串姨太太。曹聚仁说,他的风度温文尔雅,像极杜月笙,但比杜氏多一份古老的学问。他也很有四大皆空的虚无思想,他无端地就对曹聚仁说,曹先生,您不知道,一个人活过了42岁,骨头都空了!
真是悲从中来,一切都付诸东流的味道。
熊式辉在日本陆大求学时,有福建籍留学生顾女士,风姿绰约,惹得不少留学生纷纷向她求爱,熊式辉亦系追求队中的一员,他容貌俊朗,又系官费生,一切条件皆比其余的文科学生优厚,乃获得顾女士青睐。毕业归国后,先在西北冯玉祥帐下任参谋,旋受命为察哈尔都统张之江的参谋长。1927年春间,熊氏致书李烈钧,表示请缨无路的抑郁心情。李即密电蒋总司令,为熊说项。这年10月间熊式辉兼淞沪警备司令,他在警备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亲笔书写蒋公的革命语录若干条,蒋公每至沪时,先迎至警备部憩息,均睹及熊所写语录。
马五先生(雷啸岑)《政学系与现代中国政局》以为,熊式辉素与杨永泰友善,乃是其起家的关键原因。从1934年杨氏任南昌行营担任秘书长,熊氏兼任行营办公厅主任后,两人形同胶漆。“熊式辉本是个不学无术的军人,但自命不凡好发怪论,他对政治上的人事问题,倡导用人必疑、疑人乃用主义,把一般从政人员皆视为不足信任的问题人物,荒诞不经,骇人听闻。因而他在江西做了八年主席,毫无建树可观。熊式辉交卸驻美军事代表团长任务回来,中央特设置‘行政设计委员会’,以熊为主委,网罗若干专家学者,研讨设计全国的行政制度改革方案,经过了几年,只搞出分裂东三省地区为九省的一套计划,其他一无所有。抗战结束伊始,熊得任东北行营主任,国府文官长吴鼎昌以政学系同道的关系,一夜之间拟订东北行营组织规程而公布之,职权恢宏,有若国民政府然,但熊一筹莫展,终于铩羽下台了”。
机会主义者的机会(20)
英国有一句格言是:检讨过去,研究现在,策定将来。熊式辉竭力装扮成这个样子,然而,智力是不够的。石觉先生说,日本宣布投降后,东北伪满政府曾发给公务人员三个月粮饷,等待国民政府派员接收。可惜的是政府在未展开接收前,先行重划省区,弄乱秩序。日人过去以航空照相丈量土地,绘出很确实的精密地图,另有大批省县资料表册藏于各省县政府,但大批遗失,接受人员到后只得重起炉灶,困难重重(石觉《战塞外,痛平津》)。
原来,东北行营主任一职,蒋先生最初的意思,是属意张治中的。后来也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才改派熊式辉,或许是政学系与黄埔系斗法的结果;更有人说是吴鼎昌和张岳军在背后支持的力量。此外,也有人说熊先生为了争取东北行营主任位置,经常的在夹袋中带着几种计划,等到同蒋先生谈到东北问题时,他每次都能立时拿出来一份合乎当时谈话情形的计划来被蒋先生称赞为“有心人”,视为幕僚之极可用者。所以,当后来考虑东北行营主任人选的时候,自然会想到他的身上。
这是1945年深秋的事情。
原来,东北问题经过一个多月的折冲樽俎,局势时而明显,时而黯晦,问题总在若即若离之间。直到重庆方面的经济谈判失败了,东北的情势,也就随而急转直下。是年11月12日,熊式辉奉召飞渝述职,16日行营曾一度陷于解放军包围之中,担任行营警卫的保安中队,又被缴械。代替它的,是一批来历不十分清楚的杂牌军队。
16日中午,自来水也断了,电灯线和电话线也都发生了故障……种种恶化的情况,逼得人一刻也停留不下去。恰在这个时候,“熊式辉由重庆拍来一个电报,告诉我们说奉政府命令,着我们除了留下一个军事代表团,与解放军继续保持接触以外,其余人员均撤住北平待命”(《政海人物面面观》)。
熊式辉晚年辗转居台湾,没有任何官职,隐居山中,其落拓境况,有如《聊斋志异?叶生》所说:“频居康了之中,则须发之条条可丑;一落孙山之外,则文章之处处皆疵。”他的同时代僚属且有认为这是他一生凉薄无情的因果报应所使然的,凡以险诈凉薄起家者,亦必败于险诈凉薄,这也是他为人处事的一个显著特征。
雷啸岑先生以为,熊式辉在东北干了一年多的行营主任,举凡内政外交,一筹莫展,对军事更是外行。熊氏的才学固谫陋,决非胡林翼、左宗棠之流,做个省主席亦是不够料的。但他在东北之一事无成,说句公道话,却不是他的责任,史事纷繁,不胜缕述。
耍弄心思权术以作笼络,前人多有之。左宗棠《左文襄书牍》谈胡林翼,喜任术,善牢笼。胡林翼本人说,英君贤相之方略实不外此。
幕僚出身的曾国藩集团成员,多喜用人术,颇类马基雅弗利。或在一定程度上相似,或在一定程度上取用。
胡林翼任湖北巡抚时,彭玉麟和杨载福不和,全靠胡林翼煞费苦心,设酒和解之。“设酒三斗,自捧一斗跪地,陈厉害,责大义”(见《凌霄一士随笔》)。他对李续宾更是费尽心机地示好,使其效死力。直到迎养其父母,甚至比自己的亲生父母还好,结果过分到对方引起怀疑,认为这是耍弄手腕的变种方式。示好居然过度,这也可算一个笑话。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机会主义者的机会(21)
政学系得此种技术之真传,至于前人的气度,他们又学不到。
机会主义幕僚,利字当头,心向威权,对*发展过程无知。他们以机会主义为百试不爽的立身准则,但是他们的机会也有限。因为过度的为自己寻找机会,等于堵塞他人的机会。
而且,不断的颠倒机会,最后势必失却机会。
心理暴落户是会做出混账的事的,所以后来有的强势国度,就看定一个原则,第一线武器绝不卖给机会成性的国度,它自己没个定型,它这样一块料,卖给它等于送给后面窥视等待的魔鬼。
马基雅弗利最新认识 从马氏到李宗吾
那种投机的幕僚,相信阴谋万能,幻想自己无所不能,看不到人的有限性,盲目夸大自己的力量,因而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刘向以为“夫权谋有正有邪;君子之权谋正,小人之权谋邪”,投机者才不管这一套。
古代的三十六计,作为用于应付敌国纷争的军事计谋,尚有可说,但其竟然蔓延浸蚀到人际关系市场,靠瞒和骗行销于世,这就是悲剧。三十六计是:
瞒天过海,围魏救赵,借刀杀人,以逸待劳,趁火打劫,声东击西,无中生有,暗度陈仓,隔岸观火,笑里藏刀,李代桃僵,顺手牵羊,打草惊蛇,借尸还魂,调虎离山,欲擒故纵,抛砖引玉,擒贼擒王,釜底抽薪,浑水摸鱼,金蝉脱壳,关门捉贼,远交近攻,假途灭虢,偷梁换柱,指桑骂槐,假痴不癫,上屋抽梯,树上开花,反客为主,美人计,空城计,反间计,苦肉计,连环计,走为上。
希腊哲学不理会智谋,罗马史家李维称计谋是“非罗马精神”。费厄泼赖,属西方的产物。克劳塞维茨认为施用计谋是智穷才竭的表现,洛克把阴谋家看做“狡猾的猴子”。
玩弄阴谋和权术的,往往被称为马基雅弗利主义者。
马基雅弗利《君主论》以为,人类是如此忘恩负义,善变和虚伪,友情毫无益处。温情和诚实的背面,往往是熟练运用欺骗手段,防不胜防等等。大量此类冷血的言论造就了他无情的功利主义大师的恶名。
然而,吊诡的是,马氏本人不一定就是马基雅弗利主义者!据《参考消息》(2007年10月17日)转美国《时代周刊》文章,引述最新出版的关于马氏的传记,透露他是当年佛罗伦萨受误解最深的人。
这样看来,他简直有点像*年间的厚黑教主李宗吾。
他并不是直接教人作恶,他的语言也有愤世嫉俗的框架在支撑,好比是一种杂文式的言语。
马氏本人并不靠奸诈混饭吃。他的书教别人虚伪,他自己却做不到。他拒绝奉承宫廷弄臣,经常顶撞地位比他高的人。
他深切理解他人的痛苦,他曾劝他儿子给一头骡子解开缰绳,好让牲畜恢复它的自由。他在周围人群激起的印象中是喜爱,而非厌恶。
他的作品反射的更多的是时代特征,而非他个人的性情心曲。
他所处时代,血腥的悲剧主宰意大利半岛,他作为16世纪的佛罗伦萨外交特使,见惯了勾心斗角危机四伏的雷区。
他后来隐居乡间,捕食禽鸟,和屠夫走卒玩色子游戏,在无聊中打发时光。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攫取权力之道,但却遭美第奇家族剥夺权力。他在政治上始终郁郁不得志。《君主论》是他在失意的乡居生涯中动笔撰写的。据说,在他生前,只有30多人读过这本书。
机会主义者的机会(22)
至于李宗吾先生被人视为疯狂,则自其书出,此论既随之。李先生著《厚黑学》,多用反语、冷语。他的结论,以其鞭辟入里,竟被人视作当然,而以厚黑教主目之。其分析结果又多一针见血,凡所论断,如冷水浇臂,触处皆系思想利刃。张默生先生当面对李先生说:“重庆北温泉乳花洞门前,有一棵黄桷树根,虬结盘屈,蜿蜒如龙,很像你思想的恢诡谲怪。”一般读者,固觉震疎,而真正厚黑人物,一种深藏内敛,收束窥伺于旁,一种沸反盈天,喊打喊杀,必欲除之而后快。从前人类争斗,以拳脚胜,其后以刀剑胜,再后以枪炮胜,而今俱不能取胜于高科技电子战之下。这个过程中,思想的武器却一直独立于各种拳脚武器之外,移步换形,其威力且不独取胜于疆场。
较之一般思想史,李宗吾思想多以逆推法出之,他以三国时期为中轴,向上推及三代,更往下推至曾国藩、胡林翼,整个二十四史重要人物,或长于厚,或长于黑,或二者兼之,有多大厚黑便成多大人物,几乎无一不合。他这一番解析,既从容褪去大人先生头上不可一世的光晕,又把种种惨烈手段的底蕴黑幕提出公式来播之于众,他因此而成一时思想的重镇。虽然这是他匡济之志的变相表达,而给他惹恼的人,自然要把疯子的名义加诸他的头上,恰好他在实际生活中又有一些不合常规的地方,别人做官都想越做越大,他却愿意越做越小。他拿力学规律来讨论性善性恶问题,他主张兜底改革现行教育制度,他甚至认为,妨碍当时文化发展的就是教科书有版权一事。他喜欢独处,信步闲行于公园蔽日浓荫底下,远远看见熟人走来,“则好像不经意地掩藏起来,真是游魂般的生活”(《厚黑教主传》115页)。一般恨他的官僚,就来个反话正看,把天下的罪恶,都归到他的厚黑上去,当时他收到很多无礼辱骂的信件,有称“吾儿见字”的,有斥其“王八蛋”的,有定罪名谓之“应枪毙应活埋”的,当然也有对他五体投地深表钦佩的。
到了20世纪*十年代,他的著作由死寂而骤热,印量迅速增至数百万册以上,多数读者,渐渐晓得了他的狷介和操守,总是理解他那深藏在嬉笑怒骂中的一番苦心了。他的学说,总算给今世文化人带来应有的启发了。张默生先生认为,李宗吾名为“厚黑教主”,实则是大观园外的“干净石狮子”呢!
李宗吾先生幼年身体孱弱,平时离不开药罐。哮喘加上手脚不灵活,穿衣服都须人帮忙,疾病的制约使他带有畸人的性质。李宗吾先生著《厚黑学》,以“厚黑”二字,骂尽古今奸佞丑类。因他正话反说,热话冷说,浅薄者以厚黑导师观之矣。其书始出,道貌岸然者义愤填膺,必欲杀之以谢天下而后快。这在他们是做得说不得的。当时更有某贪官著《薄白学》面世,不数日以贪污奸淫横暴扰民多罪并罚,砍头悬之城门;这类人才真正对厚黑学有一套独得之秘呢!而宗吾平生祚薄门衰,菜根一瓯,仅可果腹,而寒毡终老,身后更加萧条。其人一生为在野文人,近花甲之年偶为川省政府编译室成员,旋即遭人排挤,挂冠而去,可谓潦倒终身。以他的遭际来看,正是一个胆薄心白、于所谓厚黑完全不能实行的人。
马基雅弗利本人或许不是马基雅弗利主义者,但世上有不少他的传人。他们制造民众的矛盾,施展毒辣的计谋,做梦都想利用矛盾,分化矛盾,各个击破,一旦不遂倍感失落,或竟无所不用其极,加以捣乱和表演,目的还是欺骗和分化。
思想家是时代意义上的幕僚(1)
思想家是时代的幕僚。他们贡献于整个国家、民族的当下与未来。
历史上巨变的时代,因外来文化的碰撞,与固有民族精神相摩相荡,作微妙的结合,产出异样的光彩。
天才的睿智与洞见——郑观应及其《盛世危言》
晚清时节,外患内忧加剧,国势险恶,几陷万劫不复之境地。但那也是志士崛起、豪俊辈出的时代。王韬文笔的简古畅达和投身自由媒介的深广、孙中山先生的深谋远虑和愈挫愈奋、郭嵩焘智者的痛苦……皆具各方面的代表性。郑观应与容闳、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等同时,其思想巨著今日读来犹心如卷澜,汗涔涔下。郑公广东香山(今中山市)人,生于1842年,卒于1922年。少年时期即远游上海,弃学从商,后长期于洋行任职。与洋务大员交谊日深,先后任织布局总办、上海电报局总办,后又擢为轮船招商局总办,其间思索结晶也日益宏富。郑先生在早期开埠的大上海入洋行,学外语,识外人。他的商业实体做得很大,而他的头脑则一刻也不停地思考中国症结。其后又应粤东防务大臣彭玉麟之招,潜往西贡、金边侦察法人军情,为国效力。其为人或经商均方正而有转圜余地,责己严而待人宽。终因人事挫败受诬于人,乃退往澳门,倾力撰述《盛世危言》。其《救时揭要》1873年刻印,《盛世危言》1894年刊行。其于政体则倡“立议院、达民情”,于洋务派之心结则指出其“舍本图末”,经济方面则主张民办企业,与列强之商战抗衡,文化建设则办学藏书;军事上“人”“器”并重。观其《条陈中日战事》之分析及行止,可谓军事情报之天才及商战之第一流高手。《盛世危言》在政治方面超越同侪之处在于,强调立宪为首要的议会政治;以此为背景,传媒、商业、文化……方有真正依托,故张之洞读毕《盛世危言》由衷叹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