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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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 第2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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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到炕边,看着依旧在酣睡的宁缺,细细的眉头缓缓蹩起,她就保持着皱眉的姿式认真地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背起行囊离开,没有任何犹豫的神情。

    老笔斋的铺门开了。

    老笔斋的铺门关了。

    因为前些天她修理过的关系,铺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背着行囊,就这样沉默地离开,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与晨光相汇的临四十七巷,再也未曾出现,仿佛如同她以前根本就未曾来过一般。

    晨光中的大学士府一片安静,深色厚重的大门紧闭,府门外扫地的仆役刻意控制着条帚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府内的那些参天冬树沉默无言。

    桑桑背着行囊走到学士府门前,与那名面露警惕之色的彳卜役说了几句话,然后不再理会他,皱着眉头走到紧闭的大门前开始敲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情绪不大好的缘故,她的小拳头里竟是蕴藏着很大的力量,落在厚重的学士府大门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巨响,听上去就像激最的战鼓。

    如战鼓般的叩门声顿时惊醒学士府里的人们,门后隐约传来喝骂和不悦的询问声,那名在府外扫地的彳卜役吓的半死,快步跑到桑桑身后,准备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丫头赶走,然而便在此时门开了。

    “二管家,我真没想到这野丫头胆子这么大。”彳卜役哭丧着脸说道。

    睡眼惺松的二管家揉了揉眼睛,满脸不悦地看着身前那名小侍女,挥了挥手准备命人把她赶安,然而他忽然觉得这个小侍女有些眼熟,下意识里再次揉了揉眼,终于清醒了过来,想起前些日子府里传的沸沸扬扬那事。

    “您……您……您是……小……小……”

    因为起来的匆忙,曾静大学士夫妇二人都穿着便服,莫说洗漱,甚至连头发都还有些乱,只是看着安安静静站在身前的小姑娘,二人的心情更是乱到了极点。

    桑桑紧了紧右肩上的包裹,低头看着自己探出裙摆的小鞋,说道:“那天你们说我是你们的女儿?”

    曾静夫人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惊喜的神情,如果不是大学士扶着她,只怕她此时已经高兴地晕倒在地上。

    桑桑继续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我小时候听……他给我讲过唐律,在成婚之前,夫母有养育子女的责任,你们那天让我搬到大学士府来住,如果是要完全唐律规定的责任,那我可不可以搬过来住?”

    “当然可以。”曾静大人惊喜地牵起她的手说道:“这是你的家,你当然能回来住。”

    曾静大学士看着身前这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喜悦之余不免也有些疑惑,想那日自己与夫人屈尊降贵去那个铺子求她回来,她却偏不回来,说要陪着自己那个少爷一起过日子,他身为当朝大学士,当然知道宁缺回长安城后的这些动静,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她愿意回来做自己的女儿。

    毕竟是当朝大学士,又是位讲究父道威严的长者,曾静既然已经认定桑桑是自己的女儿,心中有所疑惑自然很直接地问了出来。

    桑桑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对夫妇很认真地说道:“我现在开始不喜欢他了,所以我不想和他住在一起。”

    曾静大学士微微皱眉,想起皇后提醒自己夫妇二人的那句不要断了情份,沉吟片刻后说道:“你们毕竟也是相处多年,不说主仆情份也总有些相互扶持的过往,便是要搬回学士府,似乎也应该与宁缺打声招呼才是。”

    桑桑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就往学士府外走。

    曾静夫人大惊,急忙把她抓住,颤声说道:“这又是怎么了?”

    桑桑静静看着曾静大学士,没有说话。

    曾静夫人慌乱到了极点,狠狠瞪了大学士一眼,大怒说道:不会说人话就不要瞎说话,你要是再让我这苦命的孩子不见,你当心我跟你没完!”

    学士府向来以夫人为尊,是以曾静虽然并不认为自己先前那句话有何错处,对桑桑如此无视自已这个父亲更是感到恼怒,在夫人杀人般的目光下却是只好闭嘴。

    桑桑看着曾静夫人说道:“我跟着你住,我不要跟着他住。”

    曾静夫人大喜说道:“都依你,我马上让人把你父亲的东西都搬到书房去。”

    宁缺起床后没有看到桑桑,他披了件袄子走到天井里喊了声,也没有听到桑桑的回答,他伸了个懒腰走到灶房看了一眼,发现桑桑没有生火也没有烧水,忍不住摇了摇头,走到前铺便在桌上看到了那碗酸面片汤。

    “牙都没刷怎么吃早饭?”

    他看着那碗酸辣面片汤皱着眉头想道,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起床后便有一双小手把一碗清水和牙具送到自己面前,忽然有一天没有人伺候便觉得有些不习惯。

    “就算你急着出去买汤最鲜的第一碗也得服侍我洗脸刷牙了才去啊,嗯,不对劲,面片汤已经买回来了,你这个死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宁缺坐在桌边一面吃着酸辣面片儿,一面想着桑桑去了哪里,最后想着大概她吝啬的习气再次发作,非要去南门菜场买城外乡农挑进来的新鲜蔬菜。

    “也就能便宜两三个铜板也值当起个大清早,还要跑这么远的路?”

    吃完酸辣面片,宁缺一面嘲笑着某人,一面端着脏碗走回后院随意把碗扔到灶台旁,觉得还有些困,于是去睡了个回笼觉。

    天色大亮时,他再次醒来,揉了揉眼睛,趿着鞋走到屋外发现前铺和后院里依然没有动静,不由有些恼火喊道:“热水呢?还让不让我出门了?”

    没有人回答他,老笔斋前铺后院一片安静。

    宁缺怔了怔,走到灶房一看,那只脏碗还搁在灶沿上灶洞里依旧是冷火秋烟,没有柴火没有生火,自然更不可能有什么热水。

    他走到天井墙边,看着那堆被码的整整齐齐的细柴堆摇头叹息了两声,抱了一小堆细柴走回灶房开始生火烧水。

    虽说有好些年没有做过家务事,但毕竟前面那些年都是他在负责二人的生活,所以生火烧水这种事情对他并不难,没过多长时间,锅里的水面便开始寻出热气。

    宁缺看着锅上的热气,忽然觉得事情有些地方不对劲。

    水烧热后,他洗了一把脸,不知想到什么,竟是把灶沿上那只脏碗也洗了。

    如果是平日,他这时候应该去书院,或者去长安城里游荡,但今天他哪里都没有去,而是沉默走到前铺,坐进自己那把太师椅里,看着那些被擦的锃亮的桌椅陈物架,看着被扫的一粒尘埃都没有的洁净的地面,开始发呆。

    他在桌边沉默了很长时间,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僵硬,巷子里不时有人经过,当那些人影映上铺门时,他便会抬起头,然而始终没有人推门进来。

    没有人推门回来。

    宁缺一直沉默等到快要近午的时候,他忽然起身推开铺门走了出去。

    他到东城便宜坊买了只烤鸭,又去菜场买了些青菜,然后回到老笔斋。

    铺子里依然没有桑桑的身影,宁缺沉默片刻后进了灶房,抄起锅铲炒了两盘青菜,蒸了一锅米饭,把烤鸭削皮改刀,漂亮地铺在盘子里,然后端到前铺桌上。

    两双筷子,两海碗喷着热气的大白米饭,丰威的菜肴。

    宁缺满意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双手扶膝,然后继续等待。

    然而等了很长时间,依然没有人回来吃饭。

    还是两双筷子,却只有一个人,而米饭和菜都已经冷了。

    宁缺盯着桌上的饭菜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伸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有些颤抖,夹了半天竟是连一根青菜都夹不起来。

    他抓起筷子便想扔出去,却又强行压抑住,缓缓搁到桌上。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回后院卧室,极其粗暴地掀开床板,取出匣子,然后把匣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了床上。

    看着那些飘舞的银票,他终于确认她是自己离开的。

    宁缺面无表情伸手把那些银票重新叠好揣进怀里,从墙角杂物箱里取出前日才修复好的元十三箭装进包裹,把所有的符纸全部塞进袖中,从柴堆旁拿起那把柴刀插进腰间,最后把大黑伞背到自己的后背上,走出了老笔斋。

    他知道桑桑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但他清楚这会是自己这辈子所面临的最艰难的战斗,所以带上了自己所有最重要的东西,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安慰自己,自己一定能够找回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件东西。

    如果找不回来,那他也不用回来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寻人

    腰间别着柴刀,手里提前箭匣,身后背着打黑伞,宁缺离了老笔斋,来到大街前,开始了自己寻找桑桑的旅程。

    第一站是隔壁吴老囘二家的假古董店,他推门而入,直接问道:“吴婶你有没有见过我家桑桑?”

    老笔斋如今已经是临四十七巷里的传囘奇铺子,这一年多时间里的那些故事,让很多人都知道那间铺子是个不简单的地方,吴婶见着宁缺的神情,不自然便生出几分悸意,连连摇头说道:“没有见过。”

    宁缺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

    接着他来到西城某间赌坊,直接找到了鱼龙帮帮主齐四爷。

    “你有没有见过我家桑桑?”

    齐四爷神情微异道:“前些天送银票过去时见过一面,这几天倒没见着,怎么桑桑又出事情了?”

    宁缺微微蹙眉,问道:“她以前出过什么事?”

    齐四爷说道:“你回来之前她曾经被长安府索回去问过一次话,谁也不知道牵涉进了什么案子,竟是军方直接出的手,我没能拦下来,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桑桑没受什么欺负,而且当天便出来,可能是书院传了话?”

    宁缺不知道这件事情,沉默片刻后心想终究还是先找到她比较重要,看着齐四爷认真说道:“让帮里的人在长安城里找找她,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齐四爷说道:“你放心,只要她还在长安城里,我绝对就能把人找出来。”

    宁缺心下稍安,心想鱼龙帮乃是长安城第一大帮囘派,又有官囘府背景,帮中子弟无数,密布各坊市街巷之中无论桑桑藏在哪里,肯定都能找到,然而紧接着他想到,距离清晨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如果桑桑已经离了长安城该怎么办?

    于是他紧接着来到皇宫。

    “封长安城门?宁缺你是不是疯了?就算是宰相大人也不敢做这种事情。你杀了我我也没办法,我没那个权力,而且我也不想让陛下以为我想起兵谋反!”

    侍卫副统领徐崇山看着身前低着头的宁缺正想继续骂上几句,却被他身上流露囘出来的那抹冷厉杀意慑住了心神,赶紧安慰道:“你放心,我马上行文让长安府去替你找囘人,这样可以了吧?”

    宇缺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长安府不够,能不能帮我发海捕文书?”

    徐崇山倒吸一口冷气他看出来宁缺今天已经快要进入某种癫狂的状态,哪里敢直接拒绝,轻声解释道:“你家小侍女又没有犯案,刑部怎么可能发出海捕文书?”

    宁缺从怀里取出一小幅画像,拍到他的胸前,说道:“我现在报案,就说她偷了主家一万多两银子,这应该可以让刑部发出海捕文书了吧?”

    徐崇山接过那幅画像一看心想你画画的本事比写字倒是要差上不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一抬头却见宁缺早已走出了皇城,不由叹息了一声。

    看着那个充满了肃杀意味的背影,徐崇山叹息之余连连摇头,心想如果今日长安城里有谁不长眼撞见这种精神状态下的宁缺,那只怕是真的找死紧接着他忽然间想到了朝堂上某橡传闻,一拍脑门赶紧追了出去,却不杵宁缺走的太快竟是瞬间消失不见,不知去了何处。

    通囘过朝囘廷和鱼龙帮双向堵死桑桑外逃的通道后,宁缺在长安城里继续穿行寻找,他去了城南的晨市菜场,去了以脂粉闻名的陈锦记,去了松鹤楼,还去了红袖招却依然没有找到桑桑的下落,然而所有见到他的人,都被他全身的武囘器的杀意惊呆,那道杀意似乎快要把这座长安城掀开来。

    最后他去了公主府然后从李渔的嘴里听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答囘案,只不过这个答囘案完全出乎了他的意粹所以让他一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宁缺看着李渔问道:“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情?”

    李渔看着他嘲讽说道,可能是因为某人这些天忙着在长安城里和书痴出双入对,哪里会顾得上自家小侍女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宁缺看着她认真问道:“殿下这是在嘲笑我?——

    “不。”李渔看着他冷声说道:“我是在嘲讽你。”

    宁缺问道:“为什么?”

    李渔应道:“因为桑桑是我的朋友。”

    宁缺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明白了。”

    文渊阁大学士府,今日一片安静,尤其是书房里的气氛,更是压抑紧张到了极点,所有这些气氛的来源,全部是因为站在书房囘中的宁缺,来自于他毫无表情的脸以及身上所流露囘出来的那股危险气息。

    曾静大学士已所让了座,管家也已经奉上茶,但宁缺没有坐,因为他今天在老笔斋那桌饭菜旁已经坐了很长时间,他也没有喝囘茶,因为他现在的嘴里已经很苦,而且根本没有闲聊的心思。

    宁缺看着书房角落里的睡具,微微皱眉,心想大学士常年睡在书房里?岂不是说他们夫囘妻二人关系不协?这样的一对夫囘妻只怕不是什么适合的父母,而且这件事情总有些奇怪,桑桑怎么就忽然多出一对父母来了呢?

    这十几年里,他从来没有想过桑桑找到亲生父母之后会怎么办,所以他现在的情绪有些异样,有些很奇怪的紧张。

    “首先我想知道桑桑是不是在府上。”他问道。

    曾静大学士点了点头,微笑说道:“既然相认,总要回府来住。”

    宁缺直接问道:“【九天文学】你说她是你的女儿,可有什么证据?”

    曾静大学士诚挚说道:“说实话确实没有什么铁一般的证据,但所谓母女连心,而我家夫人记得桑桑身上一些特征,加上时间确实契合,所以我想这件事情一定不会有错。”

    宁缺抬起头来,说道:“请恕我现在没有心情与大学士夫人对什么证据我来贵府只想囘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把她接回去。”

    听着这番话,曾静大学士微微皱眉,心想虽说你身份来历不凡,但我乃朝中大学士,岂能容你这般强囘硬,不悦说道:“世间哪有强行拆散骨肉的道理?桑桑既然是我的女儿,又怎能还给你做婢女?”

    宁缺沉默片刻后说道:“这件事情也可以稍后再讨论但首先你是不是应该先让我见一见她?毕竟她现在还是我的侍女。”

    曾静皱眉说道:“依据唐律,她是不是你的侍女还要由长安府判定。”

    宁缺看着他说道:“大人你最好不要忘记,我是户主,只要我不同意,谁也别想把她迁出去,而且你没有证据,去长安府打官司也是我赢。”

    曾静的眉头皱的愈发厉害还未等他来得及做出什么应对,一直面带微笑强忍怒意伺候在旁的学士夫人提前发作起来,她满脸怒容冲到宁缺身前,指着他的鼻子便是一番痛骂:“就凭你这等无良的主人也想让我女儿给你做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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