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耳朵”事件(2)
'日'黑柳彻子
连载:小时候就在想的事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作者:'日'黑柳彻子
“嘭!”
发出了一声巨响。这个时候我却没有“好痛”的感觉,两只手里拿着的苹果顺着敞开的房门滚进了房间里。在我的手触地之前,我的脸先撞上了什么东西。我想要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鲜血啪嗒啪嗒地落在了混凝土地板上。“啊,眼睛还看得见。”我真是格外的冷静。随后我站了起来,匆匆地向冰箱走去。这是因为我想起了几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是泽村贞子女士告诉我的。我一直叫泽村女士“妈妈”。那一次妈妈在电视剧中扮演一个死去的人,正当她躺在那里拍摄的时候,突然布景中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掉了下来,正砸在妈妈的脸上。拍摄现场一片骚动,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没事吧?”妈妈叫道:“别叫了,拿冰给我!快拿冰给我!不早点冷敷的话,脸要是肿了,今天就没法拍了!快点拿冰!”
由于爸爸还在家里等着妈妈,今天要是拍不成了,那只好改天再在这个场景中重拍了,妈妈可不愿意这样。反正今天要尽量拍完。冰送到了妈妈手中,妈妈用湿毛巾包着冰块,放在被打中的脸颊上冷敷。脸颊居然没有肿,电视剧继续拍了下去,妈妈顺利回到了爸爸等待着她的家中。这件事我还是几十年前听妈妈说的,当时我却突然想了起来。“晚上还有舞台演出,脸要是肿了可不得了!”也许是这个念头刺激了大脑,使我想起了已经淡忘多年的事情来。
我往塑料袋里装上水,放进冰块,匆匆忙忙地抓起旁边一块脏乎乎的似乎是抹布样的东西包起冰袋来,放到脸上冷敷。我还没来得及照镜子,所以还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受伤了,但是也能确定伤在脸上。然后我跑进洗手间认真地照了镜子。右眼的眼角上方伤口比较深,好像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右眼下面颧骨那儿也有血迹,擦却擦不掉。仔细一看才发现看着像是血迹,实际上是那里的皮被蹭破了,有两厘米半的地方露出了皮肤下的肉。上面的皮肤已是摇摇欲坠,我正想把它拿下来,却发现一展开那块皮肤,它正好盖在红色的三角形的肉上,“嗯,那就这样吧!”我当时能这么做真是非常幸运,因为后来我知道这样的伤口被称为“狗耳朵”。另外我的嘴唇上鼻子下的地方也撞破了。我本来以为情况更糟糕,现在发现没有什么严重的,就想,就这样去剧院行不行呢?但是因为鲜血还在往外流着,所以我给平时去进行健康检查的医生打了个电话。那位医生是内科医生,我向医生说了情况,我很认真地说:
“我在‘南极’受伤了。”
电话中传出医生惊诧的声音:
“在南极受伤了?!”
于是我解释了一番,最后说道:
“没有什么严重的,就这样没关系吧?”
医生慌忙说:
“不行不行,撞破的地方一定要缝上才行。”
“缝?”
这对我来说可是生平第一次,我大吃一惊,几乎吼了出来。医生又提醒我道:
“是呀。今天外科大夫不在这里,请您立刻去有外科的医院看看。请您一定要去啊!”
我给事务所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事务所立刻为我联系了一家熟悉的急救医院,办好了手续,可以立刻就去。我的经理来接我去医院。我换了衣服,在房间中找了一圈,想看看苹果到底滚到哪里去了,但是哪儿都没有,好像已经消失了一般。我有些不甘心,本来想把它吃掉的,真是很遗憾。事后我发现一个苹果从沙发底下滚到了钢琴的踏板下面,另一个也莫名其妙滚到了一个椅子下面。因为是在饭后想吃点水果,才引起这个事件,所以我还是想能吃点什么。去医院以后,有一阵子会什么东西也不能吃,所以我找了一圈,拿起了一块很大的糖放在了嘴里,正在这时经理来了。看到她推门进来,我说道:
“真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但是我嘴里塞了一大块糖,说出来的话就成了:“怎不好意稀,浪里担心了。”经理的眼睛本来就很大,吃惊的时候,眼睛就像要鼓出来。听了我说的话,她的眼睛像是真要掉出来了,满脸忧虑地问道:
“狗耳朵”事件(3)
'日'黑柳彻子
连载:小时候就在想的事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作者:'日'黑柳彻子
“你说话已经这样了吗?”
经理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那时她心里一定在想:“这样的话,今晚的戏是演不成了。”我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形,非常吃惊,赶紧把糖从嘴里拿出来,说:“没关系,我能说话。”事后,我把这件事讲给朋友们听,大家都说我“真是个满不在乎的人”。我自己也觉得的确如此。
总之,我们就这样去了医院。令人吃惊的是,大雪天的急救医院挤满了老爷爷老奶奶,几乎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大家好像都是摔倒受伤了。我一边用脏乎乎的抹布冷敷着脸,一边立即被带入了放射室。我很是意外,但是我这种情形的确也有可能会出现骨折。在这种场合中,照X光片真是再屈辱没有的了。因为好像没有专供拍脸部照片的X光机,我就站在拍胃肠X光所用的床下,把脸朝下,摆出一副“对不起”的姿势,照了一张。然后工作人员又告诉我:“好,屏住呼吸。”我又把脸贴在机器上。然后我还是站着,这回是把右耳贴在机器上照了一张侧面的,这也好像在说:“我做了一件错事。”连总是不知道反省的我也在想:“再也不这样做了。”
外科大夫是院长先生,他是一位豪爽而幽默的人。他曾经在美国学过很长时间如何处理这类事故中受的伤,是这方面的权威。先生拿起X光片,对着光看了一番,说道:
“嗯,没关系!没有骨折。”
又说道:
“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撞在了鼻子那里,也许就会撞死。”
我悚然一惊,如果我死在“南极”,手里的苹果早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人们不会知道我究竟为什么会死在这种地方,结果就会说:“她本来就是个怪人嘛!”就这样不了了之吧。如此想来,肯定有很多人去世之后还被人误解。先生又接着说:
“您真是很幸运啊!要是撞得稍微偏一点,那就撞到了眼睛上,那也不得了。人在瞬间还是能够进行自我保护啊。”
我得知自己原来运气这么好,也高兴起来。
另外,先生看的我的那张脸部X光片,也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一直认为我的颧骨比较高,头盖骨的形状很是怪异,但是看到头部的正面照片,却是一张让人着迷的细长而美丽的脸部照片。再说侧面那张,我本来以为自己的后脑勺扁平,但实际上却是很漂亮的圆形。我很入迷地看着这张照片,向先生问道:
“先生,这么漂亮的头型真的是我的吗?会不会是和别人的弄错了?”
先生说道:
“这就是你的,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拍了这样的X光片。”
看到自己头部的X光片这么漂亮,我非常激动,把两张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最后先生吩咐护士:“把照片收起来。”护士就把照片拿走了。先生开始看我的伤,我眼睛上方比较深的伤口必须进行缝合。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颧骨那里那个皮肤几乎脱落的伤口,先生凝视着那个伤口,说道:
“这里是最麻烦的。这种伤口称为‘狗耳朵’,就是皮肤像狗的耳朵那样呈三角形脱落。这种伤口一般很难恢复原样,大多要留下伤疤,伤在脸上的话真是很麻烦啊。”
先生又说道:
“不过,这个‘狗耳朵’的皮肤还留在上面,这非常好。如果皮肤没有了的话,那就不妙了。”
我很想说:“本来我觉得这块皮肤挺碍事的,还想把它拿掉呢。”但是没有说出来。
先生似乎非常担心这个“狗耳朵”,几次三番地把那块皮肤翻起来又盖上,最后有些遗憾地说道:
“今天先把它放在上边,用创伤膏贴起来,看看情况怎么样。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只有从别的地方取下一块皮肤移植上去了。但那样的话,大多也会留下伤疤,实在是很麻烦啊。”
我这才深深地感到自己的确做了一件蠢事。我问先生:
“从别的地方取一块皮肤,那从哪里取呢?”
先生答道:
“狗耳朵”事件(4)
'日'黑柳彻子
连载:小时候就在想的事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作者:'日'黑柳彻子
“这个嘛,可能是屁股上吧。”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把屁股上的皮肤移植到脸上来,总觉得很是滑稽。先生看到我笑了,亲切地说道:
“没办法啊,是要从屁股上取皮肤。因为您是演员,还是尽量别留下伤疤为好。”
我慌忙说道:
“先生,没关系,我并不是靠脸孔来工作的。”
先生说: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请别这么说,我们试试看吧。鼻子下面的伤口要缝上。”
我又一次在心里念着:“要缝!”
现在都是用显微镜一边观察伤口一边缝合。我躺到床上,一位年轻的医生过来了,在我脸旁边支上了一架显微镜似的东西。这位医生也有点儿怪,在给我缝眼睛上边的伤口时,医生说道:
“睡觉的时候还是闭着眼睛好啊。”
我很惊讶,问道:
“睡觉的时候确实闭着眼睛好啊——还有不闭眼睛的时候吗?”
“要是缝得稍微粗一点,眼睛就闭不上了,如果细细缝的话,就没关系。”
“那么请您给我缝得细一点吧。睁一只眼睛睡觉还是挺奇怪的。”先生说了一声“好的,那么就缝得细一点吧”,就开始缝起来。因为注射过麻药,我倒是不觉得疼,我闭着眼睛,时时会听到剪刀剪断线或者什么东西的声音,感觉很是异样。
这位年轻的医生真是很有趣,他一边为我缝着鼻子下边的伤口,一边说道:“很少有大人要缝这里,一般都是小学生。真是很少见啊,大人的这个地方也会受伤。”
不过医生还是非常认真地为我缝好了伤口,总共14针,也许是16针吧,最后医生叮嘱道:
“不要再冷敷了,今天晚上也许会肿一阵子,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看到医生的正脸,这是一位年轻英俊的医生,穿上白衣服,显得非常和谐。
因为我对院长先生说了晚上还要演出,先生在绷带上面贴上了与皮肤颜色相同的胶布,叮嘱道:“在这上面化妆时,请千万不要揭去绷带,也千万不要直接把化妆品涂在上面。”于是治疗就全部结束了。眼睛上方是绷带和胶布,脸颊那里是绷带和胶布,鼻子下面还是绷带和胶布。而且还有可能会肿起来。这个样子今天晚上的戏还能演得成吗?
那天我演的戏剧叫做《尼诺契卡》。匆匆赶到剧院以后,我急忙开始化妆,并且把情形向一起演出的演员们简单说了说。舞台剧和拍摄电影、电视剧不同,也许还能够蒙混过去,不被人看出来。终于开幕了,一切都照常进行着。《尼诺契卡》这部戏曾经由格雷达·戈尔勃将其拍成电影,但它最初是出现在百老汇的舞台上的。作为舞台剧,它富于喜剧性,又有很强的讽刺意味,非常有趣。演出结束的时候,女制作人飞奔过来问道:
“听说您脸上受伤了,是真的吗?在观众席上一点儿都看不出来。真了不起啊!靠着精神的力量就能不让脸肿起来!”
不管我有多么能干,我也没法靠着精神的力量不让脸肿啊!
这都全亏了泽村妈妈,我心中十分感激。的确,脸上一点儿都没有肿。绷带和胶布贴在脸上,也许人们能够看出来稍稍有点儿向外鼓,不过我的脸型本来就有点弯曲,有可能真的看不出来。如果是一个鹅蛋脸型的漂亮女演员,那一定会被看出来的。两天后,我遵从医生的叮嘱又来到了医院。不知道“狗耳朵”到底怎么样了?医生拿下绷带,高兴地说道:
“嗯,很好!也许用不着把屁股上的皮肤移到这里了!”
我也高兴起来。
一个星期后要拆线了。取下创伤膏仔细一看,我不禁吃了一惊,我的眼睛上方就像是漫画中缝合的伤口似的,黑色的缝合线像拉链一样历历可见。结果,“狗耳朵”的恢复能力让医生都感到惊讶,并没有留下什么疤痕,长得非常平整。眼睛上方的伤口却很深,不过不久也就看不出来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眼睛也能闭得上。
“狗耳朵”事件(5)
'日'黑柳彻子
连载:小时候就在想的事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作者:'日'黑柳彻子
这件事过去之后,有一次我看电视,看到节目中有一位男演员,他曾经被汽车撞伤,他说道:“鼻子下面缝了几针,我请求医生尽可能地缝得细一点,越细越好。”听了这话我不禁笑了。看来我真是个糊里糊涂的人啊!就算信赖医生,一个女演员似乎也该表示一下对容貌的关心什么的吧!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照了照镜子,想看看旧伤现在怎么样了。眼睛上的伤和“狗耳朵
”已经完全没有痕迹了。只有鼻子下面嘴唇之上的那处伤,根据光线的强弱不同,还能看出一点儿来。不过想一想,等年纪再大一些的时候,嘴唇周围的皱纹出来以后,大概就看不出来了吧。我偶然和身边跟随我的人说了这个想法,她立刻趴到了桌子上。我以为她哭了,没想到她是在笑:“女人都为了脸上能少一些皱纹而绞尽脑汁,真没听说还有您这样的人。”说完她又笑了起来。
我之所以想到要写下这个“狗耳朵”事件,是因为这还是我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我从小就到处跑来蹦去,可是却从来没有受伤,想想真是挺奇怪的。
要说起我当年的淘气事儿可真是不胜枚举,比如有一次我走在小学的礼堂后面的那条小路上,突然看到路上铺着一张报纸。“哎?一张报纸!”我全力向前跑去,不偏不倚地跳在报纸的正中央,可是谁知道那是厕所的掏口,盖子已经挪开了,掏口上面只盖了一张报纸,于是我就掉进了厕所里。
还有一次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快走回家的时候,我发现路边有一大堆沙子。“不是在海边,却有这么一大堆沙子!”我大为兴奋,朝着沙堆猛跳过去。谁知道那实际上是一堆抹墙的灰泥,只是在上面盖了一层沙子。所以我“扑哧”一声掉进了灰泥堆里,一直没到胸口,靠自己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了。我手里提着的鞋袋也好,鞋子也好,双肩书包也好,全都成了铜像一样的颜色。直到妈妈傍晚出来接我时找到我,我就那样一直站在黏糊糊的灰泥里面,只露着一个脑袋。
战时我们疏散到青森县的时候,我把月票弄丢了,因为那时候没有车票卖,我只好一个人沿着铁路线走着去学校。有一天,突然从我眼前的岩石对面的拐弯处驶来一列火车,这是一列临时货车,出乎我的意料。那时候我正走在铁桥上的枕木上,桥下就是河水。那个时候的东北铁路还是单线的,一时间真是前后左右都无路可去。无奈之下,我从枕木的间隙钻了下去,用手臂吊在枕木上。下面就是哗哗流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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