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因为他的第二个身份。
修行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差异,是天与地之间的差异,往往也代表着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做为一名修行者,他从来都不是很看得起那些连神魂觉醒也办不到的人。自从他把刺客发展为自己的职业以来,仅仅是同行中人他便不知见过了多少,但凡是能最终在不断的杀与被杀过程中过下来的,全部都是修行者。
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是的,胡九一直认为,在朝堂上,在军队中,修行者往往能占据最高的巅峰。即使是刺客这种见不得光的行当,其中的修行者也比那些普通人要强出太多,前者想要杀死后者,不会比巨象踩死蚂蚁难太多。
然而,面前这个少年改变了他的想法。
“当然,这一点你不需要怀疑。”胡九朝着地上的尸身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天色,沉吟了一会,接着说道“听说尚书府上的李青公子昨夜和南帮的混混发生了争执,失手被对方捅了几刀。”
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话,少年笑了笑,“看起来宣阳府衙门的那帮人又要头疼一阵子。”
胡九那猥琐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古怪的笑容,“宣阳府的那帮废物能成什么事?只是我们还必须要做的更隐蔽一些,若是惹得神御监的那帮野狗出动,总要麻烦。”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自然是不会怕他们的,只是,有麻烦总是不好,毕竟你也好,我也罢,还是要继续在这城里过下去的。”
神御监,在大夏京都六部三监两府中是一个较为特别的所在。他们的人很多,遍布七郡三城,与寻常的军队或者组织不同,他们中有很多人都隐藏在暗处,有着两个甚至以上的身份。按照胡九的说法,那是一帮野狗,然而他们是极为凶悍的一群野狗,咬人很疼。
神御监只有一个职责,查出任何可能动摇大夏王朝统治的人和事,并把他们彻底灭绝。
听到神御监的名字,萧玄沉默了一会,转头向外走去。他并不在意势力强大的神御监,这当然不意味着他有对抗他们的能力,只不过即使神御监的人出动,也自然有其他的人去负责善后。
他向来不关心自己以外的人或者事。
“我要休息几天。”
他没有问对方会不会答应,他不需要在意这些。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轮廓在即将到来的黎明中变得有些飘忽不定,胡九默然。
他和萧玄同属于一个刺客组织。事实上,刺客这种行当的特别,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像皇城的禁卫军那样成群出动,遇上敌人便蜂拥而上。越是身手高明的刺客,越习惯于单独行动,而不会指望别人的帮忙。他们无法信任别人,也就无法把后背交给别人。
他们是长夜的影子,是黑暗的追随者,永远站在光明的背面。
在这个组织中同样如此。他们只要在必要的时候,才会以小组的形式出动,小组少则两人,多则三五人,最多不会超过七人。每个人都会有明确的分工和职责,但一定会有一个中心人物掌控一切。
他和萧玄即是所谓的搭档,而在这一次的行动中,萧玄是这个两人刺客小组的核心。排除他对这个少年的某些顾忌,即使是遵照组织的规则,他也必须要听从这个少年发出的任何指令。
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神魂没有觉醒,不会任何修行的手段,看上去甚至有些瘦弱,但他却比很多成名已久的刺客更懂得如何去杀一个人。
胡九忽然觉得有些冷,在他的眼中,少年的刀是那么的快。如果有一天,这把刀挥向自己的喉咙,自己是不是能挡得住呢?
似他这般年纪,究竟是杀了多少人才能练就今天这样的境界?
萧玄不知道自己身后的胡九在想些什么,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觉得有些疲惫。
那位尚书公子可能是分神中品的修行者,即使他中了事先混入灯油中的毒,想要杀死他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否则他又怎会用了三刀?
刺客杀人,讲求一击毙命。因为只有在最短的时间里确认目标死去,他们才有足够的时间逃跑,也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被对方反戈一击。
胡九或许可以对付这个人,而且他可能并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胡九和李青作为同境界的修行者,在修为上相差仿佛,然而萧玄根本不会怀疑胡九这样的人会把事情办砸。
只因为他们是同行,他是专事杀人的刺客,胡九亦然。
然而,在这起事件最初的策划阶段,萧玄决定由自己出手。
刺客不是武者,萧玄的决定,和热血莽撞之类的无聊情感无关。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出于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他想知道,自己和修行者之间的差距,究竟是不是像某人说的那么大、那么不可逾越。
萧玄回到离客栈不远处的小院里,从院中的井里打上一桶水,就这样坐在井边默默的擦洗身子。
他开始回想刚刚的事情。
毒药的毒性和计量都已经经过少年的精确计算,他们可以保证李青不会有任何的可能性逃走以至于任务失败,也可以让他们之间的差距稍稍缩小。萧玄很擅长做这些事,他习惯用刀,但这并不妨碍他会用毒。
在杀人这件事情上,一切可以置对方于死地的手段都是好手段。
虽然李青中了毒,但他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或者行动能力。其实若想要找到那种剧毒的药粉也不是很难,它们甚至可以在几个呼吸之间毒死十几个李青这样的人,可那就会妨碍到后续的处理。换言之,萧玄只有亲自动手这一条路可选。
在当时的情况下,他的第一刀已经很快,却还是被李青疾出的尖峰往上挑偏,以至于没有命中要害。
第二刀虽然划破了对方的喉咙,却不够深,甚至对方受伤之后没有马上死去。
萧玄非常明白,那不是因为自己出刀的力气太小,而是因为炼体境界以上修行者的体质异于常人,即使是皮肤都要比普通人更加坚韧一些。如果对方是分神巅峰境的修行者,自己那一刀恐怕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连血都见不到。
不入天道,终为蝼蚁。
少年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难道不入天道,真的只能做一辈子的蝼蚁吗?他确实不是一般的刺客,甚至能凭着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杀死过不止一个修行者。但哪怕对方只是分神上品,但若是正面交手,他最多也只有三成的胜算,若是对方想要逃走,他便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不用毒便无法保证杀死对方。
若是遇到了分神巅峰以上,甚至是化虚境界的修行者呢?
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之前,任何阴谋阳谋技巧手段,都只能是个笑话。
对于一名刺客来说,停滞不前就意味着死。
身为刺客,萧玄不想被别人杀死,因为那是他的职业;身为普通人,萧玄同样不想死,因为没有谁会想死。
何况,他在这座城里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少年身在长夜,孤独而行,很多时候仅仅是为了活着便要拼尽权力。
井水很冷,萧玄光着上身坐在那里,感到刺骨的凉意。
成为一名修行者,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他们可以选择加入宗派,或入庙堂,或入军队,甚至成为散修自由自在也未尝不可,但毫无疑问的是,在大夏王朝,想要成为人上人,成为修行者无疑使最好最快的途径。
然而,十五岁,对于想要开始修行的普通人来说已经太晚。
修行需要资源,需要付出很多的时间与精力,一步慢则步步慢,一步错则步步皆错。对于那些名门宗派来说,他们很多时候都会从三岁的孩子开始挑选,找出其中有资质、可能会觉醒神魂的人,然后花下大力气去培养。没有资质的,年纪太大的,他们连看上一眼的兴趣也不会有,因为没有价值。
在起步的地方就输了的人没有被培养的价值。
萧玄很清楚,在那些人眼中,他就是属于这样的人。
很多年前,萧玄不想选择,年幼的他对修行这件事有些莫名的抗拒,而如今他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机会。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极少会想到去进入修行者的世界。他曾经不想成为一名杀手,不想过着刀头舐血的生活,不想背负如今背负着的一切。
但如今他来到了大夏的都城,成为了一名刺客,还背负了一个使命。
旭日升起,那些明亮的光辉洒向宣阳城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的大修行者,无论昨夜发生过什么,无论他们是否愿意,这终究又是新的一天。
面对着初升的朝阳,少年心中一动,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念头。
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他忽然有那么一点想要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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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名非寻常刺客的普通日常
宣阳城里三月的天气总是这般糟糕。
上官羽默默望着自家花园里的那株百年海棠,如是想到。
一连七日,大夏王朝的这座都城,都被浸润在一场恼人的春雨里。那些雨水自天宇之上落下,不知疲倦的飘飘洒洒,原本与上官大人也没什么仇怨,可他偏偏听着那水珠儿拍打窗棱的声音就感到烦闷至极。
黎明时分,离上朝的时间还有两刻钟,神御监提督上官羽却还穿着自己最喜爱的那件蚕丝睡袍,在自家卧房里踌躇,一点也没有整装出门的意思。仔细看去,这个年逾不惑的中年男人,生着一副不甚出众的方脸,颧骨略高,唇厚,一双眉毛着实浓厚的很。
上官提督却不是刚刚睡醒,而是整夜未眠。让他觉得无比困扰的,正是此刻身前案几上的那一摞厚厚的卷宗。
七日前,这场春雨未至时的一个清晨,兵部尚书的二公子李青被人在护城河里发现。
李公子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周身肿胀的不成样子,连前去辨认的尚书夫人都几乎没有认出来。
死的是尚书府的人,还是兵部尚书大人的二公子,对寻常百姓来说,这就已经算是惊天大事了。但是,轮不到神御监这样的衙门头疼。维护京都治安和面对尚书大人的暴怒以及为尚书大人第三房小妾的哭闹而郁闷,那是宣阳府尹的职责。
只不过,两年以来,这是第四起发生在宣阳城里的类似案子了。
两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宣阳城很大,站在城北的门楼上,怎么也看不见城南的那块牌匾;宣阳城里的百姓很多,虽无具数,想来怎么也有百万之多。虽然上官大人自己也认为,王化之下,一切魑魅魍魉都只能隐藏在暗处,偶尔死三两个人的事情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大夏王朝泱泱大国内每天都要死成百上千人。
人,各有各的死法。这四起案子的死者也不尽相同,但神御监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们最终还是察觉到了一些蹊跷。
最重要的是,这次不同以往,因为据闻那位深宫内的皇帝陛下已经听说这件事情。
神御监提督,从三品下,在京都六部三监两府的上千名官员中已属前列。何况神御监品秩不高,权力却极大,可直接向丞相大人汇报。但以上官羽今时今日的地位,也只有在每天一次的上朝时才能远远的看见一次皇帝的真容。那位陛下哪怕只是一个皱眉,恐怕就能让他这小小的提督永世不得翻身。
神御监在其他人的心目中可以说是恐怖的代名词,他们无孔不入,可能在任何一个人的身边,但它终究是皇帝陛下的财产。
整个大夏王朝都是那一个人的财产。
既然得到了夏帝的关注,那么这就不是一个宣阳府尹能解决得了的事件。很快的,在昨日,案子的全部卷宗被转到了神御监。
上官羽缓缓踱到了案前,看着最上面的那张卷宗,浓眉皱得愈发紧了。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提督府的后花园里,升起一片薄薄的雾气,教人看不清园内的景象。这个时节,海棠未开,树上便只能瞧见满枝的小叶,在雨里轻轻的颤着。
少顷,上官羽徐步走到卧房门口,轻轻拍了拍手。
这声音一落,便有人自雾中来。
那是一名穿着灰白色官服的年轻人,走到屋檐下站定,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的等候着主官的安排。他生着一副白皙的脸庞,脸颊略瘦,有一些凹陷,但并不是那种病态的瘦,相反,他的眼神颇为犀利。
对这名一个月前自己从神御监下门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上官羽还是相当满意的,即使他的满意从来都不会表现在脸上。
“查得怎么样?”
没有指向,但上官羽知道这名年轻人很清楚自己在问什么。
“没有任何进展。”
年轻人非常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好像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回答,一点也不担心上官会责怪自己。
事实上,上官羽只是嗯了一声,仿佛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回答。他略略思忖了一会,又沉声问道:“秦副首回来了没有?”
“禀大人,秦副首昨日便已经到了南城门口。”
“哦?”
上官羽的浓眉一扬,有些淡淡的惊诧。
“那为何本官直到此刻才知道这个消息?”
“因为属下也是刚刚才得知,据说,秦副首是独自一人回来的,没有随从,亦没有惊动任何人。”
神御监的副首,共有两人,自然是提督的左右手,在神御监是一人一下、众人之上的地位。那秦副首外出公干已有数月,按理说回到宣阳后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应该是主官的府邸才是,居然消失了足足一天也没有露面。若是一般的下属敢如此作为,上官羽早已暴跳如雷。
只是想想那人一向怪异的作风,上官羽便觉释然。
他有很多下属,秦越然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人。神御监,是京都城内一个极为特殊的所在,能进入到此间的都不会是寻常之辈,然而,只有秦越然一人最得他的信任。
因为秦越然很聪明,很能干,以至于他这个提督在大多数时候什么也不用去担心。
“你去找到秦副首,就说今日朝会到午时为止。”
“是。”
……
在统御整个大夏王朝的大夏皇帝面前,神御监提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兴许皇帝陛下连上官某人姓甚名谁、高矮胖瘦、是美是丑这些事情都早已忘记。而对于宣阳城里的百姓而言,上官羽却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譬如萧玄。
但他对上官大人的日常生活并不怎么关心也无从关心,他只关心自己。
数日之前,他杀了一个人。
多年以来,他杀了很多人。
寻常人极少能想象的出来,一名十五岁的少年,会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是的,对于他们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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