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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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 第6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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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国都城外有间极破落的庵堂,已经废弃多年。从去年开始,有十余名丧夫无子的妇人被家族赶出家门,夺走田产与房舍,妇人们聚到破庵堂里,她们用瓦片剃去尚未花白的头发,伴着残灯破佛,绝望地准备就此度过漫漫余生,或是某夜突然惨死于强盗手中。

    今天,她们忽然听到了一道极悠远的钟声。

    妇人们被冰冷残酷的生活折磨的早已失去了任何希望,这道钟声却仿佛向她们的身体里灌注了某种力量,她们站起身来,跑到庵堂后方那口破钟前,握紧拳头不停地向钟面砸去,砸到拳头溅血,她们仿佛想将这些年来的怨恨和绝望都用钟声发泄出来,以此在来世寻找慰籍。

    破钟发出的声音很哑,很难听,很像她们在嚎啕大哭。

    朝阳城内,无数僧人跪拜在佛祖像前,不停颂读经文,无数信徒跪在已经消失的湖水与白塔前,不停向着佛祖祈祷;

    长安城万雁塔寺,僧人们愕然听着院后响起的钟声,那些石尊者像仿佛都要活了过来。瓦山烂柯寺里,住持观海僧神情凝重,对着峰顶的佛祖石像残迹,跪倒沉默不语。

    城市乡野间,所有受过苦修僧恩惠的人,无论老妇还是稚童,在无所不在的钟声里虔诚跪下,对着不知何处的佛祖祈祷不停。

    钟声、经声、祈祷声,在人间每个角落里响起,人间便是佛国,只要相信佛祖,那么人们便会进入他留下的大世界。

    西方极乐世界。

    桑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她还是低估了佛祖的威能,但她并不慌张,因为既然这些都是佛祖的安排,那么佛祖必然没死。

    那么只需要找到佛祖,真正的杀死他,佛祖在人间布下的极乐世界自然便会毁灭,所有的这些手段,都会变成梦幻泡影,不复存在。

    而她已经找到了佛祖在哪里。

    宁缺看着她的脸色,很是担心。

    桑桑忽然转身看着他,说道:“把你袖中那颗青梨吃了。”

    宁缺怔住,他的袖子里确实有颗青梨,是先前崖畔梨树结出来的第一个果子,只是她为什么要自己这时候把青梨吃掉?

    很快他便以为自己明白了桑桑的意思,就像那年在瓦山佛祖像下、歧山大师的洞庐里那般,只要吃了青梨,便能进入佛祖的棋盘。

    进入那张棋盘便能离开佛祖的西方极乐世界?

    宁缺很信任桑桑,与夫妻感情无关,而是因为她是昊天,能算尽世间一切事,然而此时也不禁有些犹豫,因为上次吃完青梨后,他和桑桑进入棋盘的是意识或者说灵魂,身体却还在棋盘之外,而且就算桑桑使出大神通,让二人的身体和灵魂同时进入棋盘,棋盘里又会有怎样的危险?

    他看着从行李里取出的棋盘,看着上面有些模糊的棋路线条,生出非常可怕的猜想,佛祖万一就是躲在这棋盘里,那该怎么办?

    “没有万一,佛陀就在棋盘里。”

    桑桑收起大黑伞,看着自天飘落的经文花瓣,看着崖坪间生出,笼罩自己和宁缺全身的佛光,看着那座缓缓落下的白塔,说道:“我来到此山中,悬空寺静,佛陀无言,因为我是昊天,他们哪里敢动我?”

    宁缺不解问道:“那为何现在动了?”

    桑桑看着他说道:“因为树上的梨熟了,被你摘在了手中。”

    宁缺看着右手里的那颗小青梨,看着拿在左手里的棋盘,隐约想明白了些什么——当年烂柯寺强者云集,佛祖法器、法像皆被二师兄毁去,唯有棋盘依然静默如故,此时想来果然很有问题。

    “青梨熟了,便能进棋盘,便能见到佛陀真身,山间的和尚开始恐惧,佛陀开始恐惧,所以拼了万年基业,也要阻止你我。”

    “当年在烂柯寺进棋盘,为何没有看到佛祖?”

    “当年我还未醒来,所以我看不见他,而他看见我也没有意义。”

    “意义?佛祖或者也在等着见身为昊天的你?”

    “不错。”

    桑桑看着他手中的棋盘,心想难怪在人间寻找不到佛陀的痕迹,难怪在悬空寺里四处寻找时,天心总是要落回宁缺的身旁——原来不是我离不开这个男人,而是因为我早已察觉佛祖藏在棋盘中,这样很好。

    宁缺觉得手里的棋盘忽然变得非常沉重,任谁知道自己拿着的是佛祖涅槃后的世界,或者说佛祖的棺材,都会有这种感觉。

    “知道佛祖在里面,我们还要进去?”他有些不安。

    桑桑说道:“我为杀佛而来,知道佛在何处,当然要去。”

    宁缺还准备说些什么,忽然间觉得嘴里多了样事物,紧接着,便是香甜清美的梨汁顺着咽喉流入腹中,那颗青梨就这样被他吃了。

    木已成舟,米已成粥,梨已落肚,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再改变,他很快便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然后向崖畔的青树走去。

    “你要做什么?”桑桑问道。

    宁缺伸手准备摘梨,说道:“你还没吃。”

    桑桑说道:“我不用,我曾进过这棋盘,棋盘里便也是我的世界。”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指间多了一枚棋子。

    数年前,在烂柯山,她与歧山大师下瓦山三局棋的最后一局,大师让她选子,她毫不犹豫选了颗黑子,令大师很是唏嘘感慨。

    两年前,在荒原上,她握在手心的棋子已经从黑色变成了白色,车厢里的夫子看到这幕画面,于是天地变色,夫子知晓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开始带着她和宁缺进行那场漫长的人间旅行,为昊天来到人间做安排。

    那颗棋子一直在桑桑的手里,现在却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似是黑色又似是白色,在时间里不停地随意变化,如同天意不可测。

    宁缺看着她手中的棋子,想起很多事情,沉默着端平棋盘。

    她把这颗棋子放到棋盘上。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风起。

    宁缺和桑桑的身影,在崖坪上消失无踪。

    棋盘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了崖坪上,溅起几缕雨水。

    几缕雨水流出崖畔,变成数道大瀑布,在山谷间震出如雷般的水声。

    再没有天威阻拦,那座远自朝阳城而来的白塔呼啸破空落下,重重地落在棋盘上,伴着声巨响,被震飞到崖后的旧庙上。

    旧庙被震碎成废墟,通往崖洞的路,被白塔堵死。

    棋盘在崖坪上弹动数下,然后静止,掀起一缕极清柔的风。

    清风拂过,崖畔的青树不停摇晃,落下无数颗小青梨。

    白塔破云前,有万顷湖水自朝阳城而来,如暴雨般冲洗崖坪,然而却无法打落一颗青梨,此时这些青梨却随着这阵清风如雨落下。

    啪啪啪啪,如雨般的嘈乱声音里,青梨纷落,落在被雨水泡软的崖坪上,瞬间被震碎成汁液,只留下数百个梨核。

    梨核被清风拂动,顺着那数道大瀑布,落下山下深渊,再也无法找到。

    这颗梨树,乃是佛祖当年亲手所植,五百年开花,五日结果,五刻落地,触地成絮,随波逐流,不得复见。

    悬空寺无数年来,只留下了三颗青梨。

    歧山大师离开悬空寺时,把这三颗青梨全部带到了人间,因为他是那一代讲经首座的私生子,所以没有受到惩罚。

    第一颗青梨,被歧山大师用来救治南晋水灾后患上疫病的数万灾民,也因为这个缘故,他禅心受到反噬,就此境界全失,成为废人。

    第二颗青梨,被歧山大师用来点化当年借宿寺中的莲生公子,莲生于悬空寺崖畔梨树旁面壁悟道,不得不说其中自有命数或是佛缘。

    第三颗青梨,被桑桑和宁缺分而食之,让大师知晓了桑桑的那一个身份,就此人间开始了一场血雨腥风的逃亡旅程。

    五百年后,悬空寺的青树梨花盛放,结出数百青果,只有一个存活,又被宁缺吃了,而这一次将要决的事情比较简单。

    这颗青梨,将要决定一场生死。

    昊天与佛祖的生死。

    ……

    ……

    (这是第一章,今天肯定还会有不少,昨天说了要暴发,自然要努力,只是写的较慎重,手微累,速度会慢些,继续认真工作了。)

将夜第五卷神来之笔 第十六章 杀生的石头

    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向后退去;人群发出愤怒的呐喊,向前冲来。宁缺挥动手中的朴刀,只要有人敢拦在他和桑桑的身前,他便一刀砍落。

    湖畔地面上的血喷洒的越来越多,惨呼和痛唤声不时响起,断肢落下,肝肠寸断,画面看着极其血腥残忍。

    佛宗意图把普通人的性命,变成沉重的铁索,直接把宁缺锁死在白塔寺中,然而他们不知道,宁缺不是他们想像中的书院弟子,他不是大师兄,也不是二师兄,在需要的时候他从不惮于杀人,无论是什么人。

    看着惨不忍睹的场间,有苦修僧再也无法压抑,呼啸破风,持杖向宁缺当头打来。宁缺挥刀相迎,左脚悄无声息自衣襟下方踢出,正中那名苦修僧胸腹,将此人踹至人群深处,然后断喝一声,双手执刀当头砍下!

    刀锋之下是七枚大师的两只手。

    只见残缺的七根手指骤然间金光大作,然后瞬间敛没,肉身佛的宏伟力量与宁缺体内磅礴的浩然气再次相遇,湖畔一阵劲风鼓荡,便是天地气息都有些紊乱不宁,周遭的人群像草一般被震倒。

    靴底在泥土上画出一道痕迹,宁缺被震退数丈,正是先前他拔刀杀人的起始点。七枚大师身体微微摇晃,终是退了半步,面色苍白。

    佛宗的僧人们果然最终都会堕落到伪善的世界里,宁缺擦去唇角渗出的鲜血,静静看着不远处的七枚,在心里想着,既然一开始便把自已往修罗境里逼。那么现在你们就不应该出手。

    便在这时,他余光注意到,那些西陵神卫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人群外围,并没有像那些僧侣一般,在人群里怒目注视自已。

    佛号声起。七枚大师看着浑身是血的宁缺,看着他手中那把已经杀死了十几个人的朴刀,说道:“我没有想你会真的动刀。”

    宁缺用刀指着场间的尸体,说道:“你应该很清楚,这些人是你杀的,从你命令这些秃驴们散开那一刻起,今天死的所有人,都是你杀的。”

    他被震回最开始拔刀的地方,那名惨被他腰斩的学生还未死去,在血泊里凄声呻吟着。扭动着半截身躯,肠断腑烂惨不堪言。

    曲妮玛娣和陆晨迦被绳索系住双手,站在宁缺身后,看着四周的血腥场景,脸色十分难看。(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尤其是陆晨迦,脸色苍白如雪,看着地上那名只剩下半截身体的学生,双腿感觉有些软,说道:“给他一个痛快。”

    宁缺沉默看着对面的七枚大师,手里握着的朴刀很稳定。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些什么,又或者是装作没有听到。

    陆晨迦愤怒地盯着他的背影,喊道:“他反正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让他死之前承受这些痛苦?”

    宁缺还是没有在那名痛苦不堪的学生身上再补一刀,因为他清楚,想要震慑住已经陷入疯狂状态的人群,杀死人并不足够,因为死亡有时候等同于沉睡,在尸身腐烂之前,并不能给予人类最大的恐惧,此时唯有极端的痛苦与血腥,才能起到足够强烈的效果,今天才能少死一些人。

    曲妮玛娣看着他的侧脸,骂道:“果然是个畜生!”

    湖畔渐渐变得安静下来,那名学生的呻吟惨嚎声是那样的清晰,而看着满地的稠血断肢,有人开始呕吐,又有妇人惊恐的哭声响起。

    宁缺血腥的手段和冷酷的举动,果然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人群渐渐被震慑住,尤其是最前面的那数百人,脸色苍白,下意识想要向后退去。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惜去死,也要杀死我们,因为在你们看来,我们便是让世界毁灭的凶手,而你们想要活着,便需要我们去死。”

    宁缺看着四周的人群,说道:“但你们要清楚,如果今天试图阻止我们离开,那么你们的世界今天便会毁灭,你们今天就会死。”

    然后他望向七枚,说道:“先前你我对了一记,便震死了四个人,你更应该清楚,你我一场大战,场间要死多少人,所以正如我先前说的那样,如果稍后你试图在这里拦截我,那么死去的千百条人命,都是你的罪孽,而不是我的。”

    说完这句话,他背着桑桑,持刀继续向前。

    看着他走过来,人群最前方的民众惊叫着向后退去,脸上满是恐惧的神情,再也寻找不到一丝勇气的痕迹,顿时挤的后方的人群一片混乱。

    浑身是血的宁缺,就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噗通一声落在池塘里,顿时把水荡开,在身周形成一片约丈许方圆的空地。

    然而此时白塔寺里至少挤进了数万人,人群不是池塘,而是一片大海,除了近前的那些百姓,绝大多数人并没有看到窄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看到那些血腥残忍的画面,后方的人群依然愤怒叫喊着继续向前冲,窄桥前端那些刚刚向后荡去的涟漪,瞬间便被击回,反而形成了更高的浪潮。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生物,因为看见所以恐惧,没有看见自然无惧,而哪怕是再弱小的人,一旦集合足够的数量,他们便会觉得自已非常强大,怯弱的也会变得勇气,最终便成为最可怕的洪流。

    人群涌到宁缺身前,堵塞前路。

    宁缺再次挥刀,鲜血继续喷洒。

    哭声,喊声,骂声,在湖畔不停响起。

    宁缺杀死身前的人,其余的人恐惧地想要后退,却被后面的人流给挤了回来,有人让开了道路,后面人群里又能无数勇敢者补充到了道前。

    老师说的对,人群一旦聚集,便能拥有最可怕的力量,因为太多了,你怎样都杀不光,他刀锋落下,砍死一名面相老实的中年男人,

    然后他刀锋横掠,割开一名僧侣的胸腹,向前再踏一步,心想,就算自已用符用箭,也没有办法把面前这些人全部杀死。

    就算自已能杀死,老师和大师兄也不会同意。

    这个念头忽然在他的脑海里闪过,然后瞬间被他强行抹灭——如果自已和桑桑真要死,老师和大师兄不同意,也不得不杀,一面想着,他手腕微振,刀锋上挑,挑飞一名连走路都走不动的老妪。

    一路行来,不知道出了多少刀,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和桑桑的身体早已被血水所覆盖,然而身前仍然是黑压压的人群,根本看不到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挥舞着手臂,砍杀着任何拦阻在身前的事物,无论是人还是道理,砍到最后,甚至变得有些机械、麻木。

    看着眼前那些表情各异的满是血污的脸,他明白了很多人都说过的一句话——修行者再如何强大,也很难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

    因为人类的悲欢无法相通,人类的恐惧也无法相通,你不可能凭借自已的实力震慑住所有的人,所以如果你要对抗整个世界,那你就需要杀死足够多的人。

    宁缺自幼杀人,尤其是去渭城后,在梳碧湖不知杀了多少马贼,单以杀人的经验论,世间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丰富,即便是叶红鱼都没有资格与他相提并论,所以他很清楚,杀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即便你的心像磐石一般不可动动摇,像南海墨玉一般冰冷渗骨,根本不会因为这些血腥和死亡稍有颤动,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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