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官,你多大了?”
“半辈子了,32岁了。”
“三十而立嘛,正是为党国效劳的时候嘛!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呀?”
“1936年宋哲元派人到我们老家招考学兵,我是应考而来的。”
陈继淹进一步试探地问道:“前几年在一七九师发现了一个共产党,何应钦部长下了一个通缉令,要求务必缉拿归案,可是让这小子给跑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连城心想:这个军统特务今天果然亲自出马“审问”起自己来了。这个被通缉的共产党不就是自己吗!好在这个问题他和何基沣早就作了研究并统一了口径。他胸有成竹、从容地回答说:“当时不知道,后来才听说这个人叫李明远(李连城当时的化名),我认识他,不过,我1941年就生病离开何师长,回老家养病去了。一晃就是好几年,李明远的事出在1942年吧?我和他相处几年,他待人接物挺好,没想到他会是共产党啊!”
陈继淹听李连城说得合情合理,和自己其他渠道获得的情况一个样,原先的怀疑也就烟消云散。他脸上露出对李连城信任的表情。叮嘱说:“老弟,共产党就是会迷惑人。现在是非常时期,这里离共产党又近,你是司令部的人,随何副司令官办事,责任重大,眼睛要亮些,嗅觉要灵些啊!”
李连城心中暗笑,心想:你这个参谋长、大特务,原来不过是一个大草包!你口口声声说要提防共产党,可是,共产党近在咫尺,就站在你面前,你怎么视而不见呢?
不久,蒋介石调集几十万大军向解放区进攻,何基沣把徐州“剿总”的部署悄悄告诉了李连城。李迅速通过地下交通线将此绝密情报送到了华东部队联络部门。
有一次,李连城返回解放区送情报,受到了陈毅司令员的接见。在场的还有参谋长陈士榘、鲁南军区司令员张光中、政委傅秋涛等。首长们正在开会。陈毅热情地与李连城握手,说:“你从敌区回来,必有要事。我们正在开会,你就来个插曲,先谈谈吧!”
李连城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大首长在一起,心情有点紧张,但经陈毅这么一说,觉得自然多了,他将徐州、贾汪的敌情作了详细汇报,一气讲了近两个小时。
开饭时间到了。战争年代,生活异乎寻常的简朴,大首长们亦然。炊事员端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面条,陈毅盛了一大碗亲自端给李连城,说:“你是客人,从敌人那边来,没有好吃的招待你,更谈不上干杯了。就以这碗面条祝你在敌区工作顺利吧!”
饭后,陈毅没有休息,向李连城问这问那,问得十分具体、细致,有些事还“打破砂锅问(纹)到底”,并对李请示的问题作了答复。
陈毅诙谐地说:“你在汇报中不是说七十七军军长王长海爱抽大烟,爱钱如命吗,像他这样的人多几个,我们就会少些麻烦。”说至此,陈毅诗兴大发,摇着头,叩击着桌子,吟道:“王长海,大烟鬼,见钱如命,闻土(烟土)失魂。他有大炮、机枪打老蒋,我的黄金、烟土作为赏。你问他干不干?”说得满屋大笑。
西北军大同盟(7)
陈毅又正色说:“当然,如果他起义,掉转枪口打蒋介石,我们也不会以黄金、烟土作为奖赏。人民将会给他记功,上凌烟阁,名垂青史,这就是最高的奖赏。”
陈毅对李连城今后的工作指示说:“做你们这项工作,既要谨慎,又要大胆,不要以为周围都是敌人,工作就不敢做了。其实,在敌人内部,有你这样的工作条件,是十分难得的。出了事,何基沣可以掩护你嘛!所以你一定要大胆地干。国民党政府离总崩溃已经不远了,他们中间的一部分更容易争取过来。但也不能疏忽大意。历史上大意失荆州的教训值得记取。一切事情要深思熟虑,要多与何基沣商量,重大问题还要及时和我们联系,不要盲动。不然就会吃大亏。”
临别时,陈毅还一再叮嘱李连城:要学会适应环境,不要把八路军新四军的一套生活习惯和作风搬到国民党军队去。你们是钻进铁扇公主肚皮里的孙悟空,在敌人心脏里战斗,难哪!所以,你们要内圆外方,“皮白心红”,首先保存自己,才能和敌人斗智斗勇,稳操胜券。
何基沣听了陈毅讽刺王长海的那首诗,忍不住躺在铺上哈哈大笑,说:“陈司令员诗才横溢,真幽默啊!”
根据陈毅的指示,为了进一步加强与何基沣、张克侠的联系,联络部门又物色了一位当过武工队员的小吴,跟随李连城秘密打入第三绥靖区,名义是给何基沣当炊事员,实际上协助孙秉超、李连城工作。后来,又安排敌工科副科长孙秉超与李连城一起逐步建立了几条出入敌区的交通线。小吴打入敌营后,开始表现可以,但在济南战役前夕却突然失踪,去向不明。
这在地下斗争中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如果小吴叛变投敌,告了密,那么组织就要遭到破坏,何基沣、李连城等同志就会人头落地,党在三绥区苦心经营多年的工作基础也会毁于一旦。
何基沣、李连城、孙秉超对此进行了紧急磋商,分析了小吴的种种去向,并按他叛变后向敌人告密这一可能性采取了防范措施。何基沣、李连城仍像往常一样住在贾汪,孙秉超则暂时到徐州隐蔽在孙仲英同志家中。
那些日子真是提心吊胆,随时准备特务像疯狗一样扑上门来。
有一天,突然接到小吴一封来信。信是从上海发出的。小吴说:他在台湾高雄的一个亲戚来信叫他去那里做工赚钱,他已动身去高雄了。
经过研究,决定由孙秉超立即赶往上海去寻找小吴,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偌大一个上海,人海茫茫,到哪里去找小吴啊?但孙秉超毕竟是个“老敌工”,在这方面富有经验,他终于在黄浦江的一条小船上找到了小吴。
小吴见了孙,惭愧得低下了头。他说,他绝对不会去投降敌人,更不会出卖组织和同志,向敌人告密领赏。他坦言是感到地下斗争太复杂太尖锐太残酷,战争再打下去,自己这条命恐怕难以保住,因此产生了害怕情绪;他还说,自己到现在还没有讨过老婆,看到国民党的那些军官三妻四妾,吃喝嫖赌,心里挺羡慕的。
孙秉超一再说服小吴返回解放区,但小吴死活不肯回来,不过他一再保证不会叛变、告密。
革命是完全自觉的行动,任何人无法强迫他人参加革命。小吴既然不愿回来参加革命,孙秉超想,那只能听其自然,由他去吧。
一场有惊无险的突发事件,就这样宣告结束。但它提供的经验教训却是深长的。党的地下斗争,需要的是无私无畏的英勇战士,不纯的钢铁是经不住烈火锤炼的啊!
杜聿明准备对华东解放军发动突然袭击。何基沣对杨斯德详告了三绥区的作战计划。何、杨两人对主要军官逐个谈话,对症下药,使他们吃了“定心丸”。
根据张克侠的安排,杨斯德这位“少将高参”在他的“秘书”孙秉超的陪同下,从徐州到达三绥区前方指挥所贾汪,会见了何基沣。
济南战役前不久,第三绥靖区司令官冯治安看到形势日益紧张,遂将“八大处”(参谋处、作战处、训练处、情报处、新闻处、电讯处、经理处、副官处)从贾汪迁回徐州,另在贾汪设前线指挥所,指定由何基沣负责。
西北军大同盟(8)
不过,冯治安对何基沣并不放心,故而又指定干训班中将教育长刘自珍指挥通信营及两个警卫连共约2000余人,担任贾汪警备任务,还特别规定:何基沣不能过问。这不是明摆着对何基沣进行监视和控制吗!
对于“八大处”的撤走,何基沣私下对李连城说:“他们走了也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些乌龟王八蛋撤走,离我们远点更好,我们的手脚更可以放开,掣肘也不那么多了,这更有利我们起义准备工作。”
杨斯德的到来,何基沣非常高兴,对杨十分尊重和热情。
杨斯德转达了陈毅司令员和华东局、军区其他领导人对何基沣的问候。何基沣表示感谢。随即传达了陈毅的指示,明确要求三绥区在下一个战役开始时起义。
至于下一个战役叫什么名字,何时开始,在哪里打等等涉及军事绝密范围的问题,杨斯德没有明说,何基沣也闭口不问。他懂得一个军人应该问什么和不应该问什么。
不过,何基沣将下一步三绥区部队的作战计划却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杨斯德。他知道对我方来说,这就是当前最需要的情报。
何基沣说:“最近冯治安又将我请到徐州开会,把他们那套高明的作战计划整整谈了一个上午,准备搞什么诱敌深入,在徐海地区决战,正面凭借微山湖和运河坚守,消耗‘敌人’的实力,然后大军从两翼包围攻击,可一举而大破###,尔后再以全力分左右进击豫鲁,如民国十七年北伐那样,则大局可定也,云云。冯好像痴人说梦一般,竟是那样的津津有味,我只好在心中暗笑。”
其实,冯治安的这套作战计划的“发明权”应属于时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的杜聿明。
作为蒋介石最信得过的宠将,在济南被我军攻占后,杜聿明曾经想要打一个大仗,以“收复若干城市,振奋舆论,激励士气”。
杜聿明此时从情报部门获悉,华东野战军所辖16个纵队,于9月24日攻占济南后,相当疲劳,尚无发动攻势的打算,在解放区内亦无防御阵地及据点工事,仅有“消灭黄百韬,再打邱清泉”等标语口号。为此,杜聿明估计约在20天或1个月之后,我军将发动一个战役,其进攻矛头则为处于陇海线上的黄百韬兵团或徐州附近的邱清泉兵团。为达到“先机”之利,所以杜聿明准备先干一下。
可悲的是,尽管国民党动用了各种侦察手段(包括无线电窃听),派出了大量情报人员,但对我军正在紧锣密鼓筹划中的淮海战役却一无所知,直到战役发起的前一天,还摸不清我军的主力在哪里。这既说明了我军保密工作做得好和反情报战的成功,也说明国民党的情报人员实在是一群酒囊饭袋。
杜聿明秘密制定的“对山东###攻击计划”的核心内容是:徐州前进指挥所(杜为主任)指挥四个兵团,以迅速奇袭之战法包围华野之一部而歼灭之,进而击破其主力,一举收复泰安、济南,在兖州、济宁、大汶口间捕捉华野之一部,并迅速包围歼灭,不可旷日持久,与之对峙,坐失良机。如对方避免决战,第一步应该将之压迫于东平、大汶口以北及泗水以东地区,不再深入;第二步作战计划即实行“钓鱼”战法,即以一个最坚强的军选择一个最适宜坚守的据点,留足粮弹,独立固守,主力骤然撤退,诱惑华野来攻受挫后,再由外线包围击破。
杜聿明之所以口口声声要与华东我军决战,因为其时他手中掌握着24个军约70万左右的大军(还不包括蚌埠、安徽、苏北及华中地区的部队)。他认为解放军数量上在徐州方面少于蒋军,装备也劣于蒋军,特别是炮火少,飞机、坦克没有……如蒋军争取主动,先发制人,在中野未东来之前,先集中优势兵力击破华野之一部,他是蛮有信心的。
今天我们来看半个多世纪前的这段历史,深感杜聿明也非无能之辈,70万国民党部队也不是吃素的。如果我军筹划不当,麻痹大意,那么杜聿明以求一逞也非纸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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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军大同盟(9)
战争,本身既是双方力量的角逐,也是双方指挥员智慧、谋略的较量!
冯治安的三绥区部队在杜聿明的棋盘上虽不是主力,但其任务是和主力兵团一起,由贾汪方向出动,沿微山湖和津浦路向北“进剿”,充当开路先锋。反正是“杂牌”,打得好固然有功,打不好被“###”杀伤大半,也达到了“消耗”“###”和削弱异己的双重目的,何乐而不为也!
何基沣对国民党嫡系的这种阴谋看得一清二楚。他曾规劝冯治安不要上当,以保存实力为第一。五十九军军长何振三也说:像我们三绥区这点力量是碰不过“###”的。人家下一步挥师南下,我们纵然决心死拼,怕也白费力气。
说完作战计划后,何基沣向杨斯德详细介绍了三绥区的内部政治思想和人员情况。
三绥区下辖两个军,目前担任着东到邳县,西到临城、峄县、枣庄一线的守备,拱卫着徐州的北大门。本来它还担任徐州城防,由于“剿总”总司令刘峙不放心,让守备部队临时撤出,改调李弥部队担任城防。这使三绥区上上下下非常气愤,更增加了离心倾向。
第七十七军是何基沣的老部队,下辖两个师。第三十七师师长叫过家芳,很进步,早在抗日战争期间任七十七军军事训练团团长时,对团里共产党的活动就暗中支持。抗战胜利后该师奉命到平汉线花园接受日寇投降,蒋介石秘密下达手令让其“清剿”安陆县东北的新四军,过家芳想方设法避免与新四军接触,并对何基沣说:蒋介石一定要发动全面内战,我们要有所准备,趁接收日寇物资时多搞些装备。1946年冬,何基沣在北平见到叶剑英,回到贾汪后暗中将叶剑英的指示内容、特别是选择时机在党的领导下坚决起义一事悄悄告诉了过家芳。从此他们两人即对该师官兵做了大量工作。应该说,这个师起义是不成问题的。在谈到五十九军的情况时,何基沣说这是张克侠的老部队,与自己历史渊源不深。军长王长海是个大烟鬼。副军长孟绍濂则是个老实人,军衔是中将,年纪较大,快60岁了,早年参加过孙中山的同盟会,后毕业于保定军官军校。北伐时在第三路军前敌总指挥部当过中将参谋。“九一八”事变后到第二十九军任军务处长,先后待了十七八年。张克侠曾悄悄告诉何基沣:“孟希周(孟绍濂字希周)诚朴热情,很老实,缓急可以依。”
杨斯德在进入敌营前,就听有关部门介绍过孟绍濂的情况,知道他是个爱国进步将领,联络部门还特地派出韩文圃同志以陈毅司令员的名义对他进行过秘密策反。他对起义的态度一直是比较积极的。
五十九军下辖两个师,第三十八师师长叫杨干三,少将,49岁,江苏丰县人,从小放羊、当长工、16岁到冯玉祥部队当伙夫,从战士、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直当到副师长、师长。受到西北军“真爱民,不扰民”传统的熏陶,为人比较正直。第一八○师师长叫崔振纶,山东淄川人,47岁,少将。少年时代在家务农,上过私塾,粗通文墨,20岁那年到冯玉祥部队当兵,从班、排、连、营、团长一步步升迁上来,打日本鬼子很勇敢,1933年在喜峰口保卫战中打得很出色,不久后从副团长升为团长。他对蒋介石打内战一直持反对态度。
通过何基沣、张克侠介绍和亲自找人谈话,杨斯德很快摸清了三绥区的主要军官对起义可分为下列四种态度:
第一种是进步分子,政治上倾向我们,并掌握着一定的实权,是我们组织起义的依靠力量。
第二种是不满蒋介石的独裁内战政策,同时看到大势已去,出于个人和“团体”的利益而想另谋出路,但对我党我军的政策疑虑重重。
第三种是冯治安、王长海、刘振三等,他们对蒋介石排斥异己、歧视“杂牌”虽有不满情绪,但仍然有幻想,又特别迷恋现有的生活方式,舍不得他们的权位、金钱、美女等既得利益。要动员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