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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常云天说得口渴,将壶中最后一点儿剩茶喝了个干净,接着道:“当然,光凭讲义气,在上海滩可混不下去。该心狠手辣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能含糊。十多年前,江浙一带盘踞一位土匪出身的军阀,叫徐宝山,此人本是洪帮一个山头的山主,干些贩运私盐的不法勾当,后来叛变杀了自己的兄弟,被清廷招安,清亡后又扩充自己势力,和袁世凯打得火热。陈其美为反袁购买的军火被徐宝山截收,下决心非要除掉此人不可。可是徐宝山本人武功高强,深知自己树敌过多,防范极严,根本无法接近。后来杜老板想了一个主意,找人扮成古董商,带一个内装炸药的箱子,谎称内有名贵瓷器,送给徐宝山,徐宝山用钥匙一捅,箱子爆炸,将他炸得血肉横飞。还有,你记不记得四年前,宋子文从上海去美国出席世界经济会议,在车站遭到枪击,同行的秘书中了四枪,当场殒命。宋子文被吓成惊弓之鸟,从美国回来之前,先打电话叫杜老板保护他的安全。杜老板一口答应,亲率一帮亲信,到码头坐镇为宋子文当保镖,又为他接风洗尘,给足了他的面子。别人不知道,其实车站暗杀宋子文就是杜老板安排的。在此之前,宋子文向杜老板借了五百万银元,结果还过来的却是空头国债,杜老板吃了大亏,宋子文还不领情,显然看不起杜老板出身,所以杜老板就杀他一个手下,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经此一吓,宋子文果然对杜老板的态度又大为不同,知道杜老板是一个惹不起的人物。之前宋子文的弟弟宋子良,维也纳舞厅跳舞时认识了一个姓张的舞女,他本想把张小姐玩弄一番后丢几个钱将她打发走,哪知张小姐为他怀了孕,他拿出几千元钱,要张小姐去打胎,从此两人一刀两断。但张小姐不肯善罢甘休,提出要十万元,作为她母子俩今后的生活费。宋子良玩一个舞女岂肯付出这么多钱?但张小姐的态度却越来越硬,并扬言如不答应她提出的条件,就要将她与宋子良秘密姘居并怀孕的事情捅到报纸上去。宋子良见事情不妙,不能收场,便跑到杜公馆,请杜老板帮忙。杜老板答应出面为他解决此事,随即指使几个手下,将张小姐神不知鬼不觉地绑架了,绑住手脚,装进麻袋里。等到天黑之后,把她抬上小火轮,驶时吴淞口外扔进长江。她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葬身鱼腹。这种手法,叫‘种荷花’,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地解决了这桩*案。”
讲完这几个故事,常云天停了下来,看着方隐锋,道:“小方,听了这么多,你应该知道上海滩的帮会势力多么强大,手段多么毒辣,你们的处境有多么危险了。”
方隐锋道:“你不是说已经得到杜老板的庇护,还怕什么?”
常云天哼道:“你算是什么人?如何能得到真正的庇护?不错,杜老板的确打过电话,请张啸林罢手,不要为难我。这是他讲义气的一面,同时也让其他青帮人物看到,他杜月笙不忘贫贱之交,是一条磊落汉子。”
方隐锋道:“然后呢?”
常云天苦笑一声,道:“然后,就是他心狠手辣的一面了,等你们离开七碗斋,他会安排手下人将你们绑住,送到张啸林手中。当然,这事除了张啸林之外,不会有第三方知道。他这么做,既给了我面子,又能压过张啸林一头,还不会伤到彼此间的和气。”
方隐锋打了一个冷战,道:“他……他真会这么干……?”
常云天道:“我太了解杜老板了,也太了解上海滩的青帮了。你们现在就是那些帮会老头子的筹码,先是帮会彼此间交易,然后再拿出去与日本人交易。”
方隐锋道:“那……以后怎么办?”
常云天重新取出两张火车票,道:“还是走吧。咱们的力量太弱了,根本没法与那些人斗,只能暂避锋芒,等到有了机会,再回来与他们周旋。”
方隐锋看了看火车票,又看了一眼茹淡月,见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说不出的安详,丝毫没有察觉到险恶的处境。方隐锋叹了口气,道:“五哥,我听你的,天一亮就走。”接过火车票,放进上衣兜里。
秘匣(1)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经过一夜细雨滋润,空气中带着一股湿湿的味道。
方隐锋和茹淡月从后门出了七碗斋,赶到闸北火车站。车站里挤满了人,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的神色。时下局势紧张,战事一触即发,不少人选择离开这座充满危险的城市,闷闷的车站中充满沮丧和不安的气氛。
方隐锋换了一身青布短衫,头戴一顶鸭舌帽,手枪和弹夹分别装在左右裤兜里。茹淡月则穿着一身小碎花布衣裤,头上梳了一个发髻,怀中紧紧抱着小铁箱,仿佛从乡下刚进城的小媳妇。
两人挤过人群,来到候车站台的一个角落。方隐锋打量一下四周,微微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歇一会儿吧。”
茹淡月靠着他坐下,心有余悸,道:“咱们去哪里?”
方隐锋道:“上海太危险,我送你去南京。你回到金陵女子大学以后,轻易不要离开校园。等形势缓和下来,我想办法通知你。”看了看手表,道:“现在离开车还有半个钟头,上了火车就安全了。”
茹淡月道:“你呢?你又去哪里?”
方隐锋道:“你不必担心我,我有自己该干的事……”
茹淡月追问道:“你是不是送我之后,还要回上海,继续追查这件事?”
方隐锋淡淡一笑,道:“上海是我的家。在我的家里,我不受任何人的威胁,谁都不行,青帮流氓不行,日本人更不行。我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挡得住。”
茹淡月道:“那我也不走了,我留下来,和你在一起。”
方隐锋道:“别耍小性儿了。这事不是女孩子干的,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茹淡月道:“这事从发生时就与我有关,我怎么能置身事外?何况那些青帮流氓的爪牙遍布全国,我留在上海很危险,难道回到南京就不危险了吗?”
方隐锋听她这么说,沉思道:“你说得也对,让我想想,好好想一想……”
半个小时之后,火车拉响一声长长的汽笛,车轮缓缓转动,车头的烟囱冒着浓浓白烟,开出车站。
在一片浓烟中,方隐锋和茹淡月跳下月台,飞快地穿过铁轨,绕到道岔屋后,翻过一道栅栏,钻进铁路边一片低矮简陋的弄堂里。
望着火车远去的白烟,方隐锋道:“这列火车一走,咱们没有任何退路了,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茹淡月道:“见了棺材也要掀一掀盖,看清楚死人是谁才安心。”
方隐锋一笑,道:“这话说的好。一副棺材可吓不住咱们。走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秘匣(2)
两人穿过弄堂,沿马路默默走着。方隐锋一路都没有说话,忽然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一座枫林小学,目光中流露出一股柔情。
茹淡月好奇道:“方医生,你……”
方隐锋知道她想问什么,道:“那所小学,我的未婚妻就在里面教书。”
茹淡月道:“原来嫂子在那里教书。既然来了,你进去见她一面,向她报个平安。”
方隐锋摇头道:“算了,还是瞒着她比较好。咱们连累的人已经够多了,何必把她也卷进来。”
茹淡月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事跟你并无关系,你是为了我才卷进这件事中。唉,现在害得你连亲人都不能相见……”
方隐锋看了她一眼,道:“为什么这样说?”顿了顿,又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你跟我的事,也不是咱们与天父会、上海青帮的事,而是中国人与日本人的事!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置身事外。”
茹淡月心中一热,道:“是,你说的对。”
方隐锋喃喃道:“我不知道命运能不能给我机会,让我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但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放弃。”
茹淡月望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以前见他总是沉静如水,白哲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儒雅,但是他的眼睛只要微微一眯,柔和的气质立刻荡然无存,脸部每块肌肉都变得棱角分明,目光一扫,不怒自威。这种男人身上永远带着寒窗苦读的书卷气和戎马生涯的杀伐气,令人不敢轻辱。茹淡月默默想着心事,不由得芳心暗乱。
方隐锋却没有注意到姑娘的心理变化,径自叫了两辆黄包车,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社住了下来。两人吃完午饭,好好睡了一觉,等到天色黑了下来,街边华灯初上,两人离开旅社,进入虹口租界。
按照信封中的地址,三川里并不难找。方隐锋沿着弄堂的门牌数去,来到118号门前。这是一家当铺,门上高悬一块“郭记”黑匾,漆面斑驳,历时已久。屋中一人多高的柜台,给人一种冰冷森严的感觉。此刻天时已晚,当铺正在打烊,一个小伙计抱着铺板走出来,道:“先生,打烊了。有事明天请早。”
方隐锋道:“开门做生意,哪儿有往外赶主顾的?你们掌柜的在不在?去把他叫来。”
小伙计见他气派不小,不知是什么来路,道:“先生,您请等会儿。”转身跑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走出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带着一副又大又圆的眼镜,厚厚的镜片后面,犀利的眼神一闪而逝,满脸堆起笑容,道:“先生、夫人,莅临小号,什么事啊?”
方隐锋道:“进了贵宝号,还能是什么事?当然是典当。”说着将小铁箱放在柜台上,道:“请掌柜给看看,这东西价值几何?”
掌柜打开铁箱,目光一扫,神色大变,显然看到半枚龙凤大花钱后极是激动,“啪”的一声,合上箱盖,道:“两位请随我来。”
三人绕过柜台,来到当铺后屋。掌柜反手将门关紧,从墙边的佛龛后取出一个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同样的半枚龙凤大花钱,与方隐锋带来的半枚龙凤大花钱一拼,缺口吻合,正好合成一枚完整的钱币。
方隐锋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行了,看来找对了地方。”
掌柜抬起头,身体微微颤抖,道:“我郭家祖孙三辈,在这里等七十多年,终于等到这半枚龙凤大花钱。”
方隐锋并不清楚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身上担负着什么使命,却以一种胸有成竹的语气道:“既然验明正身,你该完成自己的事了。”
郭掌柜点头道:“当然。请跟我来。”弯下腰,卷起地上铺的毯子,伸手抓住地上的一个铁环,向上一提,露出一个洞口。他取出一把手电筒,沿台阶走下洞去。
方隐锋与茹淡月相互望了一眼,跟着他走下地洞。地道并不长,下面是一个地窖,郭掌柜点燃一枝蜡烛,指了指墙角桌上的一只木箱,道:“这秘箱放了七十多年,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说完转身便走。
方隐锋道:“你去哪儿?”
郭掌柜淡淡一笑,道:“我负责守护秘箱,不需要知道箱中的秘密。你们检查一下,我在上面等着。”
方隐锋等他走出地窖,仔细端详木箱。这木箱是用上等紫檀精雕细刻而成,看上去十分结实。他取出从尹先生房中找到的黄铜钥匙,拧开木箱上的铜锁,看了看茹淡月,低声道:“答案就要揭晓了。”
茹淡月的心怦怦直跳,不由自主抱住了方隐锋的胳膊。
秘匣(3)
方隐锋长舒一口气,定了定神,打开箱盖。第一眼看去,几乎以为箱子是空的,用手一探,才摸到箱底一个方匣。这是一个瓷匣,大约一尺见方,通体洁白晶莹,上面竟然加了十二把铜锁,每把铜锁上都伸出一根细长的铜棍,深深插入瓷匣之中。
茹淡月奇道:“这是什么?”
方隐锋默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是一只秘匣,用于保存秘密信息。”
茹淡月睁大眼睛,道:“一只瓷匣而已,能保存什么信息?”
方隐锋道:“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东西,它是为了运送秘密情报而设计的。那时候没有电话和电报,长途联系只能通过信件传递。然而,如果送信的人知道了信件的重要内容,为了赚得更高的利益,就会把信件出卖给发信者的敌人。后来,有人想出了用瓷匣传递秘密信件,一旦把秘密装进瓷匣,没有钥匙,谁也无法取出。”
茹淡月道:“我还是不明白,瓷器那么脆,铜锁也不算硬,轻而易举就能撬开,或者干脆把它砸碎,把里面的信件拿出来。”
方隐锋一笑,道:“古人没那么笨,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如果你强行打开它,里面的信息就会自动销毁。”掂了掂瓷匣,道:“匣里没有信件,信息的内容都写在泥坯上,经过烈火烧制,印在瓷匣里壁。如果打碎瓷匣,信息就变成了一堆碎片。”说着又将瓷匣靠近烛火,道:“你仔细看,瓷匣上的纹路。”
茹淡月凝神细看,道:“上面有很多细微的裂纹……”
方隐锋点头道:“不错,这是龟纹。如果有人企图撬开铜锁,用力只要稍大一点,锁上连接的铜棍就会震裂瓷匣。龟纹的作用是保证瓷匣裂成无数碎片,根本没有办法复原。”
茹淡月叹了口气,道:“聪明,厉害!”
方隐锋道:“我原以为这种传递密信的手段已经失传,瓷匣烧制不易,又禁不得剧烈地颠簸,既耗时、又费力,早已没人再用。想不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了。”
茹淡月钦佩道:“你怎么懂得这样多?”
方隐锋道:“不过多读一点书而已。”想了想,又道:“咱们要想知道瓷匣中的秘密,必须配齐十二把钥匙才行。”
茹淡月道:“可是……钥匙在什么地方?”
方隐锋缓缓摇了摇头,道:“只有死去的尹先生才知道答案。”
茹淡月大失所望,为了这件事,两人费尽周折,不惜冒着杀身之险。本以为找到郭记就能查明真相,哪知还是一个谜一般的结局。
方隐锋看出她脸上的失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着急,一时的挫折不算什么,至少咱们距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话音刚落,郭掌柜从洞口探出头来,道:“两位,你们看得怎么样?”
方隐锋道:“好了。”
郭掌柜爬下地窖,道:“外面有些麻烦。几个不三不四的混混堵在门口,看样子是冲你们来的。”
茹淡月道:“这伙人真是阴魂不散,咱们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方隐锋道:“看来,咱们根本就没甩掉他们,被他们顺藤摸瓜,暴露了郭记。”
郭掌柜道:“暴露郭记没什么,但我必须保证你们平安离开!”
方隐锋把心一横,道:“我们硬闯出去,几个小混混,没什么大不了。”说着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枪。
郭掌柜道:“几个小混混容易对付,我担心是他们背后的指使之人。虹口这地方不同别处,租界的警探均被日本人控制,一旦闹出大动静,惊动了日本人岂不麻烦!”
他的话还没说完,猛听外面一阵吵闹,跟着传来打砸东西的声响。郭掌柜脸色一变,急道:“他们闯进来了。事不宜迟,马上走!”将地窖洞口的挡板盖上,用一根门闩