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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樊一民刚中风住院时，去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仿佛整个规划局的人都到了人民医院来上班，几乎把病房都给挤爆了。等知道樊一民注定半身不遂时，病房的人流骤然就减少了一半，等县委人事决定一出来，樊一民的病房更是门可罗雀，整天不见个人影。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远非一般人所能承受的。即使是樊一民生性达观，也是过了很久才排解开这个心结。
正文 第8章 一把手召见
早上七点四十，林远方来到办公室，见张小军还没有来，只好轻轻摇了摇头，拿起工具开始打扫卫生。等林远方把办公室打扫一遍，到茶炉房提了两瓶开水回到办公室，已经到了七点五十五分，这个时候张小军才施施然而来。他一进门，看到林远方正提着暖水瓶给三只茶杯泡茶，就连忙拍着脑袋说道：“哎哟，不好意思，我今天又来晚了，这活都让你抢着干完了……”
在规划局，规划技术科是一个小科室，只有三个人，除了科长张海洋外，下面就林远方和张小军两个小兵。名义上，每天打扫卫生提开水的任务是由林远方和张小军一替一天轮流负责，可是实际上这任务基本上都由林远方一个人承包了，因为张小军常常会拖到快要上班，才会赶到办公室――就比如今天。
林远方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回应张小军――每次张小军来晚了，都是这么一句话，把林远方的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来了。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声，科长张海洋也到了。张小军不再理睬林远方，转身迎了出来，张海洋也正好来到门口。
“科长，早！”张小军殷勤地叫了一声，伸手抢过张海洋的公文包，快步往靠着窗户的那张大办公桌走去。
林远方已经把茶泡好，正好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见张海洋进来，就跟着招呼了一声：“张科长。”
“小林，早啊。”张洪涛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去。
张小军来到张海洋的办公桌前，小心地把公文包放好，端起桌上林远方刚刚泡好的那杯茶水，往里一看，就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远方，你怎么搞的？这茶也太淡了吧？你不知道咱们科长喜欢喝浓茶吗？”
林远方就有些讶异，他刚才放了不少茶叶啊，怎么会淡呢？
那边张小军不待林远方反应，就扭脸对张海洋说道：“科长，您稍等一下啊。我把这杯茶倒了，再给您泡一杯。。”
“不用那么麻烦吧。”张海洋觉得张小军有些小题大做。
“不麻烦，不麻烦，很快的！”张小军不由分说地把水杯里的茶给倒掉，又从柜子里拿出茶叶，重新泡了一杯茶，端到张海洋的桌面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说道：“科长，您看看这茶叶的量合适吗？”
虽然张小军讨好张海洋的方式有些拙劣，但是张海洋并不反感，这至少说明，在张小军的心目中，是围着他这个领导在转的，所以张海洋就决定给张小军一些鼓励。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又呷了一小口，点头说道：“嗯，不错，浓淡正合适。”
张小军就像得到什么奖励一般，兴高采烈地回到自己办公桌前，临坐下前，还用眼角得意地扫了林远方一下。
林远方当然看得出张小军这一番做作都是针对他，虽然他提醒自己，犯不上跟这种小人计较，但是心中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鳖形！
看看时间，已经是八点十五了，林远方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大资料袋，检查一下里面的图纸，见没有一切齐全，这才站起身来，来到张海洋的办公桌前：“科长，今天站前路市政管道工地要放线，我……”
话还没有说完，张海洋办公桌电话上的内线电话忽然间响了起来，张海洋冲林远方做了个手势，让他先停下，然后伸手拿起了电话：“喂……啊，王局长！”
一个“喂”字还没有说完，张海洋的屁股下像是安装了弹簧一样腾地站了起来，他两个手捧着电话，哈着腰说道：“您说，您说，我听着呢！现在吗？好，好，我立刻过去！”
听到张海洋嘴里吐出“王局长”三个字的时候，张小军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就往张海洋办公桌这边倾斜，耳朵伸得老长，想听王局长打电话找张科长有什么事情。可惜两张办公桌距离有点远，张小军耳膜都憋得有点发疼，也没有听清楚电话里一个字。
张海洋双手捧着电话，直到电话里传来忙音，确认王局长挂了电话之后，这才轻手轻脚地把话筒扣上，仿佛重了一点，就能惊动电话线那段的王局长一般。
“小林，先不忙工地。”放好电话，张海洋抬头看着林远方，“你跟我到王局长办公室一趟。”
林远方怔了一下，问道：“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我好给市政公司那边打电话交代一下。”
“这个说不准。”张海洋摆了摆手，扭头对张小军说道：“小张，你给市政公司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小林这边有急事，暂时去不了。”
张小军心中又是嫉妒又是失落，脸上却挤出笑容，连声说道：“好的，好的，我马上就打电话。”
张海洋领着林远方来到三楼东边局长办公室，办公室门虚掩着，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张科长吧？进来。
张海洋这才推开办公室的门，领着林远方进去。
林远方对王天放仅仅凭敲门的声音就知道外面是张海洋一点都不惊讶，从敲门声判断来者是谁，本来就是机关干部的一门独特的本领，就好比原来他到樊一民办公室汇报工作时，樊一民能从敲门声听出是他过来了，这听起来似乎很神奇，其实说穿了却根本没有啥。一般来说，只有下级到领导办公室去，才会敲门。领导到下级办公室，往往直接就推门进去了，很少会敲门，即使敲门，也是随便敲一敲做个样子，往往里面人还没有回答，领导已经推门进去了。但是下级到领导这里汇报工作，敲门不但是必须的，而且这其中还大有讲究。一个会敲门的人，敲领导门的时候，火候一定会拿捏的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以领导能够刚好听见为止。绝对不能敲重了，那样是对领导的不尊重，让领导很不高兴；当然也不能敲轻了，领导听都听不见，这个敲门还有什么效果？
在林远方看来，作为规划技术科科长，张海洋倒也不是一无是处，最起码在敲门的艺术方面，还是颇有造诣的。
正文 第9章 活档案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才发觉，局长王天放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沙发上亲热地陪一个四十出头的谢顶男人聊天。林远方不认识这个谢顶男人，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张海洋看到这个谢顶男人心中却是微微一惊，这不是自来水公司的办公室主任董晓强吗？看这情形，他和王局长关系不一般啊，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这方面的消息呢？看来情报工作还需要加强啊。
心中想着，张海洋就领着林远方来到王天放的面前，毕恭毕敬地喊道：“局长，我把林远方给您领来了。”
“好，好。”王天放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张海洋，落在林远方身上。而董晓强更是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林远方。
王天放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林远方足足有一秒多钟，这才又移过目光看了张海洋一眼，指着董晓强为他介绍道：“张科长，这是县自来水公司办公室董主任。”
张海洋热情地伸出双手，对董晓强说道：“董主任，你好。”又扭头笑着对王天放说道：“局长，我和董主任以前见过。”
“对，以前见过。”董晓强握住张海洋的手回应了一句，目光很快就又移到林远方身上。
王天放又指着林远方说道：“老董，这位就是你要找的林远方同志，也是张科长得力干将。”
“林远方同志，你好你好，我可是久闻大名啊！”董晓强握住林远方的手摇晃个不停。
“董主任好。”林远方简单地回应了一句，心中纳闷，不知道自来水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个规划局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的大名。
“远方同志，坐下说话。”王天放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和蔼地说道。
因为林远方是樊一民很器重的人，王天放上台之后，对林远方很是冷淡，从来没有过一个笑脸，今天他却一反常态，林远方心中就感觉有些不踏实。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王天放一脸和颜悦色，林远方就更加惴惴不安。
张海洋见王天放只让林远方坐下，就知道他应该退出去了。于是就提起暖水瓶往王天放和董晓强茶杯里续点水，又给林远方倒了一杯水，这才退了出去，轻轻地把门给掩上。
对于一向高高在上的科长大人忽然降尊纡贵，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林远方倒是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因为他知道，科长大人这样做肯定不是因为关心下属，而只是为了在王局长面前表现。
王天放手指一直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弹动，等张海洋退出去之后，他才用饶有兴趣地语气问道：“远方同志，听说你有一个外号，叫做‘活档案’？”
林远方又是一呆，这个外号也就是建委档案馆里的人私下里叫那么一叫，怎么王局长也会知道呢？
邙南县建委档案馆主要负责接收和保管全县需要永久和长期保管的城市建设档案资料，包括地上建筑的设计图纸、地下设施的设计图纸最后都要交到建委档案馆进行保存。林远方是规划局规划技术科的，因为业务的关系，经常需要到建委档案室去查阅图纸。相比起普通人来，林远方的记忆力非常出色，无论是文字档案，还是图形档案，只要他认真看过一遍，就会牢牢地记住。下次再遇到类似的问题，他根本不需要查阅档案，随口就可以说出相关数据。参加工作三年来，林远方在建委档案室查阅了大量档案，脑海里也记住了大量档案，尤其是邙南县的地下管网系统档案，因为林远方全部都查阅过，所以整个地下管网系统的档案就全部刻在他的脑海里。因为长时间接触，建委档案馆里的工作人员都知道林远方这个特点，所以就送他一个外号，叫做“活档案”。但是叫他这个外号的也只局限于建委档案馆里的人，即使是规划局里的同事们，也没有人知道林远方这个外号，没有想到今天王局长却叫出了他这个外号，这让林远方如何不惊讶呢？
“那是建委档案馆里的人开玩笑叫的。”林远方有些拘谨地说道。
“我可听他们说不是开玩笑。”董晓强在一旁插嘴说道：“他们都说，你把咱们县整个地下管网系统的档案都印在脑子里了，是一本活的档案哦！”
“远方同志，是不是真的？”王天放看着林远方问道：“你真的把整个地下管网系统的档案都记住了？”
“大致记住了一部分吧。”林远方有点心虚地说道。他现在基本上弄明白了，王天放是从董晓强这里知道他“活档案”的外号的。至于董晓强，当然是在建委档案馆那里知道的。但是他纳闷的是，为什么王天放和董晓强会对这件事情这么感兴趣？记住地下管网的档案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反正那些档案都在建委档案馆，谁需要里面相关的资料，随时都可以去查建委档案馆去查，对不对？
“天放，怎么样？我就说了，建委档案馆的人不会骗我吧？”董晓强开心地说道：“看看，连他自己都承认了。”
王天放此时倒是真有点吃惊了。林远方是个难得的人才，这在他还担任规划局副局长的时候就知道，他虽然和樊一民不对劲，但是对于樊一民用人的眼光内心深处还是很佩服的。他当上规划局一把手后，之所以把林远方晾在规划技术科而不是委以重用，不是因为林远方没有能力，而是因为林远方是樊一民的人。但是王天放没有想到，林远方能力竟然强悍到如此地步，邙南县复杂的地下管网系统，竟然能够全部记忆在脑子里，只需要多么惊人的记忆力？
当董晓强最初过来对王天放说规划局有个叫林远方的年轻人是个活档案时，王天放根本不相信，把错综复杂地地下管网系统记在脑海里？这怎么可能嘛！开玩笑不是！
可是董晓强再三强调这是真的，建委档案馆里好几个人都证实了这个说法，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是不敢撒谎的。见董晓强说的如此肯定，王天放也就起了好奇心，难道林远方真的如董晓强说的那样，是一个神奇的活档案吗？所以他才打电话让张海洋把林远方叫过来亲自询问。现在林远方虽然回答说只记住一部分，但是王天放知道，这很可能是林远方的谦虚之词。再退一步说，即使真的只记住一部分，那也是需要非常强悍的记忆力的，够得上活档案这个称呼，如此看来，董晓强的问题，林远方说不定真能解决。
看到这里，大家也许都糊涂了，董晓强和王天放究竟是什么关系？董晓强究竟有什么问题要让林远方来解决？我们下面一个一个解决吧。
董晓强和王天放在初中时就是死党，虽然这层关系很少有人知道，但是王天放和董晓强私下里一直保持着很紧密的联系。所以王天放虽然是规划局局长，董晓强只是一个自来水公司的办公室主任，但是他来到王天放办公室之后，却可以亲热地和王天放并排坐在沙发上。
第二个问题，董晓强为什么会关注起林远方这个活档案的外号？他有什么问题需要林远方帮他解决？
这个说起来就稍微有点复杂。原来前几天，邙南县自来水公司的一条建于七十年代的输水管因为年代久远破裂了，造成地面塌陷，大水漫溢，将附近的一座变压器地基冲垮了，造成变压器倾斜，电线杆倒伏。供电局就以自来水公司管线违章穿越电力设施为由，向自来水公司下达了罚款单，要求自来水公司缴纳八万元的罚款。
本来自来水公司财大气粗，也不在乎这几万块钱，可是偏偏最近自来水公司的李总经理和供电局的王局长最近闹了一些小矛盾。李总这个时候就认为，这是王局长没事找事，故意在整他，所以就让办公室主任董晓强到建委档案室去查当初铺设这条输水管的资料来证明输水管网的建设是得到城建规划部门批准的。只要找到了凭证，那么这条输水管就是合法的，供电局的罚款就失去了依据，甚至自来水公司还可以说供电局的变压器压裂了自来水公司的输水管，反过来让供电局包赔损失。
因为是李总亲自交代下的任务，董晓强不敢怠慢，他放下手边的一切工作，亲自带着两个手下跑到建委档案馆去查资料，可是他们三个人在档案馆里查了三天，竟然查不出一点线索，后来他又宴请了档案馆馆长朱大龙，朱大龙又派了两个档案馆工作人员帮助他们查找，又花了两天时间，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这时候因为供电局催罚款催的紧，李总拍着桌子冲董晓强发脾气，说堂堂的一个办公室主任，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我看你的办公室主任也不用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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