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墨卿进宫伴读半年后,我终结了纯米虫的生活,漂亮娘决定教我弹琴习字。
那时候与我同岁的二娘的女儿林玥嫣弹琴已经半年,偶尔有一次在花园假山的后面听到丫鬟们悄悄地咬耳朵,说是玥嫣小姐聪明又漂亮,学琴半年就已经像模像样了,师傅都夸她很有天赋,以后必定是个才女。我曾经一度猜测过这左相府会不会继皇子伴读之后再出一个公主伴读,事实上并没有。那时候10岁的林玥芙和7岁的林玥瑶知名度已经相当高了,整个左相府就我一个人默默无闻地继续堕落着,借丫鬟们的话说,墨染小姐连笔都没拿过。
漂亮娘亲手教我弹琴习字并没有假手他人,据说当年漂亮娘也是名动玄月的才女,不然也不会被皇帝赐婚。
我掩藏起从地府小鬼那儿骗来的无双技艺,只跟着漂亮娘一点一点地学习认琴、识谱,看着漂亮娘手把手地教我识字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外婆家度过的童年。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偷偷的摸起来,点上昏昏的蜡烛一遍一遍地练习王羲之的笔法,一天天,笔法越来越遒劲熟练,每一撇每一捺都融入我的血液彻底成为我的一部分。那段时间是除了漂亮娘病危后唯一一段我和她朝夕相处的时光,她很耐心,看着我的眼神很温柔。慢慢地我能把弦拨得越来越流利,我能轻易地看懂晦涩的曲谱,能在五线谱和宫商角徵羽之间自由转换,一晃又是一年。
我跟着漂亮娘学琴后不久,墨卿搬到了宫里和三皇子同吃同住,我们见面的机会越发少了,仅在过年过节才能见上一面,说不上几句话,墨卿的身边总是有一大堆人围着,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一个人偷偷躲在角落,看着他谈笑自如地站在人群里,自信而又英姿勃发。墨卿依旧很宠我,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回各种各样的东西,据说那是皇帝的打赏。院子里新来的小丫头会呆呆的看着他,眼里满是崇拜和仰慕,那时候我开始意识到,曾经宠溺的抱着我宠着我的小桃花眼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了,他太优秀,以至于别人也发现了他的好。
记得墨卿刚搬进宫的时候,我是很不习惯的,慢慢地每天弹琴写字日子才渐渐充实起来,只偶尔会想起他,想起我刚穿越过来时看到的那双小桃花眼,想起他的宠溺他的好,现在独留我一个人,再回不到当初。
越来越多的,我偷偷溜去府里的藏书阁,一待就是一整天。藏书阁很大,在府东南偏僻的一角,很是僻静清幽,我琢磨着我爹应该本是爱书的人,只是官越做越大,看书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阁内向阳的一面开了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颗大大的梧桐,枝繁叶茂,可以挡住夏日炙热的阳光,窗户边上搁了一个书桌,放置了笔墨纸砚,凳子上还铺着一层软垫,我去的时候已经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灰,似乎已经很久没人去过了。开始的时候只是意外发现了这一处一有空便偷偷溜过来,最初还只挑拣着看些有趣的秘辛、野史看看打发时间,到后面竟也发现了其中的乐趣,一本一本地坚持看了下来,读完整个藏书阁的书用了我整整三年,终于,我9岁了。
这一年,注定是不安分的。
漂亮娘感染风寒,久治不愈,为此皇帝还派了太医前来看诊。我坐在床前看着太医把完脉后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心病所致,悲苦郁结于心,已然病入膏肓,药石难治”,漂亮娘很平静,我甚至在她眼中看到了释然。
丫鬟小厮们跪了一地,一个个都抽抽噎噎的,只有我静静地坐在漂亮娘的床前,握着她的手,没有哭,也没有露出一丝难过的表情。
墨卿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漂亮娘握着我的手沉沉的睡着,我没有叫醒她。墨卿一句话也没说,坐在我身后搂着我,我回过头去看他,不似以往的神采飞扬,大大的桃花眼里满是落寞和哀伤。我转过身去看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指白皙纤长,冰冰凉凉的,轻轻回握住了我的手。
那以后漂亮娘病的越来越严重,人也越发憔悴了,我仍是整天整天的守着她,她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醒着的时候她会慢慢地说起出嫁前的事,慢慢地说到了我爹。
一个惊才绝艳的富家小姐的才女,一个学富五车的少年丞相,一道圣旨把他们系在了一块儿,本以为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却不知系住的只是一颗玲珑少女心,少年的心里住着另一个女孩。
漂亮娘在盖头掀开的一瞬就爱上了我爹,而我爹当时想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终于,在大雁南飞黄叶翩跹的时候,漂亮娘永远的睡着了。屋里跪满了人,一片抽噎声,而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我爹。依旧搂着神采飞扬的二夫人,依旧是满脸淡漠的表情,只看了看我娘,吩咐管家发丧便离开了。
我感觉到墨卿的悲伤、愤怒,走过去抱着他,轻轻的说“卿卿,不哭,染染陪你,我们不哭”
整个葬礼,我和墨卿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终于,红颜殁入青冢。
漂亮娘下葬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凤吟前面,一遍又一遍地弹着画心,想着那个白衣翩翩风姿绝世的女子和那个他痴恋了一生的男子,到最后他依旧搂着他心爱的女人,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无喜无悲。
我弹着琴埋葬她一生的眷恋一世的痴情。一入侯门深似海,只愿她下一世投胎做一个平凡人家的女儿,遇到一个怜她懂她的人,携手共看江南烟雨塞北黄沙。
我茫然的一遍又一遍地弹着,直到墨卿终于忍不住过来抱住我,颤抖着,只不停的说“染染不哭,还有哥哥,哥哥保护你…”
我转过头,怔怔的看着墨卿说,“卿卿,娘走了,以后就真的只剩我们相依为命了…”蓦地眼泪便落了下来。
那是我穿越过来的第六年,漂亮娘离开了我,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年,我9岁。
正文 凤阁
墨卿只为漂亮娘守了三个月孝,便被皇帝召回宫里,我仍旧每天坐在漂亮娘的凤吟前弹着各式各样的曲子,悲伤地,缅怀的…表达着我的思念,悼念着她的爱情……漂亮娘在的时候,我没有好好陪她,没有好好地给她弹上一曲,终于,全都补回来了。
我为漂亮娘守孝两年,足不出户,日日焚香弹琴。
两年守孝期满,我开始整理漂亮娘留下的遗物。诺大的一个房间只在铜镜旁放了一个原木镶金匣子。上层隔搁着几根玉簪,我拿出漂亮娘最爱的那一只呆呆的看了半晌,细细抚摸,终于,又放了回去。
拉开下层,意外的是里面只躺了一块雪白的玉佩,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隐隐有红线流动。玉佩下面压了一封信。我展开看了看,雪白的宣纸写得满满的两页,熟悉的笔迹,却是写给我的。
染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难过,娘走得很平静,并没有痛苦,熬了那么些年,终于解脱了,只是放心不下卿儿和你,你们还那么小,染儿,不要怨娘自私,抛下了你们,也不要怨你爹,他并没有错,只是被逼娶了我却又不爱我。
染儿,娘最宝贝的女儿,娘真的希望能一直陪着你,看着你长大、及笄然后出嫁。可是娘知道撑不到那一天了,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到现在已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睡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每次睡下娘都担心再无法醒来,留着你们兄妹孤零零的在这个世上。你们那么讨人喜爱,聪明又懂事,从来都很听话,不吵不闹。娘把你们带来这世上,虽然你们并不是在所有人的祝福和期待中出生,可你们却是娘最心爱的宝贝,是娘在这左相府唯一的快乐。虽然舍不得,娘也只能陪你们走到这里。
染儿,千万不要步上娘的后尘嫁给不爱自己的人,以为能够长相厮守白头偕老,最终却只换来一地心伤。你的夫君可以没有高官厚禄,可以不是富甲一方,甚至可以出生布衣一贫如洗,可是他一定要爱你,比爱他自己还要爱你。等你找到那个人的时候便把他带到娘的坟前给娘看看,告诉娘你的夫君对你很好,娘也就安心了。
这左相府看似光鲜亮丽,其实却是一座华丽的牢笼。娘走后拿着压在信上的凤佩到城东缘凤斋,凤佩是凤阁主人的信物,只传凤家女儿,娘现在把它传给你,要好好使用,总之到了缘凤斋你自会明白这一切,娘也就不多说了。染儿,你要记住,出去了,便不要再回来,左相府不是娘的归宿,也不会是你的家。
出嫁之前娘是凤家幺女,上有三个哥哥,大哥庭轩,二哥陌桑,三哥流云,我的娘亲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固伦端靖长公主轩辕婉如。你大舅舅庭轩是娘的同胞兄长。染儿离开之后可以回沐城凤家找你祖母舅舅。他们自会替娘照顾你。
这是娘最后能为你做的事,娘走了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哥哥好好生活,娘会在天上守着你们,看着你们幸福。
娘亲凤语绝笔
我坐在漂亮娘的屋子里,整整一天,我很震撼漂亮娘知道自己时日不多,竟然用仅剩的精力瞒着所有人为她的女儿铺好了今后的路,而我整天整天的守着她,竟没觉察到分毫。我没有想到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子肩负了这么重的担子,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她的无奈,却永远不明白痛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死亡都是一种解脱。
再次踏出房门,我已经决定做完漂亮娘交代的每一件事,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再做一次孝顺女儿。让她能够安心地去投胎,能够鼓起勇气追求下世的幸福。
三日之后,我带着漂亮娘的镶金匣子和哥哥送我的物事从花园临街面墙角的狗洞里爬了出去。那是曾经躲在花园里偷听丫鬟们说话时发现的,在假山后面被一片小竹林遮掩着,很是隐蔽。
离开的时候我特意穿了哥哥的大大的袍子,匣子藏在袍子里,只在手上拿了几两碎银子。
拐出相府花园外的巷子,外面是一条繁华的大街。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相府,外面的世界很新鲜、很陌生。类似于中国古代,街道两侧商铺林立,街边摆满了各类摊点,卖着各式各样精巧的事物。
我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也辨不出东西,琢磨着要是漫无目的的找下去,天黑也不一定到得了城东更别说漂亮娘口中的缘凤斋了。无奈挑了一粒最小的银子,去到一个卖烧饼老伯的摊子前,买了两个烧饼,10文钱,打听清楚了方向,我把那粒最小的银豆子给他,老伯一脸尴尬,说是找不开,我顿了顿,搁下银子拿着烧饼向着城东走了。
耀城虽是天子脚下,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大,规模仅相当于现代的一个县城,街道分布得很有规律。我啃着烧饼朝着城东的方向走,一会儿就到了头,环视了一圈,很多店铺的招牌上也有了城东的字样。终于放了心,一家一家地找过去,终于在最繁华的三岔路口找到了缘凤斋。
店面很宽,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坐落在三岔路口的中心,地理位置很好。在这个地段修一座如此典雅精致的小楼需要的绝对不是小数目。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思考着漂亮娘的话,揣测着,漂亮娘应该不只是普通的大家小姐,闺阁女子。
终于,我踏入了缘凤斋的大门。店内很典雅,燃着淡淡的香,一个大大的檀木架子摆放着各种珍奇古玩,墙上挂满了字画,细细看了看,都是遗世珍品。原来这缘凤斋竟是卖古玩字画的。
店内只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靠楼梯一侧的柜台里,约摸40余岁,像是店里的管事,在我转头看他的时候他愣了愣然后对我笑笑,开口问道,“小姐,可有相中的?”
想想来这的目的,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昨个刚从玉锦到了一批珍品,小姐可要看看?”
我依旧摇了摇头。
中年管事并没有一丝恼怒,只是没再开口,任我自己慢慢看了。
我并非是为了收罗奇珍而来,也自然没有久看的心思,只大致打量了店内装潢便举步走到柜台处。从衣服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合着的宣纸,搁在柜台上推到他的面前。他抬头看着我,显得很疑惑,我只说“把这个交给你主子”便移到柜台边的檀木椅上坐下了。
中年管事低着头思考了一阵,似乎是在揣度我的用意,终于拿着宣纸上了楼。
再次下来的时候,却不是他一个人,后面跟了一个13、4岁的白衣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约莫看出衣服的面料很好,白的很纯粹,暗绣了飞鸟祥云,除此之外并没有多余的花纹,乌黑的发丝束在头顶用一根白玉簪固定着,耳边却漏了几丝垂下来。等他走到我的面前,离得近了,只觉得他就像一块存在了千百年的古玉,从内而外透出一股宁静和淡然。
我没有开口,他也不急着说话,我们就这么静静的对着。
店里没有什么客人,没有人声显得异常安静,看出我们都没有开口的打算,中年管事对我说到“小姐,这就是我们缘凤斋的主子”,说完也没有再多话转身回到了柜台里。
白衣公子依旧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他在细细的打量我。我想了想开口问道“公子便是这缘凤斋的主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偏了偏头看着他的眼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耳边传来了温润的声音淡淡的说,“是”
“那么,你在凤阁是什么地位呢?”
白衣公子愣了愣,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转过头看了一眼喧闹的外街,然后对我说道“小姐请跟我来”,便举步上了楼。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这大堂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便也跟着他上了楼。
楼上布置得像是小型的会客室,靠窗的一边摆放着一张软榻,软榻的下边两侧对称搁了四把镶金红木椅,我上去的时候少年已经坐在软榻上等着我。
我挑了离软榻最近的椅子坐下,对他挑了挑眼睛,示意他可以说了。
“小姐又是什么身份呢?”他显得很谨慎,并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我已然想到了会是这种结果,对着他笑了笑,从宽大的袍子里取出了原木镶金匣子,拿出凤佩以及漂亮娘留给我书信,一并递给了他。
他在看到凤佩的时候显然很吃惊,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然后才慢慢展开了信,只看了一眼便抬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我,我明白他是在征求我的同意,毕竟书信是漂亮娘写给我的,我对他点点头,他才继续看了下去。
再抬头的时候,他把信叠好合着玉佩一并递到了我手里,然后步下软榻单膝跪在我的面前低了低头用他那温润的嗓音说道“沉渊参见阁主”。
我骨子里是很瞧不起别人动不动就下跪的,在左相府呆了这么多年,仍旧没有改变,只是慢慢地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只要不是跪我,我自当是没看见。这回这温润如玉的少年却生生地朝着我跪下了,看得我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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