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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武长青和叶雪峰都沉默不语,仿佛霜打的茄子,私下里两人展开了讨论,武长青说如果国民党军队都这种装备,这种后勤水平的话,将来我军很难能占到便宜。
叶雪峰说:“不妨换一个思路,如果我们分配到了美援,那国民党的日子还会长久么。”
武长青道:“有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像陈部这样的国民党军毕竟是少数,大多数都是**透顶,战斗力低下,美国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会乱给。”
这么一想,两人就都释然了,静候美国人的佳音。。
可是美国人返回重庆后就没了下文,国际形势风起云涌,又岂是武长青叶雪峰此类干部能知晓的。
江北抗日救**挺进江南之后就不回去了,在江东南部生根发芽,大大拓展了敌后战场,此役日军打败,损兵折将无力回天,身为情报部门负责人的李士群受到日本方面的严厉斥责,焦头烂额,苦闷无比。
更让他焦虑的是,自己的靠山晴气庆胤奉调回国,已经没人保护自己了。
九月初,李士群应邀来到百老汇大厦冈村宪兵中佐家里赴宴,在座的都是老熟人,罗君强的心腹徐庭戈,御机关的燕青羽,大家面和心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坐在一起强颜欢笑而已。
冈村夫人做了一些美味的牛肉饼,李士群推说牙疼不愿动筷子,冈村中佐拿起肉饼吃了半个,然后塞给李士群:“李桑,你的一定要吃。”
见冈村吃了,李士群略微放心,吃掉了剩下半个饼。
忽然勤务兵来报,有重要电话请中佐去接,冈村当即离席,李士群觉得有些不妙,正要辞行,却被强拉住欣赏艺伎表演,过了一会冈村回来,大家继续饮宴谈天,冈村还煞有介事的表示要为李士群和徐庭戈说和,冤家宜解不宜结之类的一番话,李士群虚以委蛇,心中焦灼不安。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结束,李士群立刻返回七十六号,让医生给自己洗胃。
可是已经晚了。
第二十章 前瞻
洗胃之后,李士群并无大碍,心中稍定,可是过了两日,忽然上吐下泻,痛苦不堪,经医院检查,症状类似霍乱,无药可救。
咽气的时候,李士群的身体已经萎缩的很小,面孔皮肤皱巴干瘪如同八旬老者,他以微弱的声音交代手下,要为自己报仇,然后一命呜呼。
后来才知道,李士群中的日本人秘密研制的阿米巴病毒,系用患霍乱的老鼠粪便培育出的剧毒,中毒后并不立刻出现征兆,而是快速繁殖细菌,三十六小时后开始上吐下泻,耗尽全身水分而死,死亡过程极其痛苦。
叱咤一时的七十六号特工主任,令上海市民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李士群就这样被日本人害死了,死时年仅三十八岁,因为不是死在宴会当场,所以冈村中佐完全没有干系,事后还假惺惺的前来悼念,李士群的遗孀和部属敢怒不敢言。
吴四宝是死于李士群之手,而李士群又是被罗君强联合日本人毒死,自此七十六号风光不再,渐渐没落,汪精卫明知爱将是被日本人害死,也只好接受现实,派代表吊唁,另拨五万抚恤金,而如今货币贬值,一双玻璃丝袜都要二十万,五万只能买几个花圈而已。
李士群死了,可谓皆大欢喜,无论是伪政府、日本人抑或是重庆方面与新四军,都去了一根眼中钉肉中刺,大家继续忙着捞钱,局势一天紧似一天,太平洋战场打得尸山血海,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本来防备**子的关东军精锐都调到南洋去了,可见兵力缺口之大。
上海各种资源稀缺,最紧张的是燃煤和汽油,电厂缺煤,只能拉闸限电,可奇怪的是那些有后台的赌场舞厅却彻夜亮灯,用起电来毫无顾忌,有车阶层都买不到汽油,只能改装汽车,在后面安一个烧木炭的黑铁锅炉,到后来连木炭都买不到,只能停在车库里,而那些依附于日伪的暴发户们却一辆接一辆的换豪华大轿车,天知道他们是哪里弄来的新车和汽油。
虹桥机场,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运输机降落下来,御机关的工作人员早早等候在此,飞机上卸下一辆新款别克牌小轿车,油漆锃亮,车轮崭新还带着毛刺儿,这是从重庆运来的走私货,虽然还在打仗,但这种秘密交易已经进行了很久,走私的飞机往来于重庆与上海之间,双方的战斗机都视而不见,一路畅通。
卸货完毕,飞行员应邀来到十里洋场,先去新雅饭店吃大餐,然后百乐门跳舞,晚上赌场伺候,赢了是自己的,输了算燕次长的,末了还给安排一个舞女陪宿,第二天一早,飞行员揣着鼓鼓囊囊的小费,带着一箱子充作货款的古玩玉器名人字画回重庆去了。
……
重庆某高级沙龙,政界学界的一些要人和美国朋友欢聚一堂,大谈政治形式,从战区回来的陈子锟也在其中,如今他风头正健,隐隐成为国民党内政学系的代表人物之一。
林文龙也在座,他是西南联大的教师,民盟成员,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时政评论,在重庆文化界是个名人,他说:“当今的中国分为三个,一个是日本人统治下的傀儡中国,一个是国民党统治区的封建中国,一个是***统治区的****。”
有人道:“林先生,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中国的希望在***身上?”
林文龙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认为,唯有**才能救中国。”
新华社的阮铭川翘着二郎腿道:“可惜啊,最**的地方却被大军包围,**包围陕北的部队从十四个师增加到二十一个师,精锐军队不去前线打日本,朝自家人磨刀霍霍,真是荒唐、可笑,可叹,可悲啊。”
林文龙道:“可不是么,若不是顾忌美国友人的面子,蒋某人早就下手了。”说着看看正在不远处和陈子锟谈笑风生的美国大使馆秘书戴维斯。
戴维斯是史迪威的政治顾问,和周恩来关系良好,曾经向华盛顿建议在陕北设立总领事馆以及派出军事观察团,并且分配美援物资给***军队,持这种观点的并非他一人,在国统区生活越久,就越有这样的想法,国民党**不堪,军队士气低落,长官贪污成风,政治派系纷争不止,无意抗日,只想坐享其成,等待美国打败日本,这样的政权已经烂透了,和朝气蓬勃的***相比,简直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暮老人。
陈子锟在华盛顿工作了一段时间,掌握了许多政治军事上的专业词汇,和戴维斯相谈甚为投机,聊到延安已经扩建机场等待美军代表团光临时,忽然有人闯进来大喊道:“好消息!意大利投降了!”
顿时一片寂静,陈子锟最先反应过来:“消息确实么?”
“千真万确,bbc的广播,意大利正式宣布投降。”来人兴奋无比的答道。
一片欢腾,林文龙高叫:“开啤酒,我请!”
陈子锟笑道:“还轮不到你请,今天我买单。”拿了一瓶啤酒与戴维斯对饮,耸耸肩说:“其实意大利投降未必是好事。”
“哦,陈将军的看法很奇特,可以解释一下么?”戴维斯道。
陈子锟道:“要不是意大利海军不争气,一直灭不掉马耳他的英国分舰队,陆军在北非拖累,隆美尔岂能败给蒙哥马利,现在投降了,过一段时间少不得还要向轴心国宣战么,这样一来,德国少了一个累赘,盟国却多了一个猪一般的队友,岂能是好事。”
戴维斯哈哈大笑:“很有趣,不过还是值得干一杯。”
聚会结束时,很多人喝的酩酊大醉,陈子锟将醉酒的林文龙放进自己汽车,驱车回府时,发现后面有一辆汽车不紧不慢的跟着,立刻停车在路边店铺借了电话打了一通,继续上车前行一段距离,索性下车走了过去质问,对方很客气的出示了中统重庆统调室的证件,还反问他:“有问题么?”
陈子锟冷笑一声:“跟着我做什么?”
“陈将军,重庆的路不是您一家的吧。”一个满嘴黄牙的中年特务不阴不阳的回敬道。
陈子锟道:“那好,愿意跟就继续跟,别怪我没提醒你。”
上车又开了一段路,中统的车辆依然跟在后面,忽然车灯大亮,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四辆威利斯吉普车前后堵住了军统的汽车,从上车跳下来一帮头戴船型帽的空军小伙,不由分说将俩特务从车里拖出来就打,一顿胖揍之后,还把车灯和车玻璃给砸烂了,轮胎放了气,这才扬长而去。
俩特务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擦擦脸上的血,好在对方下手有分寸,没伤到骨头,远远两个巡警望着这边,不敢过来询问。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了!”黄牙特务冲巡警骂了一声,咝咝抽着冷气:“格老子的,门牙松了,这帮瓜娃子,连中统局的也敢打。”
他的搭档道:“人家是飞虎队啊,没地方讲理去,认了吧。”
……
陈子锟回到家里,已经五岁的小女儿陈姣颠颠跑过来,奶声奶气喊着爸爸,却见爸爸从车里把舅舅搬了出来,赶忙跑回去把妈妈找来,大家一起将林文龙抬进客房休息。
“怎么喝成这样。”林文静责怪道。
陈子锟将意大利投降的喜讯一说,众人俱是欣喜万分,不过当陈子锟说出被中统特务盯梢一事,大家就愁眉不展了。
“想必是你力主武装八路军,惹恼了最高当局,这才授意中统盯你的。”林文静道。
陈子锟道:“非也,我做这些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的,不需要暗中盯梢,再说我的身份在这摆着,谁也不敢动我,中统特务是冲文龙来的,他这段时间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都很激进,怕是上了黑名单了。”
林文静伤心道:“这可怎么办,文龙在北平上大学的时候就热衷政治,性子又耿直,早晚害了自己。”
陈子锟道:“军事和政治是男人永恒不变的爱好,文龙读的书多,思考的就多,热衷政治没什么不好的,总比贪钱贪色的好,世事无常,谁能保证国民党**独大的局面还能维持几年。”
林文静道:“这话也就是自家说说,外面可不敢乱说。”
陈子锟一笑置之。
时间尚早,陈子锟到书房看报纸,顺手扭开收音机,点上小烟袋吞云吐雾,林文静进来默默站在他身后,帮他捶着肩膀。
“你刚才说大局会有变化,到底什么意思?”林文静问道。
“日本战败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中国便会面临两个选择,一是施行**,二是打内战。”陈子锟道。
“既得利益集团是断不会放弃权力的,所以面临内战的可能性最高。”林文静虽是女流之辈,但也是参加过学生运动的知识分子,对政治形势的把握很准确。
陈子锟转身握住她的手:“这就是我极力赞同以美援武装八路军的原因,他们越强大,蒋介石是越不敢发动内战,我相信在美国的协调下,国共两党能放下武器,以选票来决胜负。”
第二十一章 军分区
·林文静忧虑道:“恐怕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吧,中国人口基数大,受教育程度低,再加上几千年的封建统治,想在短时间施行普选,难度太大。”
陈子锟道:“那么依照你的看法,什么时候才能进行普选?”
林文静想了一下道:“起码要一代人的努力,到1960年代差不多就可以了。”
陈子锟轻笑:“你太小看老百姓的素质了,就连原始氏族社会都能公平选举出族长,现代社会难道不行?在***掌权的区域,已经实现了基层普选,老百姓很看重自己的选票,我亲眼目睹过他们的选举过程,很科学,很公平公开公正,底层劳动人民的生存智慧是很高的,永远不要低估他们,所以关键还是在于掌权者愿不愿意放权。”
林文静道:“蒋某人是断不会放权的。”
陈子锟道:“国民党派系众多,桂系李宗仁白崇禧从来就不服老蒋,宋庆龄何香凝这些老资历也对他很有意见,就算是嫡系的何应钦、陈诚也难保不心怀鬼胎,到时候就算他不想放,也得放了。”
林文静道:“据说清末时期,张之洞临死前要求摄政王载沣善待百姓,载沣却说,不怕,有兵在,如今蒋某人兵权在手,只要是要做困兽之斗的。”
陈子锟道:“张之洞下面还有一句话,国运尽矣,如果蒋某人敢发动内战,国民党的气数就到头了。”
林文静点点头:“你呀,又要管外交协调,又要管前线打仗,还要操心国家大事,才四十出头的人,两鬓都白了,可要多注意身体啊。”
陈子锟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就是个拉洋车的出身,能混到今天不容易,该有的我都有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下半生就献给我灾难深重的祖国吧,我是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了,可不论是哪个人,哪个组织能把中国往光明道路上带,我陈子锟甘愿生死相随,哪怕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林文静赶紧捂住他的嘴:“别生生死死的挂在嘴上,姣儿才五岁呢。”
陈子锟道:“老了,小北已经二十多了,再过两年就该结婚生孩子了,咱们就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了,对了,算起来赵子铭的媳妇也该有动静了,大海哥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
……
赵子铭此时正在禁闭室里生闷气,特务连在一次伏击中活捉了三个鬼子兵,被他浇上汽油活活烧死了,违反了组织纪律,受到严厉批评,先关一星期的禁闭再说。
谁也不敢真把赵子铭怎么着,所谓禁闭室就是一间宽敞的谷仓,里面堆着麦草,躺着舒坦的很,到了饭点,警卫员程栓柱还会来送饭。
“叔,俺支持你,全连弟兄都支持你,俺知道,你这是给俺爹报仇呢。”栓柱红着眼睛说道,他爹程石在不久前在一次战斗中牺牲,赵子铭一直憋着这口气,好不容易活捉几个鬼子,自然要宰了祭奠兄弟在天之灵。
“没事,不就宰了三鬼子么,不是事儿,武司令不会把我怎么着的。”赵子铭拍拍栓柱的脑袋,拿起烤红薯啃了一口。
栓柱道:“听说这事儿已经武司令也压不住,特委已经知道了,要严办你哩。”
“操,这帮杂碎,有能耐冲日本人使去,就会整自己人。”赵子铭才不在乎,躺在麦草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棒子,优哉游哉。
“我听司令部的通信员说,他们要撤你的职务哩。”栓柱道。
“撤就撤,老子不稀罕。”赵子铭道。
栓柱收拾东西出门,看到两个军装严整的男子在司令部李参谋的陪同下走来,顿时紧张起来,静静站在一旁。
李参谋推开门道:“赵连长,起来一下,军分区保卫处的同志有话问你。”
保卫处的干事皱了皱眉:“你们的禁闭室都没有锁么?”
李参谋大大咧咧道:“条件有限啊,再说赵连长只是犯了错误,用不着锁。”
保卫干事冷冷看了他一眼,转向屋里的赵子铭:“赵子铭,你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赵子铭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拍拍衣服:“去哪儿,干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另一个干事不耐烦的答道。
这一刻,赵子铭心中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年苏区政治部保卫处的人就是这样把父亲抓去的,屈辱、愤怒、仇恨、委屈的复杂感情瞬间充斥了他的内心,眼睛一瞪道:“少他妈来这套,老子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