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痛悼孟二冬老师”的挽联曰:“为学为师无伪无华半百生涯真表率,待人待己诚心诚意千秋日月照忠魂。学弟孔庆东敬挽”。
孟二冬比我大六七岁,我读本科时,他已经是系里著名的研究生了。80年代,硕士生就已经很威风了,何况又是袁行霈先生的高足呢。北大学生都要强,低年级的喜欢跟高年级混,本科生喜欢跟研究生混,我就经常去“混”研究生的各类活动,早早结识了一批老大哥老大姐。不过孟二冬对我并不热情,他待人温厚但不主动,不像我这样,看见师弟师妹就“好为人哥”。老孟是你问他,他才回答,你冲他笑五分,他冲你笑三分,标准的儒生风范。
老孟硕士毕业的时候,我也上了研究生。他的硕士论文答辩,我是从头旁听到尾的。80年代北大的硕士答辩,条件虽然简陋,但气氛隆重得不亚于遵义会议。一群大师级的专家围攻老孟,老孟瘦瘦高高地独坐在屋子中间的椅子上,不卑不亢,侃侃而论,将那些质疑和考问一一化解。最后,他用绝对温和的语调说道:“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袁行霈老师掩饰不住满脸的喜悦,开口道:“二冬,你再说一遍。”我们这群旁听的师弟,使劲鼓掌,非常羡慕,心想将来我的硕士答辩也能这样,何其乐哉!或许是受了老孟一点影响,我后来的硕士博士答辩,都对老师们的质疑逐一进行了辩驳,但语气却没有老孟那般温和自信也。。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 李银河赵本山都是英雄(4)
孟二冬硕士毕业后,去烟台大学任教几年,再回北大读博士。到我读博士的时候,还是比他低了两级。不过,所有博士党员组成一个支部,老孟是书记,他亲自给我们发放《*文选》,这样,我们接触的机会就比以前多了。
但接触是需要“资格”的,我的资格太差,够不上老孟的境界。第一是喝酒的资格,假如说孟二冬是酒博士的话,那我连幼儿园还没毕业呢。我在整个20世纪所喝的白酒加起来,也不超过一斤。到了21世纪,全国人民都嚷嚷着孔庆东是什么“北大醉侠”,逼得孔庆东走投无路,只好舍命提高酒量,一年好歹也能喝个五六斤了。而孟二冬呢,一个晚自习,二两花生米,就能干掉一瓶二锅头。喝完面不改色,继续写论文,读唐诗。我后来多次跟老孟同桌喝酒,我一般就抿一口,尝尝味儿而已。孟二冬呢,别人不喝他也不喝,也从来不强迫别人喝。要是这一桌有人喝,就没人能够喝得过他,而且不管喝多少,也没见他红过脸——没人知道孟二冬酒量深深深几许。老孟成了全国英模后,温儒敏老师到人民大会堂去宣讲孟二冬同志的英雄事迹,我不知道老温讲了这段没有。我以为,不讲老孟的酒量,他的风采就必然黯淡一两分,他的“度量”就显示得不够充分也。
第二是玩球的资格。我是国家级排球裁判,打排球还凑合,其他球都臭得很。让我罚篮或者罚点球我还比较有把握,考试的时候我十罚十中,但真打比赛,不整进两个乌龙球就算万幸了。而孟二冬的篮球足球都是健将级的。他身材高而壮实,一尊小铁塔似的,胳膊腿都硬梆梆的,场上随便碰一下就让你疼半天。我看过他玩球,勇猛但不野蛮,以高技术和好身体取胜,威风里透着儒雅,所以赢得你心服口服。常跟他一起踢球的吴晓东、陈宝亚,后来都成了中文系教授足球队的骨干。而读博那阵,我是没有资格与老孟同场竞技的。
真正有资格跟孟二冬混在一起,是留系当老师之后的事了。我因为不愿意当班主任,就被分派当了几年的科研秘书,“政绩”还算可观吧,特别是趁机与各个专业的老师都套上了近乎。中文系一百多教员,多数都互不相识,至今我可能仍是中文系里认识本系教师最多的教师之一。特别是组织跨专业的活动时,孟二冬从来不摆架子,秘书让干啥就干啥,而且“不用扬鞭自奋蹄”,保质保量完成任务。你赞美他时,他谦逊地一笑;你调侃他时,他也不客气,引经据典地反击你两句。有一次宴会上我俩一桌,老孟身边坐了一群美女。我坏坏地说:“老孟啊,你们搞古代文学的,是不是都表面上特君子,实际上很好色啊?”老孟一本正经地说:“君子好色,取之有道。古代文学跟现代文学的差异,可能就是有道与无道吧。”美女们听了哈哈大笑,弄得我倒不好意思了。听说最近孟二冬的事迹拍成电影了,我觉得老孟活泼智慧的一面,是应该多表现表现的。
我们一起教留学生,一起带学生去旅游考察,偶尔也一起唱歌、跳舞。天长日久,老孟的形象就定格在一个“大哥”的位置上了。但我经常不服他是“大哥”,我对他说:“老孟啊,按照韵部,我是一东,你是二冬,你应该在我后边啊。”他很赞赏我能够把韵部都背下来,所以就宽让我说:“对,你是第一,我只是第二。”我们还用韵部行过酒令,他输了喝酒,我输了喝可乐。一边出拳,一边嚷着:“东冬江支微呀,鱼虞齐佳灰呀……”别人听不懂我们嚷什么,还以为我们喝高了发疯呢。
中文系崇尚的风气是“不争”,但实际上或明或暗的竞争还是有的。而老孟似乎什么都不争,只埋头做自己的学问。他才学很大,什么都能看透,却不轻易发表意见。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在人生的各方面都是出色的,那出色是靠他的勤奋,靠他的诚实,靠他的友善。他所做的,都是中国儒家知识分子所应该做的,也是一名共产党员所应该做的,本来没有什么太值得惊异的,但就是因为当今很多人做不到了,所以孟二冬成了这个时代的临风玉树,成了这个时代的砥柱中流。当我们今天竟然把不抄袭不剽窃作为治学的底线时,我为这个底线如此之低,感到深深的羞愧。此时再看孟二冬,确实“须仰视才见”。
再后来,孟二冬去了石河子。北大跟石河子大学是合作单位,我们都去过石河子。那里天高地阔,馕香肉美,瓜甜果肥,本来是个调整学术节奏的好去处。没想到老孟竟然在那里发了病,你说这找谁说理去?他身体好,心态好,学问好,工作好,人缘好,家庭好,怎么病魔偏偏就会落到他头上?后来各大媒体展开对孟二冬的宣传时,我特意跑去很激动地跟领导提过:“千万别把咱老孟给宣传成陈景润!他的病,一不是累的,二不是四人帮*的,三不是自己憋屈的。只能说天有不测,人有旦夕,所以才令人悲从中来,无比惋惜。千万别给青少年造成这种印象——好好的一个人,只要勤奋工作,诚恳待人,最后就必然是这个下场。那样的舆论导向岂不完全错了吗?”温儒敏老师完全赞同我的看法,提出要实事求是,多讲孟二冬“阳光”的一面,讲他如何关爱学生,如何乐观看待生活,如何手术后还学会了驾车等等。我还给孟二冬发信,劝他放松,不要老写什么“寸阴是竞”(许多媒体都把这四个字写错了),而该多出去玩玩,多吟咏一些“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和“仰天大笑出门去”之类的诗句,调剂心境。我们都相信他能够把病魔抛到魏晋南北朝去,精神抖擞地重返学海,跟袁行霈老师明窗朗月之下,再话唐诗。
然而天不佑圣贤,孔子叹曰:“泰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老孟终于悄悄地走了。也许过些年,人们就会如同忘记大多数英模那样忘记他,只有他的亲友同事还觉得音容宛在。老孟生前不慕名利,殁后更不会在乎自己是不是“优秀党员”或“模范教师”。他自己完成了一个仰不愧天、俯不愧地的人生,他即使活一百岁,也依然是这种风姿的延续。我们所感到悲伤的,其实是我们自己的欠缺。正如《冰山上的来客》插曲所唱:“我再不能看到你雄伟的身影,可爱的脸庞。……你也再不能听我弹琴,听我歌唱。”
第六章 鲁迅是恶搞的祖宗(1)
当今网络,流行恶搞,但恶搞不一定“恶”。
有些是善意的,比如给国内外领导人和大明星画漫画,取外号,比如借用经典文艺的段落或者图片讽刺其他现象,属于“新式用典”。只要不是对原来素材的人身攻击,就都属于一种艺术。看不懂这种艺术的,认为三毛流浪记和阿Q正传是侮辱中国人民形象的,则需要先补习有关文化课再说。
而有些恶搞确实是恶意的,直接篡改历史本身,把日军改成八路军,把英国警察*群众的镜头换成中国警察,那就过分了。所以,从形式上看,恶搞只是一种“技艺”,正如山寨文化,不能一概肯定或者否定,其价值取向只能根据具体内容去判断也。
大约十年前,网络上刚开始出现恶搞时,我曾经大言不惭地说,孔和尚是恶搞的祖宗。因为我从小就喜欢搭积木,喜欢通过拼接不同的材料,造成一个新奇的世界。因此我后来的几何成绩特别好,不论平面几何立体几何,记忆中就不曾有过做不出的几何题。我专门有一个大本子,里面都是我创作的恶搞图片,比如让小孩儿骑在老虎身上,老虎嘴里含着冰激凌等。这个本子准备三十年后卖个大价钱,养老金就解决了。
上大学后,我的恶搞转向政治讽刺,比如给自己画个脸谱,冒充某位大领导,恶形恶象的。但那时不叫恶搞,都叫“解构主义艺术”。我把报纸上的一些标题拼接在一起,就读出了另外一层含义。这样的“作品”,贴满了我的墙壁,常常是同学们观赏的对象。我读博士时,门上也贴满了这些东西。一次我在午睡,有人敲门,我说请进,却没了动静。过了一分钟又敲,我开门一看,是我的导师严家炎先生。严老师平常满脸严肃,是北大有名的“严上加严”,此时却满脸笑意,对我说:“庆东啊,你真是才华没地方用啦。”但谈完事情,临走时,严老师又说:“庆东啊,不要再弄这些吧,当官的又看不见,遇到小人,跑到上边瞎告你一状,也不值得啊。我是经历过*的,那种时候,小人都冒出来了,给你胡说八道一气——你以为你能够启蒙,世界上的小人是永远除不尽启蒙不尽的呀。”
严老师的话我明白,但是我又想,刘胡兰董存瑞怕死不革命,怕小人就不过日子了?怕危|蛄叫唤还不种地了?再说这种先锋艺术其实也不是我发明的,鲁迅才是现代史上恶搞的老祖宗啊。
随便举个例子吧。鲁迅某天写罢正经文章,大约是累了,就半躺在竹椅上,看点“准*文学”《花间集》,读到张泌的一首《浣溪纱》:“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
鲁迅读得兴起,就给人家恶搞了一把,翻译成现代白话诗:
夜赶洋车路上飞,
东风吹起印度绸衫子,显出腿儿肥,
乱丢俏眼笑迷迷。
难以扳谈有什么法子呢?
只能带着油腔滑调且钉梢,
好像听得骂道“杀千刀!”
鲁迅对自己的恶搞很得意,舍不得丢掉,于是敷衍成一篇文章,叫做《唐朝的盯梢》,收在《二心集》里。如果那时候有博客的话,这样的题目大约是要被放在首页,置顶三天的。而其实,是鲁迅对那位张泌大诗人怀有恶意吗?或者是他仇恨伟大的唐朝文化吗?都不是,他恶搞的对象,其实是当时幼稚的白话新诗。同样的情节,古人写得那般情趣盎然,而经周树人先生用白话诗一写,就成了周迅周涛周星驰的水平了。倘若张泌活着,他不但不会抗议鲁迅,还会笑眯眯地得意呢。如果有人抗议鲁迅的话,那应该是郭沫若徐志摩闻一多等诗歌界的“太狂生”吧。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六章 鲁迅是恶搞的祖宗(2)
想起我初做老师时,有一次某领导来听我课。我从来不上表演课,不论谁来听课,都跟平时一样的。那天是讲朱自清的《匆匆》,我强调了珍惜时间的重要性,说一分钟也是很珍贵的。有个学生问我:“孔老师,您认为一分钟的时间,是长还是短呢?”我顺口答道:“那要看你是蹲在厕所里呢,还是等在厕所外呢?”学生们哄堂大笑。
没想到那位领导回去散布说:“这个孔庆东,真庸俗下流。我没想到北大毕业生是这样的。咱们学校的厕所虽然小了点,那也不能用这样下流的方法在上课的时候攻击呀。”
我实在是百口莫辩,因为领导并没有当面对我谈,只是通过大量的“其他老师”向我转达了他的愤怒。这位领导也是个著名的优秀教师,我很尊敬他的。但是我想不通我怎么就“庸俗”,怎么就“下流”啦?而且我当时也根本没想到学校的厕所小不小的问题,我觉得学校的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如果说联想的话,我瞬间联想到的是一段相声,说有个等着上厕所的人,为了缓解内急,一边等一边唱京剧,唱到“分分秒秒急煞人”的时候,已经憋得不是正常人的动静了。
遇到高层次的人对你产生了高层次的误解,或者低层次的人对你产生了低层次的误解,那都是比较正常的。倘若遇到了高层次的人对你产生了低层次的误解,或者低层次的人对你产生了高层次的误解,那就只有怀着悲悯之心,苦笑而已啦。
鲁迅先生的很多集子里,都有这样那样的恶搞文本。他那么多的恶搞,或许就是出自这种悲悯吧。
李银河赵本山都是英雄
09年春晚的主打小品《不差钱》中,小沈阳向毕福剑展示自己的“精辟”时,赵本山借话赶话,针锋相对来了一句:“他呀,就是个屁精。”按照剧情的上下文,这里的“屁精”,就是“马屁精”的意思。其实整个小品中,不但小沈阳拍老毕的马屁,丫蛋和赵大叔也都为了走上“溜光大道”而对老毕大拍特拍,以至于弄出了人人都有一个“姓毕的姥爷”的笑话。这是此届春晚唯一没有被剪掉批判锋芒的好节目,而且批判的锋芒就是指着央视自身——为了到人民的央视去露一下人民的脸,多少人民必须自甘委屈、争相堕落啊。
但是赵本山的那句台词被李银河指责为“歧视同性恋”,因为过去对男性同性恋的蔑称中,就有一个“屁精”。这是比“相公”、“相姑”更带贬义的称谓,大约相当于现在的“鸭子”。不过该项词义很早就几乎消失了,只有李银河这样的专业学者和孔庆东这样的写过《青楼文化》专著的闲人,才会记得这些一百多年前的“旧概念汉语”。在当今的东北华北广大地区,“屁精”就是“精于拍马屁”的意思,或者说是“拍马屁成了精”。孔庆东有一篇批评张艺谋的文章《从灯笼鬼到琵琶精》,也是调侃那些光着白花花的大腿弹琵琶的姑娘,都被老谋子整成了精,而并非讽刺她们在琵琶方面有什么“性倒错”的倾向也。
随后《不差钱》的作者就出来解释了“屁精”在小品中的意思,表示并不知道该词还有其他义项,用调侃的语气对李银河的指责有所反讽。李银河很快便在博客上大大方方地表示误解了赵本山,说她不知道“赵本山不知道这个词义”,于是一场“解词纠纷”,烟消云散也。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六章 鲁迅是恶搞的祖宗(3)
在孔和尚看来,这其实是两个好人之间的一场误会。赵本山一方固然没错,李银河的指责也不能说是杞人忧天,因为除了“屁精”在历史上确实是指同性恋之外,就拿《不差钱》本身来说,恰好小沈阳的扮相就是“男不男女不女”,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